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翎曆平治二十八年,祥麟曆合靖十四年,夏。
武洲郡營,將軍營帳隔壁的帳內,坐著一個男子。他麵前小幾上,放著邊關難得一見的幾品佳肴、一壺美酒。
他卻麵如死灰,愁眉苦臉。
紅木的筷子放在手邊,似有千斤,想拿也拿不起來。
這就是已被俘許久的高致遠。
祥麟為了保護太子,一直對外封鎖著太子親自監軍的消息。賀翎的情報中,人人都道高致遠才是麟國主帥。就連朱雀禁宮之中,討論戰報時也隻知高致遠,不知高翔宇。
高致遠身為鐵陽王世子,雖不是主帥,卻也是個身份很重要的將領了。
但他現在是在賀翎的軍帳之中。
高大將軍並不知道,雁騅看到了活的鬼謀之子有多開心。見雁芳和雁琪將高致遠毫發無傷地帶回,給她們兩個記了一個僅僅次於雁瑜的功勞。
雁家軍都可以理解將軍對高致遠的重視。這麽貴重的人,這麽早就被她們抓到,這可是個大優勢。
但對於高致遠來說,如今他名義上是昭烈將軍的座上賓,但他心中明白,有另一個稱呼更加貼切。
戰俘。
此時的高致遠,早已拋掉了雄心壯誌,垂首呆坐著,仿佛變了一個人。
桌上佳肴香氣撲鼻,美酒甘醇。他腹中饑餓,卻食不下咽,苦笑一聲。
這一天天的,過得也太別扭了。
求死?他嚐試過。
但賀翎的兵士們似乎興奮得過了頭,擄到這麽高階的將領,個個都積極主動看管人犯,生怕他有一絲閃失。
一開始,他是想絕食來的,隻是對方絲毫不把這當回事。
高致遠在山中便餓了一日,回營來還沒吃上飯就被擒,但賀翎軍吃了啊。一直到天黑,也沒人想起招待一頓飯食給他。
第二天,好容易挨到時辰近午,展現氣節的時候到了。
高致遠看了一眼那幹糧餅子,竟然還是白麵多,高粱麵少,僅以造價看,比祥麟的麵餅貴多了。剛剛烤過,泛著一股子焦香。
想絕食的人,一霎時饑腸轆轆。但他堅持不吃。
負責看管他的兵士想盡了辦法,用上了逗孩子吃飯的一切技巧,無果,改把餅子拿在手裏,口中“嘬嘬”有聲。
幹什麽!又不是喂狗!
高致遠當時餓得沒好氣,一見這樣,快被她氣炸了。
那兵士還跑去告狀,跟抓他的女將說:“芳姐,高致遠不吃東西。”
雁芳聞言,滿不在乎地看過來一眼:“粗麵餅子嘛,許是不愛吃。別浪費,你吃了吧。”
那兵士應了一聲,開開心心地拿起來,真的把他那份戰俘餐給吃了。
於是賀翎兵士後來有傳言:“高致遠不愛吃粗麵餅子。”最後由於找不到純用精麵做的主食,就幹脆不提供了,找遍全體儲備,專把米麵豆麵的食物挑出來給他。
高致遠被折騰了兩天,饑餓已經戰勝了理智。無奈之下,隻好恢複了進食。
飽暖……思……咳咳。對一個戰俘來說,當然是吃飽了就想逃了。
鳳凰郡大局已定,兩位女將就要把他帶到武洲郡營地。
在路上,他借口飲水,就想要投河逃跑。
誰料他剛走到水邊,不知道是哪個天殺的兵士眼尖,大喊一聲:“啊!高致遠要自殺!”
什麽?之前自殺你們不在意,現在卻扣帽子?
這一聲喊出,高致遠剛有腹誹,兵士們就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有攙的有扶的,把他圍得滴水不透。
隻見雁琪悠然走過來,拿出自己的水囊,一邊遞過,一邊吩咐兵士:“給高將軍喝開水,別讓他喝了生水鬧肚子。”
高致遠連水邊的蘆葦杆子都沒摸到,又被嚴密地“保護”起來。
就這樣萬無一失被帶到了武洲郡的大營,疏而不漏地被軟禁著。
昭烈將軍不知是出於什麽心態,就把他的住處設在主將大帳旁邊。現今他身邊這些勤務,都是和昭烈將軍共用的。
哦不,是昭烈將軍有什麽,順手甩給他的。
勤務兵還會好心地掀開帳簾給他透透氣,同時方便來來回回的兵士開眼。他在帳中,完全是坐立不安。
還有賀翎人總以為高致遠是外國人,聽不懂他們賀翎的正統大周官話,竊竊私語的聲音能直接把他從朦朧瞌睡中吵醒。
“那裏麵就是高致遠,你見過了沒?”
“還沒,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看完沒?”
“好了好了!長得還不錯呢,不留胡子就更好了。”
他這帳子外人不能進,卻不代表不能站在門口騷擾。
“高將軍,你們祥麟有這個嗎?”
“高將軍,我聽說祥麟人一輩子隻洗三次澡,是不是真的啊?”
就連勤務兵有時都會好奇地問兩句。
“高將軍,我們這吃肉不太頻繁,是不是覺得受委屈啊?”
“我聽說祥麟人拿駱駝奶汁當水喝,有這事兒嗎?”
麵對著“溫柔和善”的將士們,他似乎在恍惚間和自己的生母魂魄相接了一瞬間,滿心圍繞著被捧殺的難受。
那一張張熱切的臉,看著他的表情透著興奮。態度恭敬而好奇,一個個打量著他的樣子,生像他是什麽珍禽異獸,馬上就要送去祭天似的。
這樣的伺候,還不如挨打挨罵呢!
然而,此時的高將軍並不知道,他在賀翎的生活,從此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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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亙如龍的玉帶山脈,割開了祥麟和賀翎,像一道天然形成的長城,讓南北界限清晰地劃分出來。
雁騅穿一身山林獵戶似的裝扮,手提一把小連弩,在山中走著。
這三箭小連弩,還是當年方鎮的手藝,又經過雁家兵械營工兵們的增色,已經是雁家姐妹入山勘察時慣常拿在手上的武器。
在山中站得高了些,也能遠遠地望到鳳凰郡的城牆。雁騅停下了腳步,望著鳳凰郡定定出神。
每次回望時,都覺得自己當時可以安排得更好一些。
殺不殺傷敵軍有什麽要緊?隻要我方能夠再減少一些傷亡,再多一些安全保障,就是她現今最想要的。
雖然姐妹們都成長了很多,也都是獨當一麵的將領,可是在此戰中遭遇的危險,仍然使她心驚。
雁琪差點被熊所傷,雁瑜守城五日,傷得不輕,病了一場。
還有去年新上戰場的這些分家女孩子。雖朝氣蓬勃,很有衝勁,但雁騅總是希望再嚴肅一點,多強調一點,讓她們把注意安全放在心上,不要搏命,不要鬥氣,循序漸進……
看看,現今她果然是一個小號的陳淑予了。
想到陳淑予,雁騅也不無期待:“待忠肅公來了北疆,我依然歸她節製,就能省我不少心力。”
想著心事,繼續向要去的地點走著,腳下也不甚注意。平時輕捷的腳步,今日也拖拖遝遝,腳邊有什麽碎石土渣,便不在意地踢開。細小堅硬的石子彈跳著落在懸崖之下,引來一連串小小的回聲。
她正想著:“對麵那個皇室成員究竟是誰,還是要再多審審高致遠,掏出他的消息。不過念及權家的顏麵,不能用過激手段,這倒是難……”
突然之間,雁騅立住了腳步,一個念頭電光火石之間竄入腦海。
對了!
根據雁黨和暗衛的線報,麟皇一直極關注戰事,這倒是高昶本人好戰。但是有一個方麵不同尋常,便是後宮中幾位嬪妃也在到處搜集情報。
麟國自與賀翎一分為二,便對女子忌憚不已,此次倒像是默許後宮關注政事一般。
能牽動後宮眾位的,自然是皇子了。
雁騅眯起眼睛。
之前她一直不在意麟國皇子們的情報,對他們爭權奪利的派係鬥爭也沒那麽關心,今日乍然想起,倒是提醒了她。
根據她稀薄的印象看,她也記不住那些皇子都封了什麽王,反正封號都高得不太尋常。麟皇最在意的皇子,除了太子,也就是皇後所出的五皇子,蕭貴妃所出的七皇子。
夾在中間的六皇子,體弱多病,幾乎是廢人,不予考慮。
雁騅以常理推斷,還要把祥麟的尊卑關係和賀翎倒過來看看,時常比對。這些朝堂糾葛,本來也不是她擅長的。時時走神,想了些不可理解的事,把自己繞了進去,又拽回來冥思苦想。
高昶年事漸高,太子當留在京中監國。蕭家在麟國風頭太勁,若是給七皇子立戰功,獨孤皇後能甘心麽?或許獨孤皇後會把五皇子推出來,讓他們兄弟互相呼應,一舉奪下太子派係的穩固地位。
除了這個可能,還有一個人選。
麟國最好刀兵的應是三皇子。三皇子生母出身低微,無外戚之憂,也有可能被麟皇派來帶兵。做不來皇帝,做個割據一方的土皇帝也不錯。
雁騅回憶著自己並不熟悉的情報,也想不起更多來,決定今日早些回去,再研究一下情報。
若是可以判斷出在邊關的是哪個皇子,便可以從後方製造混亂,逼麟皇召回這個寶貝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