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去了永平長公主的壽宴回來,高翔宇因日前說過的“童子在側”之慮,又使人將常青宮的書房和高策所居之處重做了布置。
小書房的應用文具與書籍,盡並入高翔宇的書房;臥房遷至太子寢殿東廂的暖閣內。父子兩個同進同出,高翔宇與幕僚議事、太子內閣小朝會、批閱奏章等,盡有高策在旁。
第一日時,幕僚與朝官們都以為是偶然,隻說了些不疼不癢的事來。高翔宇卻也不在意,與高策同席而坐,待議事完畢,再於私下詢問見解。
周家皇室子弟,開蒙讀書時用的並非是民間常用的《千字文》、《三字經》等,而是周時傳下的經典帝王術《天昭》。這本書中有十數篇文,短的隻有區區百字,多的也不過千,盡是簡練的精華之語。對孩子來說,實在是深奧難懂的書籍。但以此為開蒙之作,在他們今後的朝堂生涯中不斷溫故知新,才越發覺得此書是必學的經典。
就像現在,高策在簡單的事務中,回憶著學過的文章,也有一二所得,試著拿出來和父親探討,不覺說到掌燈時分。於是父子兩個用了宵夜點心,調息一番,同榻共眠。
第二日開始,高翔宇去上朝前或理事之前,都會先將高策送到禦書房,一上午事畢,又親自去接。
高策原沒把父親的決定當回事。
他和其餘人一樣,認為父親隻是臨時起意的親近,於是像個臨考的學子,拿出最嚴謹的態度,小心應對著。
可月餘下來,盡是這般生活。從最初的戒心,到後來想要討好,再到現今自然相處,小孩子總有極強的適應力。如今形成習慣,被疼寵多了,也覺得事該如此,在父親麵前就放下了老成穩重的神色。
每當高翔宇到禦書房,高策就如乳燕投林一般,遠遠跑過來,叫著“阿爹”紮進父親懷裏。高翔宇每日攜著他溫軟小手走在宮牆邊,心裏一片暖烘烘,臉上就沒放下過笑容。
回到常青宮,幕僚和太子派係的朝臣們來議事,也形成了習慣。從一開始避忌高策旁聽,到後來刻意說些淺顯言辭,至今已不再特殊看待。高策有實事做參照,功課長進就與旁人不同。於是他更在意去聽議事的內容,從中汲取道理,和所學對應。哪怕半懂不懂,高翔宇也先講給他聽,並不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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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某日,高翔宇正在書房看公文,和高策商討書中之言和實務的比照,便有幾位工部官員遞了牌子進來求見。
高翔宇聽侍衛通報,便知其緣由。將手中那冊《天昭》放下,帶著笑意,看了一眼意猶未盡的高策。
高策拿過書簽,卡在方才讀到的那一頁,一邊小心翼翼合起書,收攏文具,一邊向父親道:“這幾天,我還有些擔心他們不會來呢。”
高翔宇笑著接口:“也比我預計的晚一些。”
高策即將會見朝臣,姿態又端了起來,以一副上位者的矜貴傲氣,露出冷冷的笑容,道:“倒也難怪。總得給他們個惶恐惶恐,商量商量的餘地吧。”
小人兒平白多出幾分君主的霸氣。隻可惜身量太小,縱做個睥睨姿態,還是顯得裝模作樣,看在高翔宇眼裏,還怪可愛的。
父子兩個心照不宣的事,要從長公主壽宴那時算起。
當時宴罷,高翔宇將一盒子番薯作為手信,交給了工部幾位司農的官員。附上的“禮單”中,是賀翎司農官員繪製的全株番薯圖像,以及產量、優勢之類的說明,也附上了幾種育苗栽種的法子,和十餘種加工烹調之法。
那日回宮來用膳,高策知道父親在農事上有見解,就指著桌上的菜肴問了些小孩子常見的問題。譬如餑餑是什麽樹上種出來的,為什麽不多種一些。高翔宇看他興致高,便講了一番餑餑和米飯的由來,承諾今年帶他去看收糧,待明年春耕時節,就在宮裏辟一塊園子,種稻種麥給他觀賞。可小人兒好奇心來了,一時也擋不住,想要看些立竿見影的莊稼生長。高翔宇就用賀翎官員教的幾種法子,培了些番薯給他玩。
本想著高策隻是看看就能滿足,不料小人兒對這事很是上心,每日親手照料他的寶貝番薯,換水、搬出去曬太陽,沒有一天厭煩。又舍不下他新得的馬駒子,每天功課之餘就在馬廄和寢宮兩頭跑來跑去,忙得不行。
待這幾棵番薯苗乍現新綠時,父子倆算得工部官員定會試種,與他們同步育苗,現在也見了成效了。
如今高策的番薯已經分了苗,在花圃一角栽了一小片,幾天來長勢喜人,他正自豪著,隻嫌工部官員來得晚。
霍工部帶著餘司農拜見,抬頭便看到大皇孫坐在太子身邊。
他之前聽說了,太子如今和大皇孫同食同寢,也不避諱什麽,帶在身邊早早教起了政事。可他心中覺得,一個蓬頭稚子,摻和在正當場合,極不合適。
盡管那稚嫩的小臉上盡是持重神色,他看著,心底也是不以為然。
又見行禮畢,大皇孫也不回避,霍工部麵上就有些不豫。
看來大皇孫確如傳言中所說,要旁聽議事。
他雖被外來之物震懾,對太子另眼相看,但他的恭謹態度是對著太子。如今皇孫和太子同席,一禮下去,童子與君同受,多少有些怠慢斯文的味道。
可他有許多正事要提,也隻好先壓下不滿,對高策視而不見,向高翔宇道:“太子殿下,臣有一問,必要當麵詳詢。”
高翔宇首肯:“霍卿請講。”
高策對人心向來敏感,也早從太傅和少傅對朝堂各部門的講解中,知道霍工部是個嚴謹又頑固的性子。之前壽宴,他聽說是工部的事,就拒絕了高翔宇的邀約,即是預料到有這一出的。
但月餘過去,他可並未妨礙父親的公務,也讓太子內閣和大半朝臣習慣了他出現在議事場合的情形,也給了霍工部一些適應的時間。現今正麵應對,說的是他熟悉的事務,他自然仰起頭來,目光堅定,不懼質疑。
霍工部見太子父子都信心滿滿,更見警惕,肅然問:“賀翎是以何條件,才肯給您這海外得來的糧食?”
高翔宇笑道:“在和平通商的前提下,無任何附加條件。”
霍工部得了個意外的回答,一時無言。再想了想,皺著眉道:“若是別有用心,等深陷之時,悔之晚矣。”
高翔宇卻未正麵反駁,隻是悠然話家常:“霍卿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念哥看此物有趣,也種了幾棵。現今已經移苗入地了。”
霍工部心中不喜。
農事是關乎民生的大事,糧食又是重中之重的儲備。如此大業,怎能讓三尺孩兒做戲耍?
高策就在此時表態。迎著霍工部質疑的神色,朗聲道:“尚書,連我都明白的淺顯道理,怎麽尚書還未明?”
旁邊的餘司農倒是想到了,抬眼一望,正遇上太子以胸有成竹的目光望著霍工部。
他知道太子私下議事不會以品級限製,都是暢所欲言的,恰好工部議事也盡是如此,便試著道出:“皇孫殿下的意思,是不是說,此物連剛上手的童子都可以栽種,更別說專事種植的農夫。流入祥麟也很方便,隻是遲早的問題。一旦入境,就不會像我們現在看到的這般貴重,而是遍地生長了。是以,賀翎沒有隱瞞的必要。”
高翔宇果然不介意他插話,眼光望了過去,道:“正是如此。”
隨即笑道:“霍卿今日是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霍工部依然將眉心擰成一團:“太子殿下,臣講話比較直,有些話說出來,自己也知道不好聽。”
高翔宇挑起眉來:“但講無妨。”
霍工部道:“臣想問問太子殿下,為何將此物交給臣等?”
高翔宇反問:“難道霍尚書沒有看到它的作用?”
霍工部道:“正是因了解它,才更為不解殿下所為。”
正因為此物以後會成為祥麟人賴以生存的根本糧食作物,太子這樣不遮不掩直接拿出來,才更讓他不解。
僅此一物,就可為奪嫡的勝利打下牢不可破的基礎了。
可太子在這種民生溫飽的大業上,不自居功勞,就這麽交給工部這群一向對黨派之爭不假辭色的榆木腦袋?
是太子功績太多,對此項渾不在乎?還是對自己地位太有自信?
高翔宇笑了笑,道:“霍卿多慮了。我的意思很明顯:隻有工部,才能將此物推到整個祥麟。”
霍工部默不作聲。
他難道不明白?這一舉多得之中,也有一層是拉攏工部的意思。
但是,和工部助力相比,民心的分量更重。
太子,比工部更需要民心。
霍工部試探地問一句:“殿下提攜之意,臣已感念在心。不知殿下還有什麽條件……”
“霍卿。”高翔宇驟然打斷,“是否在京中錦衣玉食久了,忘記了昔時的決心?
“你白丁之時,所想為何?初入仕途,所想為何?待你執掌工部,把我們兄弟的拉攏一個個硬頂回來時,所想為何?”
霍工部一愣。
高翔宇肅然道:“我曾登門訪你。那時節,你敢閉門不見,隻撂下一句話給我:‘工部是全祥麟的後勤,不能葬送在權謀之爭裏,眼睜睜看百姓受罪’。
“我雖當時就走了,卻沒生氣。
“因為你立住了你的話。你們毫不為爭權奪利所動,是實打實地為百姓好。
“你是個再善心不過的人,跟以戰養戰的朝堂格格不入很久了。但我在外征戰這幾年,你們照管得攻防工事毫無差錯,屯田量翻了一番,糧草供給從沒虧著前線。饒是如此,你還下放官員們體察民情,改進農械、修繕水利和舊工事。可以說,我在外的勝仗,軍心的安定,很多都來源於工部的努力。
“現在終於不打仗了,百姓鬆了一口氣,可肚子還餓著呢。你在這個當口,還不著急推開新作物的事務,卻來問我條件?
“霍卿,你有沒有考慮到,賀翎能輕輕鬆鬆給我們這個,是因為她們還有太多類似的東西。更何況,那農林水利的技術,遠遠領先於我們。我這幾年,每天都在著急。我想你應該明白,那種落後的著急。
“我現在想要開始做的,賀翎十年前已經在做了。現在東西給你了,方法給你了,你知道工部的職責。忙去,別跟我猜心,我沒那個閑工夫跟你賣什麽人情,算什麽條件。明白了?”
霍工部心中一震,抬起頭來,正對太子灼灼的目光。
“臣……慚愧。”
高翔宇深深吐納一番,壓下些許焦躁,但依然氣勢威嚴:“霍卿若定要聽聽我的條件才安心,那我就給你個條件。”
他語氣雖重,卻句句誠懇:
“霍卿應該比我有數,收麥的時候要到了。跟著又是青稞、糜子、高粱、粟子、豆子,都是性命攸關的口糧。百川灌河的時候也快要到了,但願今年修堤壩的活計都幹好了。秋忙過去,冬天給牧民們防雪災的法子要監看到位,也得再加固邊界上的幾處防禦,以免羅刹國的狼再來禍害牲口。
“我啊,心裏想著這麽多事,其實隻是一句話。
“你好好地照看咱們大祥麟的子民,讓盡量多的人吃上飯,別遭災。行嗎?”
霍工部隻覺得這話像急速射來的箭,來不及反應,就深深紮進了心窩。
疼。
他自以為麻木已久的,不會跳的心,忽然很疼。
然後,隻覺得自己心頭的血,沒有冷,沒有幹,還能汩汩地往外冒,不斷地冒出來,灌滿了腔子,一直往頭腦上衝,衝得他整個人都有了幹勁。
“殿下的條件,真是個難事啊!”
這抱怨,就是笑著說的了。
高翔宇也低沉地笑了笑:“是很難。但,民生溫飽,是社稷大計。縱這江山再過千百年,也得做啊!”
霍尚書麵上也現了笑容:“恕臣不再客套,這就做去了。”深揖到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再不回顧。
餘司農三步並兩步趕上他。
兩人迫不及待邊走邊商量,一會功夫就走得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