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翎曆鶴唳二年,祥麟曆合靖十九年,八月初三。
軍鴿落巢,帶來忠勇王殿下靈柩已安,雁騅順利承繼定國令的消息。伊籍這顆懸著的心,終於緩緩地放了下來。
於是晨間點卯、議事,眾位將士見伊總參慘淡麵容上終於稍顯起色,也都放了心。
可這放心還沒有持續太久,太陽剛開始晃眼的時分,由戈壁東頭逆著陽光飛來幾匹神駿。看那煙塵滾滾,來勢洶洶,必然是衝著北疆總營來的。瞭望哨兵遠遠望到,不知是友是敵,點火警戒。一霎時營門防禦之勢排開,嚴陣以待。
那隊人馬似乎也料想過這個問題,未到營門,先張開了旗號。
一大片鮮豔的朱紅,在空中嘩啦啦地招展,其上是三足朱雀團紋。
這旗子,北疆大營再熟悉不過了。
是忠勇王的戰旗。
哨兵這麽一想,心裏竟不知是喜是怕。
後方主帳中,伊籍傳出了命令:“放行。”
營門開啟,一行輕騎不及停留,魚貫而入,直接在主帳前下馬。
伊籍守在門前,剛一抬眼,隻見為首那女子掀了幃帽,露出一張略帶疲憊的臉龐。一向保養精致的她,連日奔波至今,稍有憔悴神色。頰邊粘著的汗水摻了沙子,將散碎鬢發都貼在皮膚上,卻來不及清理。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信,向上一揚,聲音沉鬱,似乎在暴怒的邊緣。
“這信是怎麽回事!”
四周將士隻覺得這女子有些麵熟,但如此情形,實在想不出在哪見過她,也判斷不出她的身份。
伊籍卻絲毫不見慌亂,徐徐地道:“善王殿下,這信,怎麽了?”
這稱呼一出,此起彼伏的抽氣聲輕輕環繞在兩人四周。
陳流霜輕輕眯了下眼睛,麵色嚴峻,又將手一揚。
她身後馬上的暗衛們毫不猶豫拉開弓,架起弩,箭矢的目標盡集中在伊籍之身。隻要再一聲令下,就會脫弦。
北疆大營的眾位武將不明所以,但見總參受脅,情急之下不顧分辨,紛紛拔出腰刀,要將伊籍拱衛起來。
伊籍卻拒絕了站在武將身後,反挺身向前半步。
陳流霜的疾言厲色微微減退,似乎是壓著未爆發的火氣,一字一句地道:“這不是淑予的字跡,而是你的。”
伊籍淡然道:“沒錯,這是由忠勇王殿下口述,我代筆而成。”
陳流霜怒道:“這是什麽借口?難道她自己不認字麽?”
伊籍道:“忠勇王殿下病情後期,已全然失明。隻因擔憂戰事多變,軍心不穩,她一直瞞著大夥,並未露出端倪。軍務能正常運轉,皆由我掌印代筆。善王殿下且看此信語風,是否符合忠勇王殿下的習慣?我是聽一字,寫一字,一字未改,完全服從忠勇王殿下的命令。”
陳流霜臉色變了變,微微蹙起眉,低聲道:“收。”
身後暗衛們鬆弦收弓,北疆大營的將領們也收起了刀。
伊籍依舊淡然處之:“請善王殿下入帳商議。”
他側了側身,北疆將領們也將入帳的路讓了出來。
陳流霜卻沒有動,麵色恢複了沉靜,語調不陰不晴的:“這不對。”
伊籍反問:“如何不對?”
陳流霜冷冷道:“憑你一麵之詞,我不可取信。假設淑予真如你所言,是失明重病之人,卻如何能輕騎快馬,一路順利入京去?而入京之後,三天即亡。其中疑點甚多。現北疆大營由你掌印,令我不得不多生懷疑。
“我負有敬宗強加的禁令:一不可調兵用兵,二不可過問軍務。如今這信中言道,讓我照看北疆大營的安危,你又一聲令下,開營門迎我入內。帳中四麵皆有阻擋,我進去之後,情形如何,實在難測。
“你隻消告訴我,你究竟聽命於誰?
“是淑予,是半雲,還是——另有其人?”
伊籍的蒼白臉色上泛起一點紅暈,不由得笑了出來。
怪道當初殿下口述完後,竟然心情很好的樣子。原來早預料著,因善王殿下的多疑,被此信中消息混亂了判斷,終落得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下場。
有生之年,能看到永遠高貴冷靜、深不可測的善王流霜,因不可知的恐懼而爆發怒火,真是絕無僅有的際會。
忠勇王殿下給他這個體驗,定然是種激勵。
“你看,就算和流霜相比,你的處事也差不得什麽。”
殿下,我懂的。
伊籍笑了這一下,態度轉變,若平常一般春風和煦,輕柔地道:“善王殿下想太多了。忠勇王殿下的意思,並非是設局套您代理軍權,再過河拆橋。”
陳流霜未曾明說的意思,伊籍就這麽不遮不掩地說了出來。
如此坦誠,倒讓陳流霜的臉色恢複了些鎮定:“那她是嫌北疆戰事平定,擔心半雲不給支援,才故意激我前來,勾得半雲調兵增補,就能提防對麵趁主事者不在而發難?”
果然,如殿下所說,善王殿下是個再剔透不過的玲瓏心竅了。
伊籍索性道出:“其實,忠勇王殿下並非對您消除了顧忌,而是事急從權,無奈為之。她所擔心的,並不是皇上和太上皇不給援,而是整個朝堂缺少居安思危的警醒。能提起這個警醒的人,除了善王殿下您,還能有誰?”
陳流霜心中還殘留著不平之念。
她接到信件,知是淑予的口氣,卻非她的筆跡,馬上警覺地推斷出北疆大營出了事,陳淑予已受控於人——或者軍權旁落,或者性命受脅。於是一邊著人探查字跡出自誰手,一邊動身前來北疆。
豈料她這一動,馬上驚動了雲皇。似乎雲皇暗衛專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一見不對,就立即展開監視。
陳流霜自和雲皇輸誠合作以來,雖不曾有相悖之意,卻還是那不受管束的習慣,拒不接受事事要向上通氣的作風。雲皇見她不主動,總時常用自己的人來刺激一下。善王暗衛也不可與禁宮暗衛分庭抗禮,致使雲皇安插的耳目總揮之不去,令她無奈又反感。
譬如這次,感到禁宮暗衛的窺伺,陳流霜就熟練地甩脫了。
接下來,便是兩個讓她眼前一黑,直接發火了的消息。
其一,暗衛查得,那封信是伊籍的筆跡。自陳淑予離營後,營中事務也是由伊籍代理的。
主帥不在,憑一個文職越俎代庖?再說伊籍本是清水衙門裏出身的公子哥兒,怎堪挑起北疆軍務的大梁?難不成其後隱藏著新勢力在操控戰局?
其二,雲皇調集的人雖然不多,卻是由靖海少帥方釗、威遠候世子方鎮,這姐妹兩個一同押隊。
這隊伍裏輜重極為保密。從數量和重量上看,似乎方耀動用上了不少火銃和火硝的儲備。因此調動,沙鷗郡到鵜鶘郡沿線海防呈現了前所未有的空置狀態。
於是陳流霜判定:一方麵,北疆大營軍權已旁落,尚不知伊籍究竟立場何在,必須嚴格控製事態。另一方麵,雲皇對她不減警戒,視如反賊,因她在前往北疆的路上,就不惜空置海防來拿人。
這是對她能力和信譽的雙重侮辱!
北疆不存則亡國在即,那起子毫無建樹、隻會在半雲跟前嚷嚷“善王要反”的碎嘴鴨子,也隻能待她此間事畢,再去一個個料理了!
快馬加鞭,一路緊趕,半途中卻驚聞陳淑予病亡的消息,令她忽然如被冰水澆透了,從心底裏散出寒意來。
她一向被阻於軍務之外,索性將一副重擔全丟給陳淑予,自己樂得避嫌。然而如今北疆危急,陳淑予亡於京城,方家追兵緊趕,種種不利,竟然構成了一個她不得不跳進去的圈套。
陳流霜這輩子做事從沒有陷入被動過。即便是外人看來的死局,對她不過毛毛雨罷了。而這趟奔波,才令她著實體會了身不由己的意義。
無論如何都不能回頭,隻能趕入營來。
還必須得傻氣地打出陳淑予所贈的朱雀旗,無異於明晃晃地栽贓自己要反。東海的兵可不認識北疆的路,若是她不將追兵平安引進自家營地,而叫她們亂跑亂撞,泄了兵力安排,可就禍不單行了!
看看她如今的出息!
隻因為陳淑予的身後事未明,她如今自身都難保了,還要思慮周全,替陳淑予保著這些莽撞的大頭兵!
思及此,近乎咬牙切齒,眯起雙目,神色糾結:“能耐了啊,陳淑予!臨走還得算計我一遭。看準我不能自己抹了脖子到下麵去找你理論,算你狠。”
這計策不可能是三兩日定下的,她可以想象,在她輸誠之後,自以為天寬地闊的時節,那姐妹兩個就劃定了這個局,等著今天呢!
伊籍抿了抿嘴唇,一麵歎服陳淑予的安排,一麵想起天人兩隔的事來,便翹了翹嘴角,眼眶一陣發熱。
不等他收拾起情緒,斥候急匆匆來報:“對麵打過來了!”
“這麽快!”伊籍神色一肅,“探清了底細嗎?”
“人數不多,在武洲外圍城牆上,以騷擾和叫陣為主,戰意不高。”
伊籍抬眼望了望陳流霜,陳流霜和他眼神相互一觸,彼此已心知肚明。
這很有可能是仗著陳淑予去世,便來試探賀翎軍的行事是否有變的。還有一種可能,是明知賀翎軍舉哀,要通過頻繁小戰消磨賀翎軍心,再大舉攻之。
陳流霜見伊籍沉著,並迅速和自己做出了相同的判斷,意外之餘,也暫且收起了小覷之心。
大敵當前,善王立場明確,伊籍從未曾懷疑,便直接征求意見:“善王殿下,忠勇王殿下既然托您來援,我們也不會把您當外人。我想,殿下隻是看我們危急,便從旁指點、商討,大概算不得插手軍務。還請殿下不吝賜教。”
陳流霜微哂:“你是半個後輩,自然不懂我們姐妹的舊例。這局我看懂了,淑予是要我幫她演一出‘李代桃僵’。可又對我有戒心,不敢全然信任,就策動方靖海的丫頭們來監督。”
“要如何行事呢?”
“引我去她寢帳,你就懂了。”
一行人來到忠勇王寢帳之前。一撩起帳簾,隻見帳頂開著天窗,一束亮閃閃的光線直泄下來,照著衣架上豎立的金甲紅袍。
仿佛忠勇王還站在那裏,望著大家。
別人情緒尚可,伊籍隻看了一眼,淚水便紛紛滾落,順著雙頰流進衣領。隨即以袖掩住半邊麵孔,顫抖的手指僵在那裏,半天未摸出手帕來。陳流霜稍稍側過臉來,本要和他講話,見他神色淒楚反常,才並未開口。
多年宿敵,算是另一類的知己。陳流霜雖一路盤算,想得盡是陳淑予身後事,但此刻到了麵前,看見這套金甲,心裏像是突然被一根鋼錐狠狠地刺穿了。
她這才驚醒:這不是試探用意的假設,不是促狹的圈套,是陳淑予確然已不在這個世間,又在臨行前向她喊出了求助,被她接收。
行吧,行吧,算計就算計,怎麽就為難成這副模樣?
放心吧淑予,既交給我,必不辱命。
陳流霜滿心怒火煙消雲散,尚來不及多做感慨,隻因戰事緊急,兵臨城下,權且壓一壓心緒,說聲:“就是它了。”走上前去。
這金甲已被陽光曬得暖了。陳流霜的指尖緩緩地撫過頭盔,又在肩上鷹嘴吞口和那一大片掩膊、護臂上流連了一陣。忽然想到了什麽,低下頭去提起那雙戰靴。
果然,方才就覺得哪裏不對。
這靴子是新做的。
可疑的是,靴幫特別高。
陳流霜臉上少見地浮上幾許尷尬的神情,伸手進靴筒內。原來那靴子外部底子正常,內部的底上卻置了軟木托,腳穿進去必然要踮起,但從外看來,人就能平白高出四五寸許。
旁人隻見陳流霜變了神色,皆不明所以。
未幾時,隻見一向冷靜自持的陳流霜一把將手中皮靴摔在地上。
“陳淑予!你混蛋!”
躺進皇陵了還不能消停?嘲笑誰矮呢!
傻大個有什麽好!
善王殿下氣得胸口起伏不定,一轉身,重重踏著步子出帳。
在場眾人皆不明所以——
又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