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外人,太子兄弟就沒這麽客氣了。

兩人抬眼一掃,一股子公差平生未見的威儀就發散了出去。

外邊又是踢踢踏踏幾聲,一人道:“怎麽著?”拉長了尾音,也跟著掀起門簾,走了進來。

但看這人身穿九品差服,高翔宇一聲嗤笑:“區區黃狗子,叫得真凶啊。”

在祥麟官場裏,武職九品差服上繡著豺的紋樣。豺本類犬,又是清一色的薑黃繡線紮出來的,故有戲稱“黃狗子”。

九品官員也有好幾等,像這樣上街收錢的差事,想必是最末之流。在太子兄弟這樣朝堂頂端的人物看來,真是土雞瓦狗一樣,隨口就叫出蔑稱。但即便是芝麻綠豆官,也是有官階在身的,平民百姓就萬萬不敢如此稱呼了。

先前進來的公差剛聽到這稱呼就怒道:“副尉!拿了他們!”

那陪戎副尉卻止了他,臉色也從剛才的懶散變得整肅了些,向下屬道:“出去吧。”也不再來找這店主弟弟的麻煩,似乎完全沒看見這房內有人似的,回了外間。

高天宇雖心思細密,但其久在宮中,並不甚解底層的心思。一看人走了,反有些不安,向高翔宇道:“哥,小心他們有後招。”

高翔宇卻淡淡一笑,道:“不會的。”

又向店主弟弟道:“小哥兒,給我們各來一碗麵條。牛肉可以單賣的話,切個三四兩來,再配個素菜。我也不問都是什麽酒了,你拿四兩最好的與我。”

這麽說著,在袖子裏掏了掏,拎出半吊錢來,放在桌上。

少年急忙道:“客官給得太多了,用不了這些。”

高翔宇笑道:“你先放在櫃上,會賬時再說。”

少年這才連連點頭應了,將那錢揣起,直接轉入廚房去了。

高天宇有些忐忑:“哥,你怎麽如此篤定他們?”

高翔宇眼光掃了掃他身上:“民間習慣,先看衣裳再看人。雖說你我年輕,但看這衣料和製式,不是大富貴之家,怎敢穿得?他一個九品末流的差事,除了對平頭百姓凶些,又敢對誰高聲?”

高天宇第一次聽到這種事,疑惑不解:“我已經穿得很簡單了,真有這麽明顯嗎?”

高翔宇笑道:“我聽有些兵士說,他們來當兵之前,全家窮得隻有一條粗麻布的褲子,誰出門給誰穿。在家就拿草席子圍一下。你看那店主的弟弟,大冷的天氣隻裹件破襖子,連塊皮毛都沒有。”

高天宇點了點頭。

書中所寫的“民生多艱”,此時才真正看到他眼中來。如此貧寒的平民若再遭了災,豈不是全家沒了活路?

他大概算了算戶部之前上報的受災戶數,估算賑災銀兩,覺得確實不太夠,又陷入沉思。

一牆之隔的風箱聲帶起燉肉的香氣,彌散在整個小店。

又聽得店主在外賠禮。那陪戎副尉道:“吳大,都是街裏街坊的,我也不樂意逼你,可我上頭緊著要,一個比一個催得急——”

店主笑著接話:“公爺也是不好做。這不,正好是吃飯的時辰。既然來了,您幾位先坐下,吃碗熱麵暖暖身子。過兩天,我把錢湊齊了,給您送衙門裏去。”

那陪戎副尉的語氣已緩和多了:“不必。我們再來時取。”

店主賠著笑道:“好,多謝,多謝。”

隨即轉入廚房,小聲吩咐少年:“你拿出些精麵來,給貴客單做。手頭這雜麵的,給外頭公差送過去。”

少年有些不滿:“哪有個天天交稅的道理?定是他訛詐咱們呢!還得白送吃食給他們。”

太子兄弟皆是習武多年的人了,耳力過人。店主兄弟的談話已經壓得很低,卻還是被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店主道:“咱們總要糊口的,該低頭時,還是低頭的好。”

少年有些難過:“哥,你一個讀書人,還得受他們這份氣。”

店主笑道:“這不還沒功名嗎?”

少年悶聲應了,先將麵送了出去,也給幾位公差道了歉。回到廚房時,接著剛才那話道:“哥,明天開始,你就別來了。還像小時候那樣,一心一意在家讀書吧!”

店主道:“白天來幹活,晚上回去讀書,不妨事的。”

少年又來了一趟隔間,送來菜肴,斟上酒,又回到廚房,才急急地道:“哥一定是哄我。你先前說過的,讀書就是要像在牆上打洞一樣專心。”

店主失笑道:“我哪有說過這話?”

想了想,才恍然道:“可是‘鑿壁偷光’?那是因為太窮了,點不起燈,晚上看書隻好在牆上打洞,就像偷一束鄰居的光線。”

少年認真地道:“哥,那可不行。隻有一點點光太暗了,壞了眼睛可不好。天星樓雖然被叔叔他們奪了,可咱們還沒窮到點不起燈的地步。我明兒就多給你打些燈油去!”

店主沉默了一會,輕輕“嗯”了一聲,又說:“你還未長成,也未娶親,這樣太辛苦了。”

少年道:“這有什麽?咱爹還能幫我呢!你就安心讀書,明年考個舉人老爺回來,誰也欺負不了咱們了,這才是正經的!”

太子兄弟將他們對話聽在耳中,彼此有些感觸,正想說些什麽,少年端來熱氣騰騰的牛肉湯麵,道:“貴客久等了。”

他心裏有了盼望,眼睛就亮了,兩頰有團興奮的紅暈,顯得更稚嫩了些。放下麵,給太子兄弟斟了酒,全身都是幹勁,帶著笑走了。

廚房傳來忙碌的各種聲響,太子兄弟也不知都是忙些什麽,但聽得那番忙碌帶著節律,可以想見那對兄弟熱火朝天的模樣。

麵前是兩碗懷著希望做出的湯麵。肉香濃鬱,湯色卻清。各種香料混雜其中,襯托得牛肉滋味愈見醇厚,毫無喧賓奪主的意思。民間的精麵粉比起他們日常所用的,還是顯得粗糲,麵色並不十分白淨。但那麵條粗細均勻,窩成一團浸在湯裏,上麵蓋著兩大片鹵牛肉,放著一撮碎青蔥,也是悅目。

就這麽簡簡單單的兩碗湯麵條,卻讓吃過無數好東西的兄弟倆同時吞咽一口,舉箸便停不下來,片刻功夫兩碗就見了底,仍是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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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差們吃了飯離開,外間和街麵上顧客不斷,店主兄弟忙前忙後,迎來送往。太子兄弟吃了麵,也止了餓意,對坐飲酒時又提起話來。

高天宇有些不好意思:“哥,方才關於赫仁鐵力的事,我沒跟你講清楚。”

高翔宇笑了笑,道:“不是你的錯,是我一時不肯信罷了。”

高天宇低聲道:“赫仁鐵力在前線倒也好。借這個機會,哥正好交接一下回京來吧。”

高翔宇道:“不行。”

他看看高天宇疑問的神情,道:“皇上看出了我的意思,才派他來的。”

他第一次沒有叫“父皇”,而是像個普通臣子那般稱呼著他從前最為尊敬的那個人。

高天宇也聽出了這個細節,低下頭輕輕歎了口氣。

高翔宇似乎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派你去查賑災的事,也是衝我來的。”

他想得透徹,說出的話比高天宇判斷出來的還要深刻一點。

“他以為我識破他了,所以雙線加碼,就是在逼我。

“你記不記得他是怎麽對老六的?

“那年老六在靶場跟我比馬術,老六贏了。我說且等秋獵,我們比個大的。這話他故意傳到曾昭容那裏,讓曾昭容誤以為我要對老六下殺手。她一邊責怪老六鋒芒過甚,一邊派人探查秋獵路線,看看我是否暗中動了什麽手腳,要對老六不利。

“一切都那麽巧合。曾昭容的人千萬小心,卻還是被獵場發現了。皇上責怪曾昭容把一場孩子們比試的約定當真,但到了秋獵時節,他竟使人把猛獸圍欄扒了個缺口,放出了發瘋的野豬。

“我至今都不知老六的馬被做了什麽手腳,看見野獸就跑不動,反趴了下去。若不是侍衛們動手快,老六丟的就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命了。

“而我在一邊傻乎乎地覺得逞英雄的機會來了,搶在人前射殺了野豬。

“你們當時都在另一條路上,隻有我和老六為了比試,單獨跑到那條路上。當時很多細節我已記不清楚,但能記清的事裏處處透著不對勁。這麽多年來,我還一直嘲笑老六,因為我覺得他技不如人還要逞強,斷了腿是活該的。

“老六和曾昭容一直以為是我幹的。每次到他們快忘了的時候,皇上就會適時提起一番,說老六的武藝一向比我強,可惜遭了意外。他不許曾昭容說出那個判斷,總是神神秘秘地說‘孩子定是無心的’。

“現在想想,他這麽對老六,無非是因為那幾年曾太師勢力大了,遭了他的忌。他就精心安排了一場,卻把一切都歸結在我身上。”

高天宇雖然知道那件事的大概經過,卻因信任兄長不可能戕害兄弟,以為是老六將意外遷怒到太子之身,並不知道還有這種秘密。

他很快舉一反三,猜測出赫仁鐵力被放在軍中的真意。

“皇上是要故技重施,用赫仁鐵力和你爭功,好讓你專心於戰場,無暇顧及戶部。他用假書信讓我記恨你,我為了報複你,就會嚴查戶部賑災款去向。他趁機把咱們兩個的名聲都搞下去,鬧個兩敗俱傷。”

高翔宇笑了笑,道:“你還不知我的計劃,是以你未曾全懂。”

高天宇來了興致:“願聞其詳。”

高翔宇道:“這店的遭遇,就是祥麟萬千百姓之一斑。如今律法混亂,苛捐雜稅眾多,使百姓積貧已久。廟中香火旺盛,人人都祈求轉運,祈求富足。轉過頭來,卻是被層層盤剝,勞動所得守不到手裏,隻有軍戶們是例外的。

“平時有糧有餉,可以補貼家用。若是死於戰場,能給家裏賺上兩吊撫恤的錢款,讓父母妻兒多吃幾頓飽飯,裁件單衣,他們就覺得很值得了。

“祥麟的稅收年年疊加,國庫卻還存不下餘錢,唯有以戰養戰一途。於是繼續招兵,繼續加稅,繼續征戰,百姓心中已麻木不堪。

“咱們見百姓爭相從軍,毫不畏死,還以為是為國效忠,想想真是高興。但對百姓來說,這就是沒辦法的辦法。

“我想,該是祥麟大地休養生息的時候了。”

高天宇雖感觸不深,但試著去理解,也有認同:“所以這幾年你未曾於戰事上太過努力,但皇上誤以為他的意圖被你發現了,以為你惜命不願赴險,想要用赫仁鐵力把你趕上戰場,繼續把你束縛在邊關。”

高翔宇麵色凝重,點了點頭:“我若退回京城,固然保全了自己和咱們兄弟,可那都是短暫的成就。我之所願,是逼回赫仁鐵力,止戰和談,各自相安。”

高天宇歎了口氣:“這卻更難。皇上是不會同意的。”

高翔宇道:“僅靠我單線努力,是不成事的。老五,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眼神堅定,語氣誠懇,高天宇聽得,隻覺得胸口那顆心怦怦地鼓噪著,讓人熱血翻湧。冷靜下來沉吟一會,才笑道:“為了你考上舉人老爺,讓咱們再不受欺負,我也隻好給你多備些燈油去。”

高翔宇見他現學現賣,這才放輕鬆,嗔道:“促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