朱元璋的畫像足有真人大小,懸掛於中堂之上,如同在世時注視著百官群臣,那一雙鷹隼似的眼睛,依然如錐洞穿每個人的心靈。供桌上的馬、牛、豬頭,由於是新宰殺的,還散發冒著熱氣的血腥味兒。燕王府的香堂,設在王府的後院,雖說不是太大,但卻很精致。一些供具多是純金純銀打造,足見其檔次之高。燕王接連為朱元璋上了三炷香,口中一直是念念有詞。當然他沒有出聲,默禱的話語是什麽,隻有他心裏明白。其實,他心中也是膽怯的,他要在先皇靈前講述他造反的理由。其用意無非是,他是被逼不得不反,如果不反便難以保全性命。要先皇保佑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並許諾盡可能保全建文帝的性命。今日靈前這一許諾,便左右了此後他所謂的“靖難之役”的全過程。
上香已畢,朱棣轉過身來,而今不再麵對朱元璋了,他又像回到了人世間一樣。又恢複了他那自信的性格。陰沉的臉上,有的隻是狠毒的神色,使人不寒而栗:“給我帶上來。”
兩名武士應聲推上一個人來,他是長史葛成,卻也昂首挺胸,毫無畏懼膽怯的模樣。
朱棣凶狠地發問:“葛成,你可知罪?”
“為國效勞,何罪之有!”
“你個狗娘養的,身為我燕王府的長史,竟然吃裏爬外,給朝廷通風報信,壞本王的大事。”
“我官為燕王府長史,這也是大明朝的官,不是做你家的官。為皇上做事,理所當然也。”
“你背叛本王,就是不仁不義,罪該萬死。”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燕王,你若舉兵反叛,不會有好下場。”葛成振振有詞,“懸崖勒馬,尚為時不晚。”
“放你的狗臭屁!”燕王露出獰笑,“葛成,本王要用你的人頭祭旗。”
“悉聽尊便。”
“砍。”
葛成被按在木墩上,武士的大刀一揮,人頭登時滾落。朱棣揀起來,擺放在“燕”字大旗下,拜了三拜,口中說道:“先皇神明在上,我朱棣靖國難清君側,旌旗所指,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眾人同聲附和:“百戰百勝,直指南京。”
朱棣將大旗鄭重地交與金忠:“孤任命你為燕軍兵馬都先鋒,即刻起兵,按計劃先占領北平。”
“臣遵旨。”金忠完全把燕王當作皇帝對待。
端禮門打開,五百名兵士還在等候他們的布政使大人。見到金忠,同聲問道:“謝大人何在,為何這許久還不見他出來?”
“在這呢,這就是你們的謝大人。”金忠扔出一顆人頭來。兵士們低頭細看,有人認出來:“啊!謝大人被害了。”
“小小謝貴,竟然同燕王爺作對,已被斬殺。你們如果執迷不悟,這也就是爾等的下場。”
兵士群引發了一場**,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當他們看到王府的護衛軍刀槍在手圍上來時,有人腳下開溜。這個頭一帶,立時就像潰堤一樣,兵士們作鳥獸散。有些原本想要為謝貴報仇的兵士,見大勢已去,也隻得跟著散去。隨著五百兵士的逃散,燕王反叛的消息也傳遍了全城。北平都指揮衙門還不知張信業已歸降燕王,副指揮彭二,立即集結兵馬一千多人,向燕王府殺去。路上,布政使衙門逃散的兵士,又有兩三百人加入,使得攻打燕王府的兵力達到了一千五百人。在王府大門前,彭二的人馬,與金忠的護衛軍相遇。
由於建文帝的兵部尚書齊泰早有部署,燕王的護衛軍精銳已被調走,王府內所剩不過五百人。麵對彭二的一千五百人馬,金忠未免心中發毛。他硬撐著壯膽上前:“太,彭二,北平乃燕王的天下,識時務趕快帶兵投降,自然少不了你的榮華富貴。”
彭二冷笑回應:“金忠,漫說北平,這大明朝是皇上的天下,你跟著朱棣謀反,是自尋死路。弟兄們,給我殺。”
官軍呐喊著衝殺過來,燕軍被迫迎戰。底氣不足,兵力懸殊,剛剛交手,便已呈現劣勢。其實事情往往是勝負決於呼吸之間,如果彭二把金忠打敗,那麽燕王的性命便也難保,也就沒了日後的永樂大帝。就在這關鍵時刻,張信從院中走出。
“彭大人,不要打了。”
彭二和部下看見張信,無不大吃一驚:“張大人,你沒事啊?”他這一停手,整個戰場的戰鬥也就停止了。
張信走近前:“彭大人,萬歲有旨,同意燕王治理北平,保護邊境安全,怎能同燕王部下交手?”
“那,謝大人為何被他們所殺?”
“咳,謝大人也真是。”張信歎著氣說,“明明萬歲已有旨意,他偏偏還要擒拿燕王,他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張信的話,不由得彭二和部下不信:“張大人,我們該如何?”
“啥也別說,跟著本官同金大人合兵一處,為燕王收占北平九門,這就是按聖旨行事。”
彭二的一千五百人馬,轉眼之間成了燕王的力量。北平九門前八門在張信帶領下,都順利移交給燕王人馬管轄。隻剩下西直門的守將不聽張信勸告,金忠一見勸說無效,便引兵攻打,不過一刻鍾,西直門也已落入燕王之手,這樣北平全城盡入燕王囊中。
太陽從東方的雲層中噴薄而出,北平城新的一天又已開始。七月天氣,清晨的空氣格外新鮮,萬裏無雲的碧空,昭示著晴和也預示著朱棣好運。校軍場上,北平士衛的兵馬整齊肅立,朱棣精神抖擻登上高台,對他的部下發表了發動靖難之役的演說:本王乃太祖高皇帝嫡子,受封燕王以來,循德遵法,安守本分。幼主嗣位,奸佞當權,諸藩王先後罹禍,而今亦禍連本王,必欲除之而後快。為生存計,孤不得已而舉兵,清君側,除佞臣,救黎民,安社稷。天地神明在上,耿耿丹心,日月可鑒。
道衍帶頭高呼:“燕王萬歲!”眾人皆同呼:“燕王萬萬歲!”
朱棣又當眾宣布:“孤親身任大燕靖難軍兵馬大元帥,金忠、袁珙為副元帥,道衍為軍師,張信為北平留守。所有將士,均應奮勇殺敵,孤絕不吝封侯之賞。”燕王起兵的消息,很快傳到南京。齊泰當即做出了相應部署,傳令駐守開平的都督宋忠,帶部下三萬人馬,開赴北平征討叛軍。督令鎮守薊州的都指揮馬宣,領本部一萬人馬配合宋忠的軍事行動。同時命令守衛居庸關的都指揮餘填,帶部下五千人馬跟進,以為後援。
燕王並沒有絲毫懈怠,他沒有理會朝廷的軍事調動,而是命令部隊向北平最近的通州發起攻擊。通州距北平僅六十裏,這裏是漕運的咽喉,也是攻守北平的必爭之地。通州衛指揮房勝,屬下隻有三千人馬,自然不是燕王的對手。他見北平布政司參議郭資,按察司副使墨麟,都指揮陳恭等官員俱已降順燕王,便也開門投降。使得燕王兵不血刃,便占有了通州。
宋忠攻打北平的三萬人馬,是反攻的主力。可他進展緩慢,每日行軍不過二三十裏。按照常理,朱棣兵力薄弱當取守勢,而他卻反其道而行之,竟然積極進攻。命令金忠的部下先鋒大將張玉,帶領五千人馬,向薊州發起攻擊。當時鎮守薊州的官軍有六千人,都指揮是馬宣,副指揮是曾浚和毛遂。張玉到了城下,樹起雲梯四麵攻城,一天過去毫無進展,反倒丟下了幾百具屍體。入夜後,朱棣乘馬悄悄來到,張玉在中軍大帳跪迎:“王爺,末將有負厚望,未能攻下城池,反而吃了敗仗。”
“張將軍請起,千萬不要自責,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朱棣將他攙扶起來,“孤料定,將軍今夜就要轉敗為勝了。”
張玉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王爺所言,末將愚鈍,參詳不透。”
“你白日戰敗,敵軍銳氣正盛,今夜必來劫營。設下埋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定然大獲全勝。”
張玉還不太相信:“王爺斷定敵軍非來不可?”
“守敵主將馬宣,原為我的部下,此人一向驕狂,打了勝仗便不可一世,故而必來偷營劫寨。”朱棣平靜地分析,“他要畢全功於今夜,也好向上請功。”
“那末將就在大營四周埋下伏兵,待敵軍來時,將其包圍,之後再將敵軍一舉全殲。”
“不妥。”朱棣自有他的安排,“敵軍氣勢正盛,急切之下難以消滅。你將四千人馬,即刻移至大營兩側。隻留一千人馬在營,敵軍攻來時,佯敗逃向偏北方向。在五裏路外,有一野草坡,孤在那裏已預伏下三千人馬。待你到達,他們會與你會合,反過頭來向敵發動反攻。敵人絕對想不到會中埋伏,陣腳必定大亂,背後的四千人馬再兜屁股掩殺過來,就會將敵軍全部吃掉。”
張玉聽得心服口服:“王爺真是神機妙算。”
“其實我打仗這點兒本事,全是向孤的嶽丈徐達學來的。”朱棣告誡,“計策雖好,到時還得你和將士們奮勇殺敵,如果作戰時貪生怕死,那也就打不了勝仗。”“王爺放心,”張玉突然想起,“王爺您今夜在何處,夜間激戰,您的安全至為重要,盡快返回野草坡吧。”
“孤要和你的四千伏兵一起行動,”朱棣吩咐,“分兵行動吧,四更時分敵人就會出城了。”
張玉按燕王的部署,於二更前後便將四千伏兵撤到兩旁。果如燕王所料,三更剛過,薊州城門悄然打開,馬宣、曾浚帶兩千馬軍,發一聲喊,向燕軍大營衝殺過來。燕軍裝作猝不及防,營中大亂,全軍敗逃。官軍窮追不舍,很快追出五裏路,野草坡的伏兵齊出,先是亂箭齊發,繼而和張玉的人馬回過頭來猛撲向官軍。馬宣驚慌之間,背後又有四千人馬殺到。他和曾浚實在難以招架,**坐騎先已中箭,二人栽下馬來,被燕軍雙雙亂刀砍死。兩千人馬死傷半數,下餘未死傷者,為保活命隻能投降。
待打掃完戰場,天色已是大亮。張玉用長杆挑著馬宣、曾浚的首級來到薊州城下:“毛遂聽了,馬宣、曾浚二人皆已成為刀下之鬼,爾若識時務,獻城歸降,還有一條生路。否則殺進城去,玉石俱焚,爾將死無葬身之地。”
毛遂尚在猶豫:“本將軍獻城,你給何等官職?”“我可保你不死。”張玉回答。
朱棣乘馬走上前:“毛將軍,降順本王,你可官升一級,任職為都指揮。”
“你真是燕王?”
張玉答道:“這還會有假。”毛遂在城上便拜:“王爺到此,末將願降。”
薊州就這樣輕易地為燕王所有,隨之遵化守將蔣玉,密雲衛指揮鄭亨也率眾歸降燕王。緊接著,朱棣的兵鋒指向了居庸關。
居庸關地勢險峻,山路崎嶇,大有一人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對此地勢,張玉言道:“王爺,我軍連續作戰,頗為疲憊,應加休整,調整兵力,再進攻這險要之地。否則,隻恐折我軍銳氣。”
“不,此戰勢在必行。”朱棣自有他的見解,“居庸關好比是北平後門,正因其險要,才必須拿下。而今宋忠大軍未至,更當搶在前麵攻占之。”
指揮徐安,鍾祥,千戶徐祥,在張玉統領下,八千人馬乘夜逼近居庸關。守將餘填隻有三千兵士,甫一接戰,便覺兵力不支,不見援軍到來,他不甘獨力支撐,便帶兵棄關退往懷來。在那裏同宋忠的大軍會合,合兵後三萬多人馬,在懷來布下了堅固的防線。
金忠說道:“王爺,我軍自起事以來,勢如破竹,連戰連捷,而今是該喘口氣了。宋忠兵眾我寡,且待他來攻,再相機破之。”
“不,孤還要一鼓作氣,主動進攻懷來。”
袁珙也不讚同:“王爺,我軍不足一萬,敵軍三倍於我。且在懷來以逸待勞,進攻怕是不利。”
朱棣微笑著:“宋忠絕對料不到孤會主動進擊,兵法上這就叫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還是有八成勝算的。”
不大開口的道衍也說話了:“王爺一路旗開得勝,但也切忌輕敵。宋忠朝廷大將,兵力四倍於我軍,懷來雖說不似居庸關險要,卻也易守難攻。王爺應以小股人馬做一下試探性進攻,更不可每戰必上前線。王爺全軍統帥,萬一有個閃失,則我方大勢去矣。”
“先生之言不無道理,但孤就是要趁熱打鐵。戰爭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戰術的運用。”朱棣滿懷必勝的信念,“想當年張良一支簫吹散項羽八千子弟兵,孤而今就要讓這曆史重演。”“看來王爺已是胸有成竹。”道衍還不清楚燕王的戰法。
“且到臨戰,先生自然明了。”朱棣發號施令,“大軍向懷來城挺進。”
早有探馬報與懷來的官軍守將,宋忠不覺發出冷笑:“燕王初戰連得幾次小勝,便已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又以八千之眾,進攻我三萬多兵馬鎮守的堅城懷來。有道是驕兵必敗,我看燕王的死期到了。”
都指揮莊得提醒:“元帥也不可輕敵,朱棣多年跟隨徐達征戰,深得徐達用兵精髓。依末將之見,我軍堅守懷來不出,而是向朝廷請求救兵。待皇上調來大軍,將其聚殲,方保無虞。”
都指揮孫泰反對:“我軍四倍於敵,竟然嚇得閉門不出,不光是燕軍會恥笑,朝中又將如何看待宋元帥?排兵列陣,與燕軍刀對刀槍對槍地打一場,不信燕軍是三頭六臂。”
宋忠自有打算:“燕軍連續作戰,已是疲憊之師,我軍以逸待勞,又有兵力上的絕對優勢,擊潰燕軍應不在話下。如打得順手,活捉燕王,獻俘南京,我輩建此奇功亦可期也。”
同樣是都指揮的彭聚,振臂響應宋忠的鼓動:“俗話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當此國家危難,我輩自當報效國家,盡忠皇上。末將願為前鋒,出城列陣與朱棣決一死戰。”
宋忠一見得到多數擁護,當即下達軍令:“傳令全軍,校場集合。”
三萬大軍很快雲集於校場上,宋忠登高喊話:“將士們,朱棣反叛國家,血洗北平,已將原燕王府的護衛舊部家屬屠殺殆盡,現又圖我懷來,我們身為國家兵將,豈能讓朱棣得逞,全軍出城,列陣迎敵,誓將叛軍一鼓全殲。”
官軍士氣大振,鼓噪著湧出城去。特別是原為燕王府護衛軍的兵士,得悉家屬遭到屠殺,無不一心一意想要報仇。
朱棣的燕軍,也已來到城下。他卻將曾為護衛軍的舊部親屬,全數排在了前鋒位置上。大將張玉表示反對:“王爺,如此布陣欠妥。這些人同官軍中的護衛軍舊部多為手足至親,一旦在陣前反水,於我軍大為不利。”
“將軍放心,這些兵士是會忠於本王的。他們的親屬俱在北平,絕不會棄之不顧。”燕王又登高對這些兵士說,“弟兄們,陣前將你們的父兄喚回我軍,每人賞白銀十兩。”
宋忠的官軍列陣尚未完畢,燕軍前鋒中就連聲呼喚起來:“二愣啊,回來吧,爹娘想你了。”
“大雙弟弟,你還活著嗎,你媳婦生孩子了。”
護軍中雙方的親屬,呼兄喚弟,喊叔叫侄,彼此明白,所謂朱棣屠殺一說,顯然是捏造的。官軍的軍心立時就渙散了,原護衛軍的人員紛紛倒戈。朱棣不失時機揮軍衝殺過去,官軍陣腳大亂,宋忠已是難以節製部隊。在燕軍的衝擊下,官軍潮水般向懷來城退去。由於雙方已是膠著在一起,燕軍緊隨著也殺入城中。一支流矢飛來,都指揮孫泰肩部中箭,他一咬牙拔下箭來,執槍再戰。燕軍張玉揮刀劈殺孫泰的戰馬,將孫泰顛下馬來,哪裏再容他站起,孫泰旋即被亂軍踏為肉醬。幾乎是同時,都指揮彭聚,也被燕軍將領徐安一斧砍落馬下。宋忠、餘填等大將皆在混戰中陣亡。官軍三萬,轉眼間非死即降。懷來之戰,燕軍斬殺官軍數千人,繳獲戰馬八千匹。隻有都指揮莊得單騎衝出重圍,得以逃脫性命。
懷來之戰產生了重大的連鎖影響,開平、龍門、占穀、雲中、永平等地官軍,皆已嚇破膽,皆不戰而降。這樣一來,大寧就成為突出於官軍各地的主要據點。守將都督陳亨,都指揮卜萬,二人商議,燕軍連戰連勝,其鋒正銳,不可輕敵,己方兵馬不占優勢,但大寧易守難攻,應利用地勢,全力防守,以待援軍。可是兵部發來函文,要他們出兵進攻,收複遵化。陳亨長歎一聲:“卜將軍,這是催命符啊,進攻遵化,我軍必敗無疑。”
“可是,不從軍令,即為叛逆,便是殺頭之罪。”卜萬明白,“前線連吃敗仗,兵部急於在皇上麵前邀功,便不顧實際情況,強令我軍出戰,如之奈何?”
陳亨、卜萬率軍出了鬆亭關,離開時二人回望雄峻的關隘,還不住連聲歎息,這樣險要的關口,如果隻是扼守不出,諒那朱棣三五月內是難以逾越的。二人因無進攻的意願,便將軍馬駐屯於沙河,靜觀燕軍的動向。
鎮守遵化的降將蔣玉,獲悉官軍馬步軍兩萬,前來攻取遵化,急派快馬向朱棣告援。燕王聞報又是親自出征,他點齊一萬馬軍往遵化馳援。陳亨與卜萬得到消息,二人不戰而退,決心固守鬆亭關。守將劉傑出關迎接:“二位將軍,為何不去攻占遵化,反倒退兵?”
陳亨答道:“劉將軍,燕王朱棣親率大軍來援,我軍若再進攻,隻恐在遵化城下陷入敵人包圍,故而回師。”
卜萬進一步說:“鬆亭關是北平通向中原的咽喉,萬一有失,燕軍就會**。我們守住此關,就可阻擋燕軍的進攻步伐。待朝中大軍到來,再收複遵化也不為遲。”
劉傑也說不出別的:“有二位將軍大軍同守此關,末將信心更足,定叫燕軍望關興歎。”
七月二十七日,朱棣大軍到達鬆亭關下。當即組織兵力發起進攻,千戶李俊作為先鋒。他口中銜刀親自爬上雲梯,但雲梯被守城兵將掀翻。足足兩個時辰,天已正午,燕軍仍然未能攻上城去。第二天,朱棣又加大了兵力,並且親自督陣,但鬆亭關巋然不動。朱棣自起兵以來,可說是勢如破竹,一順百順,節節勝利。而今被阻鬆亭關下,付出了死傷一千多人的代價,卻隻能望關卻步。他不由得焦躁起來:“不信這鬆亭關就是鐵打銅鑄的,待本王親自攀雲梯衝鋒,誓要衝上城頭,拿下這雄關。”道衍勸道:“王爺全軍統帥,且不可意氣用事,一旦有失,滿盤皆輸,看來此關不可強攻,隻宜智取。”
朱棣冷靜下來:“若非先生提醒,孤幾乎發小孩子脾氣。”
“王爺,打仗勝敗兵家常事,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受挫折也屬正常,又何況僅僅是攻擊遇阻。”
“先生稱智取,但不知計將安出?”“眼下尚無成計,且待徐緩圖之。”
燕軍對鬆亭關的進攻停止下來,一時間彼此相安無事。卜萬對陳亨說:“大帥,燕王一定是在調取援兵,我們也不能坐視當派出兩名能幹的軍校,前往附近城鎮搬兵。”
“說得是。”陳亨表示讚同。
劉傑也有同感:“甚為有理,不然我軍傷亡日多,軍力不濟,還如何抵禦增兵後的燕軍。”
卜萬提出:“那就派鄭成、孫榮二人為使,這兩人騎術、武藝頗精,定能不負所望。”陳亨、劉傑沒有異議,即讓二人在二更時分,乘夜色掩護,出鬆亭關城門向南方疾馳。離城幾裏路後,二人放下心來。鄭成對孫榮言道:“看來我二人安全了,已經遠離了關城。”
孫榮為人比較謹慎:“燕軍別再有埋伏。”
“怎麽可能呢,”鄭成不信,“我們出關是臨時決定,燕軍也無順風耳,就能事先料到設下伏兵。”
言猶未盡,一棒鑼響,淩空拋下一張大繩網,將他二人緊緊罩住,並被人給拉下馬來。
張玉將他二人押到大帳,進得帳來向朱棣稟告:“王爺,果然不出道衍大師所料,擒住兩個搬取救兵之人,現在帳外,請令定奪。”
“好,帶進來。”
鄭成、孫榮被推入帳中,張玉喝道:“見了燕王,還不叩頭。”
鄭、孫二人雙雙跪倒:“參見王爺。”“你二人哪個是卜萬將軍的部下?”
鄭成答道:“小人便是。”“好吧,押下去。”
鄭成和孫榮也不知所以,同時被押進作為牢獄的布帳。推入之後沒過多久,張玉返回,叫道:“鄭成出來。”
鄭成也不敢多問,懵懵懂懂出了牢帳,便給帶到一處錦帳內。但見帳中擺著一張餐桌,上有一壇酒兩盤肉。他站在帳中發怔,不明白這是為何。
張玉一旁說道:“愣著做甚,喝酒吃肉吧。”
“這是為什麽,難道讓我當個飽死鬼,吃喝完畢就讓我上路?”鄭成說著不覺全身發抖。
“看你想到哪裏去了,”張玉勸道,“放心,隻管吃飽喝好,是我家王爺有求於你?”
“王爺求我,”鄭成越發糊塗,“我一個被俘的階下囚,沒有任何能力,堂堂王爺還有求於我?”
“王爺他是讓你給卜萬將軍帶一封信。”
“他們是親戚。”
“卜萬曾是王爺的部下。”
“這,你們是要勸降吧?”鄭成連連擺手,“這我可不幹,要讓陳都督知曉,還不要了我的命。”
“你不會暗中交信於他,這叫人不知鬼不覺。”張玉拋出誘餌,“王爺不讓你白白效勞,還要賞你一百兩紋銀。”
“一百兩,當真?”
“看,不就在這。”張玉將一個錦兜抖開,倒出二十個銀錠,每個五兩,整整一百兩。
鄭成立時眼紅了:“這,就給我了?”“拿去。”
鄭成急忙收起:“那信呢?”
“等下會給你送去。”張玉又給甜頭,“事成之後,你隨卜萬將軍過來,還有二百兩紋銀酬謝不算,王爺還要加封你為都指揮。”
這令鄭成的欲望大為膨脹,忙不迭地連聲說:“小人情願效勞,願為王爺赴湯蹈火。”
“好,快些吃喝吧。”
鄭成甩開膀子大吃起來,把一壺酒全都喝個精光,他已有八分醉意,才被送回牢帳。在隔壁早已餓得饑腸轆轆的孫榮,聽到鄭成回來,便對看守的衛卒說:“軍爺,這天都定更了,也該給我們晚飯吃了。”
“還想吃飯,保住命就不錯了。”
“鄭成他受審歸來,也不張羅要飯吃?”
“你呀混蛋去吧,人家早已吃得爛醉,就你還掐著癟肚子吧。”
“一樣的階下囚,為何不一樣對待?”
“人家姓鄭的,是王爺特別關照,你算個什麽東西!”衛卒攘喪他說,“不是一路貨色!”
又有腳步聲傳來,孫榮期盼道:“該是給我送晚飯了。”“你做夢去吧。”
張玉走進隔壁的牢帳:“鄭成,給你信。”
鄭成的聲音:“將軍放心,我一定辦到。”“噓,輕聲。”張玉走了。
這一夜,孫榮餓得眼睛發藍,肚子裏咕嚕嚕直響,他好不容易熬到天明。聽見隔壁牢帳給送去早點,而他依然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射進了牢帳,衛卒將牢門打開:“滾出來吧。”
孫榮走出,看見了吃飽睡好的鄭成,便氣不打一處來:“姓鄭的,我們一同被俘,你酒足飯飽,可我一日一夜粒米未進,這也太不公平了。”
“這,我也不知。”鄭成勸道,“反正餓也餓了,將就一會兒吧,他們已答應放我二人回去。”
“真的放了我們?”孫榮目光盯上了鄭成掖在腰間的一個錦囊。
二人離開燕軍大營,奔向鬆亭關。孫榮伸手就去抓鄭成的錦囊:“什麽好東西,來時沒見你有這個錦囊。”
鄭成一閃躲開:“是一些藥。”
“藥?我也看看。”孫榮根本不信,而且冷不防給一把抄過來。他打開囊口,驚訝地叫道,“哈,銀子!”
鄭成又搶回來:“你別動我的東西。”
“說,哪來的?”
“這,”鄭成支吾一下,“是我一個親戚給的。”
“這可巧了,被敵人俘虜,還能遇到有錢的親戚。”孫榮哪裏相信,“給我坦白交代,如何得到這許多銀兩?”
“你就別問那麽細了,”鄭成取出一錠白銀,“給你,讓你也沾點財氣,回去夠你喝兩頓了。”
“啊,你得一百兩,想用五兩就把我的嘴封上,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孫榮說,“俗話道,見一麵分一半,再拿四十五兩來。”
“你,你是劫道啊。”鄭成無奈地又扣出一錠,“行了,這你該滿意了。”
說話間已是到了關下,二人叫門進關。搬兵未成還被抓去關了一夜,到了都督府,陳亨、卜萬、劉傑三人高坐堂上,二人上前跪倒叩頭:“參見三位將軍。”
“為何被抓,又如何脫身?”陳亨問道。
鄭成將遇伏情況說了一番:“敵人見我二人是小卒,沒有什麽油水,便放還我們回關,讓給將軍們報信,要在關前與我軍決戰。”
“不對。”孫榮在一旁喊道,“陳將軍,鄭成與燕軍有勾結,他在燕營吃酒,還賞他一百兩銀子。”
“有這等事,”陳亨怒問,“鄭成,你有何話說?”孫榮又開口稟報:“陳將軍,他身上還有一封信。”“搜!”陳亨命令。
小校上前,在鄭成的靴子內搜出信來交與陳亨。待看過書信,陳亨眼盯著卜萬,不住地冷笑:“好你個卜萬,竟然與燕王勾結,裏應外合,要謀我的鬆亭關。”“你胡說,這是無中生有。”卜萬反駁。
陳亨抖抖手中信:“白紙黑字,鐵證如山,燕王稱收到你的信,你們約定三更獻關,你不愧是燕王當年的部下,給我拿下。”
“誰敢!”卜萬抽出刀來,“陳將軍,這是燕王的反間計,你不能輕信上當,我是清白無辜的。”
“還想狡辯,看我擒你。”陳亨拔劍上前就刺。
卜萬與陳亨從室內打到府外,卜萬的部下聞信全都過來助戰,陳亨和劉傑的隊伍也都參加進來。雙方的激戰越打越凶。卜萬的部將一氣把都督府給點燃,大火衝天而起。
燕營的觀察哨早已在密切注視城中的動靜,道衍一見起火,而且城中呐喊廝殺聲不斷。對燕王說:“王爺,火速發兵攻城。”
朱棣全部人馬立即向鬆亭關發起進攻,城內忙於內戰,哪還有人守關。燕軍輕而易舉攻上城頭,張玉將關門打開,燕軍如潮水般湧入。險要無比的鬆亭關,就這樣輕易失守。而陳亨、劉傑、卜萬三位將軍,也在混戰中喪身。燕王朱棣在同建文帝爭奪皇位的鬥爭中,又取得了一次關鍵性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