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一起挨挨擦擦,腳步也絆來絆去的,走得十分不順。
與此相反的,卻是雁騅覺察得出,自己的心緒慢慢寧和下來。
她便趁此時提起:“翔宇,我這次來,就是跟你說,我決定好了。”
頓了頓,又道:“其實我從不毀約,但……這次不一樣,必須要破例。”
與其說這話是對著高翔宇,不如說是在說服她自己。
這可一點也不像她。
才說這麽短短幾句,語氣猶猶豫豫的,措辭拉拉雜雜的,一個詞講出,就頓一下。好像她的喉嚨裏壓著塊石頭,需要用很大的力氣去擠,才能勉強擠出些話來。即便如此,說得也生澀、艱難。
高翔宇明知她是來說什麽的。
她是來說,細作往來已被人察覺,兩人的關係也已經暴露。為今之計,必須要兩下撂開手去,從此不見,不聞,不想念。
但這顯然不是她的意思,而是出於其她人的授意,用一個“對大家都好”的方式,隻需要為難她自己。
這是給雁騅特別準備的方式,她也就是這樣的人。傷害別人的時候,心腸軟得像豆腐,傷害自己的時候,卻硬得像鋼刀。
若是懂她,就能從她的選擇裏讀出萬千溫柔來。
就像現在,她要說的並不是好話,但聽在高翔宇耳朵裏,自然而然地除去了繁雜的幹擾,剝離出她真正的心意,讓他歡喜不盡。
聽她說著,他就展顏微笑,故作輕鬆地問道:“你可還沒答應呢,怎麽就算毀約了?”
雁騅悶聲道:“我雖口中不應,心中卻是應了。”
高翔宇似是沒聽懂,眨眨眼,隻是笑:“這我可糊塗了。娘子呀,既是應了我,怎麽又有毀約這一說?”
雁騅看他言笑晏晏,隻覺得心中煩亂。
在她來之前,她倒也想過高翔宇是什麽反應。
想想舊例,或許是一臉傷心,質問她要把他置於何地,或許是一懷憤怒,想探究她為何做了這樣的決定。
她唯獨沒有想過,他不接招。在她明示了之後,笑嘻嘻地開著玩笑。好像很幼稚,絲毫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又好像故意裝作不知,想要拖一拖,讓她收回成命。
可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一個知心之人的反應。
如此也好。
無知無覺,分開時的痛苦少一些,就很好。
但她依然有些惱恨,覺得自己錯付了什麽心,隱隱約約覺得不值得。便像賭氣似的,索性把話明白倒了出來:“我的意思是,咱們必須分開。斷絕聯係,不再私下相會。所以,約定的事,再不能算數了。”
她總算是說出來了。
這塊煩亂的心事,不過一句話。說完了,喉嚨就是一輕。
高翔宇笑著答應,毫不猶豫:“好。”
手臂依然熱絡地圍著她的腰,麵上笑意仍然如暖陽般燦爛,絲毫不見難過的神情。
落入雁騅眼中,心就是一沉。
莫非是她會錯了意?
她從沒犯過這樣的傻。小心翼翼,斟字酌句地慢慢道來,生怕他傷了心……
可他沒有一點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就預判出她的話,這每一字,每一句,都沒被他放在心上。
一股難以名狀的尷尬就這麽泛了上來。
回過頭想想,可能確是她會錯了意。
怪她從來沒有深究過情之所起,隻顧著享樂,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的熱情,他的直接,可能隻不過是一種玩法,隨時都可以拋卻,複投入一個人的道路上去了。
可他先前並不是這樣的人。高興就是高興,生氣就是生氣,可不會像這樣,對她的話毫無反饋,隻是掛著完美的笑。
也有可能,他已經悄然改變了。
做好了帝王無情的準備,用他幼稚而堅決的情意做了祭品,穿戴上那性命和魂靈織成的服冕,一腳踏上了祭壇,準備酬謝天地。
那片天地便沒了她,隻剩他自己。
那她現在緊緊揣著的,難以啟齒的忐忑和失落,又能放在哪裏?
高翔宇眼看雁騅麵色沉鬱,挪開她的目光,眼中含著隱隱的痛楚和難堪,就知道自己的策略沒用處,以致她所想並不是他所願。
真是不巧。在兩個人熱熱乎乎的那段親昵過了之後,本應平平穩穩地互相磨合,可他們就在這時被局勢所限,被各種阻礙擋著,連碰都碰不到一起。
他倒是知道,很多戀人都過不了這一道難關的。
那個階段,真是一種煎熬。
磨,是在朝夕相對的親密之中互相啃噬。要磨得褪下幾層皮,磨穿了肌腱,透出骨相來。要一點一點地探著彼此的底線,一寸一寸地闖過那段矛盾重重的時光,毫無保留地磨出那肚皮蓋著的真心。
合,必須先要磨成了泥,能混在一處,又重新各自塑起,才能成為融入對方骨血的生死之交。最終的禮物是豁然開朗的未來,再沒有什麽能分開他們,再沒有什麽可怕的。
隻要闖得過去。
先前,高翔宇也想到過這些,卻一點也不怕。
他想,他們兩個,怎麽能是那種怕苦怕累,不敢付出和索取的人呢?
如果他能一直保持坦誠,雁騅能一直保持信任,便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但他信心十足地走到現在,直到今天碰了釘子,才知道錯了。
他忽略了雁騅的戒心和警惕,沒有算準在長久的分離中,雁騅的信任已悄然變質,削減掉了不知多少。
可這也不能怪她。他如今性情和行事上的變化處,無異於一個陌生人,無異於讓雁騅重新開始認識他。
這很難。
可他就是那種知難而上的人。
即便她半信半疑,甚至拒絕相信,他也必須得當場說清楚。
不然,若任這安慰的歡笑成了嘲弄,損了她的尊嚴,今後說什麽也挽回不得,隻怕是真個敵對起來。
高翔宇盤算定了,便將搭在她腰際的手抬起來,又在她肩上撫了撫。低下額頭,親昵地蹭蹭她的臉側,語調懶洋洋的:“事到如今,你仍是多思多慮,不肯看清咱們兩個的情形。”
雁騅雖未揮開他的觸碰,卻已然繃緊了身子,口氣疏離:“願聞其詳。”
高翔宇笑道:“你隻問問你自己的心。即便說了分開,你割舍得下?”
雁騅有些煩躁,但盡力壓製著:“這不是一場陽奉陰違的遊戲,你莫以為我是開玩笑的。”
高翔宇笑著駁道:“誰讓你陽奉陰違了?我隻是笑你自己拎不清楚。
“你且算一算。頭兩年,咱們是挺熱絡。後來赫仁鐵力來了,兩邊都對咱們起了疑,便隻好不聯係。到了現今,一年才見上一麵,其餘時間毫無音訊,聽一聲對方的名字和消息,都得在戰報裏找。
“你倒是這時才來跟我說‘分開’,心裏怪我不在乎,偏也不說,隻甩個顏色給我看著。可知我早就適應了你的分開,今後就這麽分著,又和現在又有什麽區別?
“我若是賀翎的兒郎啊,如此被冷落,還不氣得回娘家訴苦去了?可我們祥麟男兒要有氣度,講道理,識大體,以外務為先。
“瞧瞧,我麵子給足了你,你卻仍不承情,莫非是定要我‘牽衣頓足攔道哭’才如你的心意?”
雁騅聞言,稍稍一愣。
她久慣忙碌,剛見了他時,還以為不過小別重逢。此刻經他提醒才驚覺,兩人已有一年的時光未見麵了。
這北疆烽火,又續了一年。
日子怎麽就這麽快?
若將兩人相識,從初遇交手,得了那把隨身短匕時算起,到如今已有四年了。
往昔兩兩相好的時光裏,隻覺得戰爭很快就要平息,兩人都充滿著希望和憧憬。可到了現在,這件止戈罷武的大業,還沒起步呢。
這讓她覺得很挫敗。
忠肅公和她一般年紀時,早掛了幾次帥,成了賀翎最有威望的將軍了。反觀自己,三十載空懷一腔壯誌,忙忙碌碌到如今,仍一事無成。
即便不甘心,也不能立時扭轉乾坤。
如今,忠肅公病重,北疆大營山陵將崩,百萬賀翎將士的依靠就要消失。而麵前有敵國強將虎視眈眈,身後有朝堂暗流湧動,處處風聲鶴唳之中,平治的寧和表象捉襟見肘,就這麽一塊一塊地到處破開。
四麵楚歌之中,她自知沒有力拔山兮氣蓋世,隻得傾其所有。
哪怕破釜沉舟,才能挽救此局於萬一,也要義無反顧,用這條性命去掙。
在來挑明這件事之前,她已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可今日呢?
見了麵,說上了話,不說揮劍割袍,卻說了這一筐的閑話,糾結眼前這兒郎對她的心思,壓不住心中那蠢蠢欲動的劍鳴,竟為割舍這些兒女情懷,抱著依依別情不放。
這不是太自私了麽?
她是來告別的,那就隻是來告別的。
交代完正事,就離開好了。
這麽想著,語氣就恢複了嚴肅冷靜:“原是我想得岔了,不該公私不分。我保證,即便你我分開,和談的立場仍然不變。我會將此事轉交給皇上。此後就另有人負責,走朝堂的流程,我就不便插手了。”
高翔宇皺了皺眉:“這個卻難。我父皇的立場從來是主戰,不然也不會派赫仁鐵力帶兵過來。朝堂武將推崇格勇達,談和的聲音太小,一時半會的,也無法成功。”
他有點懊惱:“可惱,咱們兩個是分是合,都得受這局勢的影響,卻影響不了局勢。總歸是別人太強,讓咱們落了下風。你可能感覺到了束縛,我也是覺得窩囊。”
這半晌,高翔宇雖麵上和順,隨口道來,似毫無機心,但心中一直是明鏡似的,早看透了今日趨勢。
方才,雁騅既然把了斷的話說出口來,那就是已經做好了斷情的準備。他的安撫隻能讓她生出一絲鬆動,卻不足以更改她的決定。
眼看她不知盤算了什麽,又拿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把他方才的勸慰和情意當做烏有,顯然並未被他說服。
他隻好強壓下焦躁,先平複一下心緒,再伸出手去,有一把沒一把地撫著雁騅的肩背,腳步放慢了,語調也慢,把話岔回情分上:“雁騅,你的分開,根本不是你的本意,所以啊,我一點也沒當回事。隻要你還想著我,我也想著你,咱們就是在一起的。”
又頓了頓,忽而眉開眼笑:“當然了,對外就說已經了斷。無論是麟皇還是翎皇,管天管地,也管不得人心。”
雁騅聽他得意洋洋的語氣,心中漸漸放下了警惕,麵上漸漸消散了陰鬱,眼中帶了些許笑意。
這兩年,他可是越發貴重了。
帝王之氣漸濃,眼神愈深,心機愈重,不經意間露出些許神色,令她數度生出不尋常的警覺。
可說起兩人的私情時,剛剛深沉起來的眉眼一展,說說笑笑的,盡是些親近的話,還是這樂觀豁達的少年模樣。
如此也好。
沒那麽多來來去去的算計,隻是平平安安地分開,就很好。
她再沒什麽不放心的了,隻需要放開手,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