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天氣,八月就能落雪,六月間已經變得陰晴不定,忽冷忽熱。
這等天氣最傷身子。雁騅這次月信就被影響,過程很不太平。手中事務反常地繁多,惹得她也有些煩躁。忙完一陣,恰逢邊境百姓自發形成的,每十日一次的市集又開,她就往兩國邊界的河源縣趕集去了。
邊境這些零售市集,恰如被國境線穿起的一條珍珠鏈,為兩國邊境百姓的生活提供著便利。雖說兩國交戰,大宗貨物進出受限,可均懿和赫仁鐵力皆知道民生之重,都未曾禁絕零售交易。
為免有人打著民生的主意,做著走私的勾當,雁騅是會隔三差五逛一逛集市,把握一下情況的。
可她最拿不準的,依然是藥材。
樹皮草根的,炮製好了差不多是一個樣子。也有些以形似之物冒充正格藥品的勾當,屢禁不絕,令她一向頭疼。
昔年,因均懿和善王的合作之故,鄭禦醫和黃禦醫次第來邊關,監管得一段時間藥品交易,實在事事順利。現今,因得均懿順利感孕,黃禦醫和鄭禦醫都已回京,這邊關的藥材無人管製,還不知成了什麽樣子。
她牽著馬緩緩在集市中行走,著意看著各家藥材攤子,忽然被幾支靈芝吸引了目光。
僅看品相,實在是好貨。
但靈芝的樣子本就和其他一些野菌相似,若是用雜品替代,形狀顏色自然比真的靈芝好看。可若果真如此,吃這種藥不是要害人了麽?若出了事再行監管,整個市集的聲譽已經受損,連帶背後管製市集的賀翎王朝都會被人詬病。
這攤子上其他貨品也盡是些名貴品類,且看看再說。
她接過商家遞過來的墊子,在攤前坐了,拿起幾支靈芝在手,仔細比對著。
正看得入神,忽聽身旁一個男子聲音柔和地道:“這位朋友,很有眼光啊。”
好耳熟。
她聽到過這聲音。於去年九月,宮中花園的水池旁。
是玉昌郡主,陳逸飛。
雁騅沒想到他會出營來逛集市,竟有些緊張,麵上隻是不露。掃過一眼,再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無誤,一時間比看到假藥還沒底。
盡管均懿說過,玉昌郡主和悅王雪瑤立場一致,是她身邊得用的人,盡管善王早已表明了立場,但憑著善王在雁騅心目中的多年積威,足以讓她看到玉昌郡主那與善王相似的容貌和神色時,忽然生出一種不可言喻的壓迫感。
就當做不認識,先避開好了。
她打定主意要走,卻被陳逸飛攔住。
“若做益氣補血之用,最好再配些參芪三七之類的同服。”
看他一臉淡然微笑,神色篤定,雁騅忽然心念一動。
曾聽雁小雙言道,陳逸飛年紀雖小,一手銀針刺穴的功夫甚是了得,藥理也十分精通。趁著他在,不如就用他搭一把手,來試試藥品行市的深淺。
雁騅雖認識陳逸飛,陳逸飛卻不認識她。盡管她言語不多,他隻當是遇上了個沉默些的病患。在路邊便望聞問切一番,才道:“這位姐姐的確血氣有虧,不過底子還好,過度補養反為不美。我與你抓一副合適的方子,你來吃吃看。”
說完也不必寫方,隻陪在雁騅身邊,淺淺笑著說話。
“這家的參是最好的了。”
“莫看當歸是常用藥,品相參差,用量偏斜,也用不得。”
“這杜仲……隻怕不對啊。”
雁騅跟在一旁,看他盡數挑了最佳的藥物,打包遞了來。
不似一般兒郎提起女人的事就要害羞,他倒是大大方方:“姐姐月事剛過,不要急著吃藥,且再等幾日。若是小日子提前而至,便要馬上停藥,再……”
他忽然截斷了話頭,自己一笑。
“是我隻顧著抓藥,卻糊塗了。我有門禁,不能常常出來,即便姐姐要找我複診,或者也找不到了。你若有沒吃完的藥,就交給藥鋪看看,讓他們按這樣子重新抓就好。”
雁騅微微勾了勾嘴角。
善王擅看穿人心,郡主擅看穿人體,母子兩個果然極相似的。
隻是郡主還生嫩些,對人也熱情些。若是再像這樣隨意和人搭訕,遇了險境,又該如何?
她便不放心地叮囑了句:“你身上軍營味道太重,小心被人看破。”
郡主看似個伶俐乖巧的性子,這麽一說,想必能明白她的深意,能夠在營中待著,不要再跑到遠離保護的地方來。
眼看他連連點頭應下,雁騅才牽著馬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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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郡主在此,少不得還有一位郎官,也在附近。
雁騅在集市中尋了尋,隻見那活潑開朗的少年郎官,正勾著另一個小兒郎的肩膀說說笑笑。那兒郎麵對公孫苑傑的熱情,一副推脫不過的樣子。
此時,她尚不知,幾十裏外的祥麟南征軍前線大營裏,上下人等已經鬧得亂紛紛一片了。
高翔宇極少緊張成這樣子,對麵的赫仁鐵力也是一臉凝重。
兵士在此時又報了一遍:“七皇子仍然蹤跡全無。”
高翔宇聞言就皺起雙眉。赫仁鐵力見狀也有些心虛,推脫道:“我和七皇子隻打了個照麵,連話也沒說幾句。”
高翔宇也顧不得許多,趕上一句:“可有說什麽不尋常的?”
赫仁鐵力道:“沒有。”
他似乎擔心高翔宇不信,便簡單複述了一遍兩人對話。無非是一來一去幾句客套,跟沒講話也無甚區別。
隻是七皇子,楚王高揚宇,跟赫仁鐵力打了這個照麵之後,在去太子營地的路上,就這麽失蹤了。
七皇子的侍衛們見他留下的紙條,隻知道他是刻意甩脫隨從,卻不知他是去哪裏,做什麽,急得團團轉,催促太子派人尋找。而赫仁鐵力,是直到太子親臨,過問起這件事來,才知道七皇子失蹤的消息。
高翔宇先前所料不差,此時便早有準備。
父皇派老七出來,防衛卻做得如此鬆散,故意要引得老七犯錯,讓他兄弟兩個互相牽製,前線不得安寧。
若是他前幾年遇到了這種事,隻怕會暴跳如雷,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下令掘地三尺來找老七。現今經曆的事越來越凶險,一步踏錯就是懸崖的關口,他反而能冷靜下來,坐在帳中沉著應對。
他雖和赫仁鐵力不合,卻也不屑在這種事上栽贓,給他一個子虛烏有的誘拐嫌疑。隻淡淡地道:“大將軍不必多心。以本宮之見,老七此行乃是蓄謀已久。想必是小孩子家玩心重,在宮中憋悶,好容易出來一次,得見外頭天寬地闊,一時玩野了性子,過幾天就回來了。”
又想了想,歎了口氣,語氣柔和,向高揚宇的侍衛們道:“你們且別焦躁,本宮再撥一些人手和錢給你們,你們在附近的城鎮和山林間多找找。老七這孩子我知道,最是嬌慣任性,隻怕不會聽勸。找到之後,你們也不好拗著他,隻是別多話,陪著他,隨他玩耍,別讓他和營地斷了聯係就行。”
侍衛們對高揚宇也相當熟悉,耳聽得太子句句都在合情合理,又是體諒了他們的難處囑咐的,各自點頭稱是,也慢慢地平靜下來。
高翔宇這便點了自己三班侍衛中的一班,吩咐一番,轉頭向赫仁鐵力笑道:“大將軍,本宮此來兩手空空,少不得在你這處賬上挪借些個。回營後給你補上。”
赫仁鐵力此時也定下心神,微微一笑:“太子慷慨,我也不差。能幫忙的事,算我一份。”不僅以私人名義出了一大筆錢,還撥了一隊偵查小隊,隨著太子侍衛和七皇子侍衛出去尋人。
這樣一來,本是個大家都急火火的壞事,竟辦出些樂融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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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仁鐵力如此決定,隻因他還有另一種計較。
他大略知道,七皇子在前線出事,蕭家定要借機鬧一鬧,給太子添些麻煩——最好是把太子召回錦龍都,隻讓他放開手去打,那該多好。
但他同時也知道,這七皇子不向著蕭家派係,倒是從小就和太子一係親近。太子和五皇子也並不介意這些,對七皇子一向不錯。
那麽於公於私,七皇子失蹤,太子都應該著急上火,催著人趕緊去找才是。但看太子一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模樣,隻怕是已對七皇子的動向心知肚明,派人撥款,無非是裝裝樣子的。
周人常說,紙裏包不住火。太子種種反常之舉,已經讓他警醒十分。如果這次明顯的機會再被放過,連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過了幾日,聽得賀翎營中的細作回報,道是賀翎那位鬆長信正在營中詢問一位少年兵士的下落。聽他描述的體貌年紀,很像是七皇子。
赫仁鐵力忽然就想通了。
難怪太子不慌不忙。七皇子與鬆長信接上頭,可以幫助太子來回傳信。此後三天兩頭地“貪玩”跑了,過幾天又被找回,太子便可以借機與賀翎軍營保持聯係了!
他想了一陣,對傳信的細作道:“在鬆長信找到七皇子之前,你們先找到他,幫他好好地隱匿。多對他講:他是大祥麟的楚王,要為大祥麟的勝算著想。賀翎不過是敵人。等我們戰勝了,那些人就是不起眼的奴隸罷了,沒必要掛在心上。”
吩咐完這些,他心中一動,又加一句:“不必隱瞞太子,一旦找到了七皇子,也向太子報備。實話實說,是我的人找到的,七皇子在賀翎軍營之中。”
細作應了這話,退了出去。
赫仁鐵力盤坐在氈子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太子身上那陰魂不散的鬆針,像是紮在了他的眼睛裏一樣,他非要拔出來不可。
若是太子真的通了敵,走的必是和談的路子。
未戰勝,先言和,將使他這兩年多來的全力征戰化為烏有,於先前在戰鬥中送了命的將士們功績全無。
到那時,大祥麟的尊嚴何在,前線幾十萬將士的尊嚴何在!
盡管憤怒,他卻依然不喜那背地裏弄鬼的做法。
就攤開來說,說他知道了太子的打算,看看太子怎生區處!
他是格勇達,是大祥麟將士的神,是武士尊嚴的捍衛者。隻有他能揭開這件事,打消這個苗頭。好讓太子明白,坐在桌邊簽文書都是騙人的勾當,隻有戰鬥到底,才能迎來勝利和容光。
他的立場,始終不會變。
對賀翎一戰,除了血洗河山,決不允許其他形式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