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如醇酒,北地四月恰如中原的三春,處處繁花。

高翔宇前往獨孤皇後宮中問安,從常青宮到昭陽宮,路過熟悉的,長長的走廊。廊下是個小花園,透著些雅致富貴。一池碧水,一彎白石小橋,涼亭側畔幾棵鬆柏。一架紫藤正是花期,芳香宜人。地上低矮籬笆圍起一塊,當中幾品牡丹,恣意伸展。

兩三個中年宮女正在侍弄花草,或蹲或站,神情專注。沒聽到太子壓低的腳步,隻是輕柔地撥弄手裏的花枝。人麵與紅花交映,即便沒有貴人欣賞,也毫不辜負眼下芳菲的時節。

高翔宇外出這些年,久未逢此春光,也不由得放慢腳步,多看了一會。

忽而環佩琳琅,語聲細細。幾個宮女放下手中活計,齊齊向紫藤遮擋的方向行了個禮。從那邊轉出一個妃色衣衫的年輕女子,正是千凡公主,攜著個穿牙白綢袍的小孩,一路輕聲細語說著話,緩緩向廊下行來。

那小孩許是到了開蒙上學的年紀,不再剃發,蓄起層薄薄的齊眉劉海兒,柔軟的發絲剛剛披在肩頭。春季,小兒容易衝撞花信出疹子,一般都戴帽。這孩子戴一頂柔軟的妃色綢布小帽,邊角綴著玉珠子,更襯得那小臉白如傅粉,雙眼黑如點漆,像隻小鹿似的。

這是誰家的孩子,這麽乖巧?

高翔宇有心叫過來問問,看他們向這邊行來,立了步子等。

他今日穿著玄色繡麒麟的常服袍子,身份昭然。千凡公主抬眼看到就笑了,輕輕推了推孩子,虛虛一指,笑道:“看,那是誰?”

那孩子抬起眼看過來,明顯不認得高翔宇,眼神中帶著絲怯意。又轉頭望了望千凡公主,她隻是笑而不語,喜悅的樣子讓人很安心。這才穩住心神,邁著小方步,迤邐走上前來。

人不大,規矩倒不小。

隻看這份穩重,就知是個沉得住氣的小兒郎。

高翔宇心裏多了三分愛重,麵上掛著和善的笑意,微微俯身。

那孩子步伐不偏不倚,穩穩行到高翔宇身前,撩起衣袍,直接跪在廊下地麵鋪的石板上。

“兒臣高策,恭迎太子殿下回宮。”

高翔宇的笑容在臉上僵住了。

小小身軀,卻行三跪九叩之禮,工工整整。

高翔宇如遭雷劈,全身動彈不得,愣在當場,連“免禮”都說不出口來。

方才還豔羨這是誰家寧馨,卻不知是自家嬌兒,不由得心一軟,融化得一塌糊塗。

怪道他看這孩子就覺得乖巧和親切,這秀氣的眉眼,精致的小下巴,細嫩白皙的皮膚,可不就像故太子妃常芊容的模樣!

昔日南征軍離京,此子還是周歲的嬰兒,合宮上下都喊他乳名“念哥”。而今其父征戰數年,他已用上了大名,成了真正的皇室一員。

高策行了禮,又垂手攏袖,安安靜靜地站著,不發一言。

隨著暮春和暖的風,池水顫巍巍地皺起碧波,推過一層又一層。高翔宇的心緒也隨之微皺,擰起眉心。

念哥,不對啊。

念哥是合靖十二年初夏的生辰,現今將要到七周歲。這年紀的孩子,哪個不是活潑恣意,一刻也坐不住的?

民間話說得粗,七八歲的孩子討狗嫌。高翔宇也年幼過,比起讀書寫字,更喜歡騎馬、射箭、蹴鞠、摔角。一整天玩下來,像是泥水裏剛撈出來的。這孩子才丁點的年紀,怎麽成了這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這性子隨誰?

高翔宇還記得念哥小時候的樣子。藕節似的胳膊和小腿,肉嘟嘟的,力氣卻大。抓周時趴在大紅的錦緞上,兩眼放光,連滾帶爬,一路掃掉筆硯,掃掉弓箭,掃掉了書本、算盤。最後直衝點心盒子,整個抱在懷裏,撒了一身的酥皮碎屑。

餅屑那麽白,掉在他身上像一層雪,卻還沒有他的手腳白。

觀禮的獨孤皇後和長輩嬪妃們笑個不住,常芊容窘得一張俏臉都紅透了,要收了那盒子,給他重新抓,他就是不放。

最後還是程嬤嬤努力圓場,笑道:“小皇孫哪是要點心,是要這‘盒’呢。四海一統,天下和合,吉兆,吉兆。”而小嬰兒見母親不再來為難,一臉勝利者的得意洋洋,彈著腿咯咯直笑,快要把常青宮的房頂都笑穿了。

想到往事,再看麵前這個木著小臉裝大人的小子,略帶蒼白的膚色,弱不禁風的模樣,實在不像是那個恣意橫行的小胖墩長成的。

不過,小孩子怯生,裝得乖順,也有可能。

且多相處幾日,再看看他現今的性情吧。

高翔宇忍俊不禁,心中暗道:“別人都盼望著孩子守禮乖順,我卻想讓他翻天覆地,真是個古怪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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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重逢,惹動高翔宇的複雜心緒,隻覺得不舍片刻分離。他本來備了許多出外的事務,見了高策之後,卻都改安排在宮內處理。報備過獨孤皇後,就命人即日將高策的住處搬回常青宮來。

千凡公主見他宮裏都是侍衛,不懂那些細致擺布,單一個程嬤嬤忙裏忙外很是辛苦,就從自己宮中調了幾個管事來幫忙布置。

一天忙碌畢,給高策收拾出一個獨居的院落:寢殿寬敞,書房通透。高翔宇少年時心愛的器物全劃進了這小院子,將昔日閑置多時的宮院布置得一片堂皇氣象,和高策大皇孫的身份極為相稱。

獨孤皇後也甚關心此事,等了半日,待程嬤嬤去昭陽宮回稟,便遣了個管事宮女隨著回來驗看。那宮女仔細看了各處,笑盈盈地道:“太子殿下這般細致,皇後娘娘該能放心了。”

在邊關時,雖隔一段日子就能收到一次獨孤皇後的家信,但信短情長,不便繁冗交代,定錯過了很多有趣的細節。見昭陽宮來人,高翔宇就來了興致,親自詢問高策的起居,功課,那管事宮女對答如流。

高翔宇不禁感慨:“母後對念哥,也是盡心盡力了。”

可是,待高策從禦書房歸來,看到這番布置,麵上卻沒什麽興趣的樣子。但小人兒依然謹守規矩,前來謝恩。

高翔宇的一番好意似乎被潑了盆冷水,隨即有些好奇:這孩子不在意居住之處,不在意布置,倒是在意什麽?

“念哥。”

“兒臣在。”

拿這麽疏離的態度應對,果然是不滿意的意思吧。

“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或者安排上不合適的,都可以告訴……我。”

本想自稱為父,至少稱個爹爹,但想起他為建功立業,就把丁點大的喪母嬰兒拋給祖母不管,自己消失了五六年,簡直像個混蛋。孩子眼裏根本沒有他的存在,也是他應得的。

又想早日修複這父子情分,又覺得不能操之過急,心裏又是痛,又是悔,不一而足。

高策仍然木著小臉,語氣平平:“兒臣謝恩。”

這孩子,果然是有什麽心結未除吧!

高翔宇沒話找話:“禦書房依然是逢十日休沐吧?到時候我帶你出宮轉轉,你意下如何?”

秀麗的小臉,平靜無波:“兒臣謝恩。”

高翔宇一時語塞。

他本想著,誰家小孩子不喜歡出去玩耍?拋出這個誘餌,至少能引得念哥換一換神色。不料還是不成。

“我會尋一匹小馬給你騎,不用車轎。”他試著加碼。

這次,高策還沒有來得及謝恩,高翔宇就看出了這個趨勢,皺著眉截斷:“念哥。”

他有些薄怒,直截了當地質問:“你的答謝,可是發自真心?”

當然不是。

可若是這樣回答,後果不是顯而易見的麽?

高策靜默無聲。

他年小而聰慧,又懷著孩童對成人情緒的敏銳探究,自然聽得出座上之人快要繃不住怒火,喉間的話音滾著悶雷。這威嚴的聲音令他膽怯,但他依然極力穩住心神,讓自己顯得謹慎些,嚴肅些,成熟些。於是垂下眼睛,抿著嘴唇,等雷霆繼續降落在頭頂。

他知道,他沉默寡言的樣子很冷淡,很討人厭。

但他也懂得,這樣,才是唯一不會犯錯的模樣。

隻要他不犯錯,任憑別人再生氣,也沒有把火發出來的理由。

雖然他全然不記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但大家都說,這是太子殿下,是東宮的主人,是他的父親。

既然如此,想必會自持身份,不便紆尊降貴和他為難。

忍一忍,就過去了。

高翔宇看這小人兒倒機靈。沒有一絲掙紮,垂著眼睛不吭聲,貌似個心生畏懼的模樣。但能看得出,他的心防還硬得很,撬之不動。

忽然看到這樣子,隻覺得很眼熟。

細忖來,倒像個小號的雁騅。

怪哉。既無血親,也無接觸,怎的如此相似?

忽而心念一動,想起昔日曾說起“失怙”的事來。

雁騅和念哥的童年是一樣的。有個敏感的身份,有貴人的庇護,看似什麽都不缺。但有了這些,就和其他人不完全一樣了。

在庸人眼裏,這就是錯處。

誰也不願接近他們,自然也沒有什麽知冷知熱的人來培養他們的心性。隻教小小一個人,嚐盡了長足的寂寞。

人心閉合,周遭靜寂,讓他們隻學會了一種應對的方式。

沉默。

為人父母,自然不願看到孩子成了這樣。可父母都自身難保的時候,孩子自然會跟著遭殃。

原來想要保全一份舐犢之情,也這麽難。

但,難,不是原諒的借口。

念哥如今的畏縮,都是他的虧欠所致。

是他不管不顧,陷一家人於絕境,也沒有盡最大的努力去護住這個孩子。

心尖的刺痛讓方才的怒火付之東流。一樣的心思,說出來的話卻不同:“念哥,我是你的父親。想為你做些事,是因為我很喜歡跟你有關聯,很樂意承擔你的一切責任。

“譬如我想帶你出宮去玩,並不是命令。原是我一廂情願地覺得你會因此開心一點,所以問問你,和你商量一下。你不喜歡的話,隻需要直接說不。如果有興致,就再和我說說理由,沒有理由,也沒關係。”

高策愣愣地聽完,隻覺得不可置信。

他自記事以來,雖隻有短短兩三載,但記憶的開始就是嚴格的教習嬤嬤,時常指導他的衣食住行、待人接物。太傅、少傅們也常把君臣父子掛在嘴邊,對皇子皇孫的教導盡是“克己”、“慎行”,提醒皇孫們為臣為子之道。

在祖龍禁宮這永遠走不到頭的大院子裏,最不缺的就是規矩。

從來沒有人會對他說“是我一廂情願為你著想。你可以拒絕,沒關係”。

這不合規矩的話,他再也給不出合乎規矩的回答。

高翔宇看他一臉為難,輕聲一笑,補充道:“你可以慢慢考慮,但咱們要約定時間。因為涉及到出宮的人數要對應文書記錄,所以咱們定三天為限。若再晚些,即便你改了主意,可也錯過這次機會了。”

他剛才那話,確實顛覆了一些既定的規則。即便對成年人說起,隻怕也會讓對方呆愣一會,何況是念哥這樣的小孩子?

但正因為念哥還小,才應該早聽到這些話。有了這些做基礎,將來,他能開拓的天地,就比他的父親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