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夏日,同樣的晴朗天氣。正在祥麟國內充滿希望之際,賀翎的氣氛卻悄悄變得緊張起來。
王朝軍的最高領袖、天下兵馬大元帥、忠肅公陳淑予,向所有駐城防的兵營傳達了一道秘密軍令。道是:昭烈將軍雁騅於陣前違反軍法,罪犯不赦,並畏罪脫逃,不知何往。現命所有城防、崗哨、關卡,定要加緊防範,一經發現她的行跡,就要立刻控製她的行動,就地擒拿關押,留待忠肅公殿下親身前往處理之。有走露風聲,助其藏匿、逃逸者,同罪論處。
這軍令早已在賀翎的各個郡、城防衛營中傳了個遍。即便不識字的兵士,也已將此命令背得滾瓜爛熟。
同一段時日,朱雀禁宮中的均懿雖不知此密令,但因為久未聯係到雁騅,也發覺此事不對。本待撒開暗衛去查,卻被雲皇製止。
雲皇口風很緊,並不多做解釋,但神情安定,口稱“無妨”。均懿三番五次問不出結果,隻好坐立不安地等待雁騅單線聯絡,心中不寧。
過了許久,賀翎上下暗潮洶湧,漩渦中心的雁騅,依然無聲無息。
她似乎藏匿得很好,似乎哪裏也沒有去。
可她究竟在哪?又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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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蜿蜒,從四麵八方進朱雀皇城的路,盡要走一趟長安。
這是多少能人誌士心中的天都,是多少汗水與鮮血澆灌過,笑容和怨恨洗刷過的城市。在故去的塵埃裏,留下過那麽多走馬觀花的得意,那麽多黯然失神的轉身。數千年了,舊夢終結、新夢凝聚,長安這個名字,就是信仰。
這裏,也曾經是大周的心髒。
而今,心還未死,龐大身軀卻一裂為二。
然而它依然屹立在大周臣民的心裏,依然還是那夢寐中相擁,魂魄裏相接,永生永世長治久安的繁華故都。
如此重鎮,守衛陣仗當然非比尋常。
長安城歸於永興郡,駐守的長官是正五品的永興防禦使,姓沈,雙名思行,表字見微,是兵部沈家的嫡係子侄。為人名副其實,謹慎,認真,細致入微。如今正當三十出頭,於賀翎青年一代的武將中,算得上佼佼者。
兩日前,忠肅公殿下的密令剛到永興郡大營,沈思行緊急召來各階武將傳達任務。
武將們登時炸了鍋,議論紛紛。
沈思行都看在眼裏,深知其關鍵所在。
這道命令看似很難理解。
昭烈將軍一向富有忠良勇武之盛名,也是忠肅公麾下的固定班底,卻在忠肅公眼皮底下犯了軍法逃逸,就連忠肅公身邊的暗衛也未曾搜查得手。說明這其中必有複雜的糾葛,也有更高掌權者的參與。
但這道命令也很容易執行。
無非是要盯緊了長安的進出要道,加強城中布防和城門盤查。管她身負何等秘密,有什麽苦衷,那是大理寺和刑部管轄的範疇。長安戍衛的戰士們所作所為,無非是服從命令,完成任務,將逃軍抓捕歸案。
於是,沈思行當機立斷。命將領們立刻簽下保密的軍令狀,壓下輿論散播。不願從命者,簽保密狀後在營坐禁閉,回避此事。但簽狀領任務之後,若再有對此令公開表達不滿、消極怠慢者,將依照軍法,立斬不饒。
她一向規矩嚴正,說一不二,眾將心悅誠服。在這場簡短議事之後,永興郡防衛大營中平靜無波。並未走漏一絲風聲。
營外的長安城防在原有基礎上再增人手,領到任務的將領們各司其職。整個永興郡無聲無息地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來。
沈思行親自坐鎮長安北門,手扶腰刀,立於遮陽的傘蓋之下,望著下屬們查驗往來行人。
雖然到現在未見可疑之人,但她確信,雁騅一定會來。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身為同齡人,武洲侯公孫容、靖海少帥方釗、昭烈將軍雁騅,這幾人的光芒太盛,蓋過了一整批青年將領。即便沈思行這樣的世家子侄,和她們相比,也顯黯然。
身為名將,就一定能在武藝、膽識、手段、公務上,處處蓋過其她人嗎?
沈思行覺得,未必。
她微微翹起了嘴角,於淡定的表象下,燃燒著熊熊鬥誌。
昭烈將軍,我盼著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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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將近午,太陽正高。
兩輛半舊馬車,一前一後,緩緩向城下走來。
前車比之後車輕便些,裝飾得也細致些,由一位嬤嬤駕馭著。她本戴了頂寬沿的幃帽遮陽,一層紗巾模糊了麵目。來到城下,停了車,才不慌不忙地拿下幃帽來,輕輕扇風。隻見得五十來歲,相貌親和。
日頭直曬,她便往馬車簷下退了退,借著不盈尺寬的暗影遮陽,微微抬高下巴,眯著眼遠望城下行人。
常在長安來往者,多見富貴之人,騎馬、駕車、乘轎者眾。也有許多步行的、挑擔的、趕著牲口的百姓。這麽多人進出,還要一個一個查驗,若放在別處,定然顯得一片混亂。但在長安,城防軍顯然很有經驗。
長安城門有三條通道,一正,兩側。正中馬道最寬闊,門洞最高,是專走車馬轎輦的。在正門內外,分守著兩班兵士,是個互相照應的格局。其餘又是兩班兵士,各自守住兩側小城門,左邊隻管入城,右邊隻管出城。每班六七人,各有主事的小頭目。
氣氛如此緊張,城門口卻秩序井然。
來往之人都是常客,見過世麵,也習慣了這樣的查驗。不必城防兵士過多要求,各自拿出了路引、戶籍等憑證,解開了包裹,敞開了箱籠,自覺地排起隊來,等待搜查。
隊伍越來越長,但通行順利,並無人因不滿而喧嘩的。
嬤嬤看清了城下的景況,微微蹙了一下眉,手指不自覺收緊,將幃帽上的紗帳也抓得起了皺。
正當此時,車中傳出一女子醇厚慵懶的嗓音:“到哪兒了?”
似乎是因停車,剛醒了一個盹,隨口問問的。
嬤嬤聞聲,眉目舒展,向車內恭恭敬敬地道:“已到長安城門了。”
車簾被熱乎乎的風撩撥著,時而揚起一角,時而在車板上拖來拖去。透過這縫隙,依稀可見車中隻坐了一個女子,穿著時新的大擺褶裙。紗袖寬闊,搭在膝前。
車中人長長舒了口氣,還未講話,隻聽得從拉著細軟的後車上傳來清脆的少女歡笑聲:“到了?太好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跳下後車,三兩步跑到前車,轉身,蹬腳,輕輕巧巧地躍起,像支正中壺心的箭矢,順順當當地竄入了車內。
嬤嬤責怪道:“葉兒,別這樣冒失。”
少女在車內,興衝衝還口道:“我準頭好著呢。是吧,幹娘?”
車中女子依然懶懶的,但講的是嚴肅的話:“長輩見責,你卻頂嘴?”
少女立刻收斂神情:“哦……我知錯了。”
這一行沒有任何突出之處的路人,便是隱匿多時的雁騅、雲皇麾下暗衛劉嬤嬤、雁騅的義女徐葉。
雁騅自然知道自己正在被通緝,可從表麵看來,她一點也沒有緊迫感。走的盡是官道,一路過關卡,亮的都是那徐小校的身份。
她身孕已有八個多月了,逢關隻道是因懷妊在身,遂休假進京投親待產。就連隨行的徐葉都信以為真,一路隻管看風景、買零食,即使屢遭盤查,也阻礙不了她的好心情。
但雁騅和劉嬤嬤心中盡知,長安這條路,不好走啊。
雁騅一向慣於在京城和北疆之間來往,手頭常有秘密。為避免因解釋不清來意而產生的各種麻煩,她往往繞過長安外圍,走江湖之路。
但如今,她想要低調行路,就必須和其他人一般,若無其事地通過長安城防的查驗,其難可想而知。
此行過關失敗的可能性太大。
永興防禦使是沈家出身,正和她同齡。而立之年,就居於這個位置,一來絕不可能是庸手,二來定然對王朝的命令抱有絕對的忠誠。
在王朝軍的最高統帥、忠肅公陳淑予親自發布了緝拿令之後,隻怕沈將軍已經將雁騅定性為“叛逆”,正要擒將立功,幹勁十足。隻要雁騅稍加不慎,暴露出哪怕一絲線索,定然會被毫不留情揭開身份,並遭暴力緝拿。
雁騅雖緊張,卻並不懼怕。
她這幾個月未在軍中,但平生戰意不減,總是那不畏艱險的脾氣。如今既到了這個地步,便更要冒險走一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縱然元帥用權力之便布下了天羅地網,她總占了個清明理智的優勢。
人人都說,這天下,總會帶走舊人,換上新人。後來者,終能居上。
如今,麵對這道絕無僅有的難關,她若不去破破陣、過過招,又怎知如今的她有幾多膽識,幾多手段,和元帥相比,是誰能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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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行度過了一個一無所獲的上午,卻依然心平氣和,不見焦躁。趁著城門換崗,正要入城稍事休息,隻見一名巡城軍小頭目疾步走來。
沈思行眯起眼睛。待那軍士走近,開口先問:“有什麽發現?”
小頭目道:“有一雲陽軍小校,帶一兩個隨行,要往京城去。”
是軍人。
沈思行的心,似乎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下提了起來。
接到密令之後,她也做了不少準備。隻是,雁騅名聲太響,一舉一動都被捕風捉影,其中真偽難辨,也費了她不少工夫去鑒別。
永興軍駐守重地,常有勘察的任務。也有幾位才能在此的將領,提出了幾種可能。其中一項說法,得到了最廣泛的共識:無論雁騅如何隱瞞身份,她必然繞不開軍人的身份。那是因為,她自小浸**於行伍,有一身軍中氣質;又出身世家,經宮中教養,帶著和別人不同的矜貴。
這樣一個人,是最特別的。
但是,永興軍將領們隨即提出了問題的另一麵:雁騅手下有馴服的雁黨,也有江湖關係。她也很有可能易容改裝,甚至能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來應對可能麵臨的搜查。
在這個層麵上,沈思行和下屬們意見不一致。
下屬們認為,雁騅可能會帶上女隨從,自己扮男裝,以妻夫身份過關。這是風險極小、收益極高的行路手段,也是她曾經用過的手段。是以,下屬們提議在影像圖的基礎上,還需要推斷她男裝打扮的相貌,再繪一張圖來輔助甄別。
沈思行雖然同意這個做法,卻在心中不以為然。
若雁騅是這等可以委曲求全的性子,就該有個和順的經曆,萬不會因常有神來的逆行之舉,傳出這毀譽參半的名聲,也不會和忠肅公鬧到如今這樣不共戴天似的地步。她這次的逃亡,並不倉皇。其目的不在於服軟,而在於挑釁。
有了這個前提,雁騅的潛逃之路定然不是像別人眼中那樣的無聲無息,必然是雁過留影的。隻是驚鴻一瞥之下,許多庸才根本體會不到她的用意罷了。
所以,沈思行認為,雁騅有極大可能以軍中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官道,一路經過長安,再進朱雀皇城。甚至此趟行程,在路引上留下沿途的官印,也是她對自己的一項挑戰。
昭烈將軍,是把這逃亡之路,當做敵陣在闖。
何其囂張和快意?
但,很可惜。
這裏,是她沈思行治下,鐵桶一般的長安。
哪怕你北疆戰神,勇不可當,在這裏,也會被剝奪放肆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