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籍拿起另一封信來看,卻見信封口處蓋著內廷局官印,顯然是已經查驗,從正當途徑出宮的。

看了信封正麵,他臉上就浮現出微微笑意。

此信寫明“伊兄親啟”,落款是個“鄒”字。這字跡,一看就知是鄒倫寫給他的。

昔年鄒倫剛入內宮,伊籍住在位於外宮的官邸。兩人通信容易,常以內侍互相傳信,文字往來了許多回。後來,兩人各有事務加身,忙碌不停,聯絡就淡薄下來,但彼此都關注著對方的消息。

鄒倫如他當年的言語一般,做事極認真負責。是以多年來兩次穩穩晉升,位於四品歡卿郎官之位。他於宴請和內外往來等事務最為擅長,在禦夫君們之間一向口碑不錯。到了現今,他雖膝下無子,但也資曆足夠,眼看要晉為有封號的大郎官了。

隨著鄒倫的榮寵,太仆寺丞鄒大人也被嘉獎晉升,調到禮部任職。她是個肯踏實做事的,一向有好風評。待原禮部尚書張正彬升遷為右仆射那年,禮部尚書之職就落在了她的頭上。

母子兩個一路順風順水,伊籍看在眼中,沒少羨慕。有時他也給鄒倫帶去隻言片語的,祝福一下年節。鄒倫知伊籍在朝不如意,便不多提他自家事,隻拿文房四寶或是小件珍玩回贈。

今年,伊籍終於祿星當門,升遷高位。然而隻見禮部發了公文祝賀,鄒倫卻未以私人名義寫信來問候。當時伊籍還覺得隱隱有遺憾,現下終於拿到了鄒倫親筆,自然歡喜。

經過這些年,鄒倫筆力見長,格局也大了些,字跡多有舒展。少年時那些嶙峋風骨,如今處理之中見了圓融滑潤之相,端方正直的筆意卻一直未變。

伊籍於歡喜欣賞之中讀著信,看著看著,卻擰起了眉。

鄒倫於信中恭賀伊籍晉升,說些家常,隻是言辭之中透著些古怪,並不像是來信專為說這個的。

看了兩三頁到末尾,隻見鄒倫寫道:“若有兩事夾縫之中的空餘時光,需請兄秉燭夜談,以敘別情。”

伊籍見了這話,心中知道鄒倫意圖。但此時天光明亮,在元帥帳中就點了燭火查看密信,於公於私都不妥。他隻得先折起信來拿在手中,展顏笑了笑,謝過陳淑予代為收信的幫助。

陳淑予還有些別的事務安排向他詢問和商議,見他讀了私信,才向他提起。兩人坐得半日,安排了接下來的軍務,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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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間,伊籍在蠟燭上烤信箋。

很快,每兩列字跡中間,都現出了小小的棕色字樣。

信息不長,卻蘊含著一樁令人驚訝的秘密。

“文介兄,我本無顏提起此事,卻不得不求懇於你。我鄒氏有族親在北地,於軍中采買差事上貪墨了錢財,尚不知會影響到哪項軍務。有此敗類出我鄒氏,合族上下皆慚愧難言。若因其作為致戰事有虧,鄒氏一門自是萬死莫贖。素聞忠肅公軍法嚴明,此人又事犯不赦,族中亦希望他可伏法,再待來生贖罪。可此人高堂年邁,無人送終,族中甚憂。是以小弟厚顏拜上,乞兄代為緩頰,莫於軍中處置,而交其人歸京候審,可好?倫再拜而謝。”

伊籍看完,先將信箋燒掉,才托腮默默思慮。

想不到這麽快就有了軍需之事的線索。

今日的北疆主力大營中,雖仍有蘆衣之恨,卻還不確認是不是那鄒家采買官員貪墨而致,處置之事也就無從提起。鄒郎官著急寫信來,隻從鄒氏族中立場出發,卻看不出兵部已介入此事的跡象。想必此事隻在軍中和鄒氏族中兩處知曉,朝堂上還未有風聲。

若是先前出了這種事,鄒家大可不必如此求懇。

按照吏部相關律條,采買官員都是兵部的屬下。雖也有犯法被拘、在軍中處決的先例,但懲罰和審判她們的責任在兵部,而不是軍中。按照既定規程,移交犯官給兵部處理,是順理成章的。

現今,鄒家來求按規程辦,是因為忌憚著忠肅公殿下的身份。

殿下多年被朝堂權柄牽製,許多事上不得任性而為。現今她已拜天下兵馬大元帥,職權高於兵部尚書,又是個實際上的親王,自不必在乎左右仆射。她查出的犯官,即便先斬後奏,也是做得的。

不然,她同意雲皇的晉封,坐到這個位置,是圖什麽?

整頓全軍的事要做,但鄒倫的來信提醒了伊籍,朝臣輿論也不得不顧。

如果殿下就地處理,雖能震懾朝堂,但若激起兵部、戶部、吏部眾多家族的反彈,像當年她們對太子主戰之事拖後腿那般施為一番,吃虧的還是軍中和殿下本人。

伊籍清流出身,自然深恨朝堂貪墨和結黨等風氣。但他現今的精力在軍中,更在意的是這個北疆大營的運轉和今後備戰的局勢。

目前,軍需缺乏的事沒有在軍中造成嚴重損失,事情還有轉圜的空間。以一個犯官,來交換未來軍需無差錯,勉強算值了吧。

這結果當然不是他和忠肅公殿下想看到的。

但為了大局,隻好將義憤暫忍下去。

他思索著:“該在什麽時機,怎麽跟殿下開這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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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夜晚,月輪明亮渾圓,掛在中天。

雁騅帶著一隊兵士,披著月光疾奔,徑直入了武洲郡鷲城軍營。

武洲侯公孫容早就帶了人等在那。一見她到了,來不及客套,甚至不及等她站定,疾步走過去,迎上馬頭,急急詢問:“你軍馬接得如何?可也有我信中所說的問題?”

“我那邊,果然也有問題。”雁騅跳下馬來,沉著臉道,“我把送馬的人押下,隨著帶來了。”

隨著她的話音,她身後一個兵士下了馬,將一個捆得嚴嚴實實、現在仍然昏迷著的人放在了地上。

公孫容也麵色凝重,吩咐手下道:“和咱們抓到的兩個一樣,單獨關押,別讓她們串了話。”

兵士應了聲,她就不再回顧,帶了雁騅向馬廄方向走。

軍需有岔,讓公孫容的心情一直沉重。她一路歎著氣,忽然有感而發:“幸好祥麟最近沒開戰,不然,咱們可要輸慘了。”

雁騅應道:“是啊,幸好。”

雁騅一向踏實,沒有僥幸的心思,也就很少講這種慶幸的話。但看看現在的情狀,她從心底覺得自己打算的沒錯:平息戰爭,才是長久安寧之道。

她曾經覺得,止戈之事很大,很難。

高翔宇卻說,事情再難,也難不過有心之人。

幸好遇到了高翔宇,真是個不錯的夥伴,言出必行。幸好他們兩個及時商討了基於私交的和談。幸好一冬免戰到如今,等於拯救了多少性命?

短暫的和平,讓雁騅的心漸漸穩定下來,於不確定的前途盡頭,看到一道光亮,照著她心中的大局。

無關乎國家勝負,無關乎疆土社稷。

那是個常常被人掛在嘴邊,卻永遠達不到的願望——

天下太平。

兩人到了馬廄,隻見新軍馬大多無精打采,閉目沉睡。

公孫容問:“你那有死掉的嗎?可使獸醫們剖開查看過?”

雁騅道:“我那病的倒不多,多的是……”

她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走在馬廄中走動查看著。在一匹馬身前站定,向公孫容接著道:“你看,就是這個印記。不是咱們軍中的,和剿來的祥麟軍馬也不一樣,此前未曾見過。”

公孫容道:“我也如此想。已找人描了這個圖形,正在查。”

雁騅皺著眉,道:“帶有這種印記的馬,品種優良,此前也被照料得很好,卻是已用過許久,不堪服役的。若是可用於繁殖倒也好,隻是它們都被騸過。現今除了做個證據,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了。”

公孫容頗有不忿,恨恨道:“我這裏的獸醫也做此說。我這邊的新馬,更惱人的是傷病。那些人為了讓馬精神抖擻,給吃了藥草,提了幾天神氣兒。但現今藥勁過了,虛弱的紛紛病倒。不能用,又不能不管,白費我的草料和藥品。”

雁騅此來,帶了兩三獸醫和一些擅長照管馬匹的兵士,為公孫容做幫襯。獸醫沒有兵將們來得快,大概明日才能到位。兵士們隨著來了馬廄,見鷲城獸醫施為,就上手幫忙,才讓鷲城獸醫稍稍緩了口氣。

公孫容雖鬆了些緊繃的心緒,卻還是擰著眉,抱怨道:“最近是怎麽了?衣食住行樣樣都要緊盯,不一定哪裏就有問題。忠肅公在北疆,這些配給還能如此,真不知道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在軍中弄鬼。”

雁騅雖派了暗衛去查,但還未得到反饋,隻能靜待消息。是以她也沒什麽好說,隻是跟著公孫容的話語應了幾聲,兩人就回到賬中商量對策。

定下應對軍馬不足情況的處置方案,又將現有調查的結果和方案並在一起寫了信,著兵士連夜送往忠肅公處。一直忙到四更天上,兩人才各自休息,預備著忠肅公有召就隨時出發,押著幾名采買官員去北疆總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