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龍都防衛營的將士們很快到位,檢視過作亂之人的屍身,順便慶幸。

若不是這場亂子,他們此時正在別處當值,可就錯過了來看定國將軍的機會。

而這次,不但見了那傳說中的戰神,還能說幾句:“雁將軍無恙否?”

雁騅微微一笑:“這點小把戲,手到擒來。”

馬鞭向後隨意一指,那邊有兩三個在地上掙紮的亂黨,已經被百姓孤立出來。他們的傷在雙腿,人還清醒著。

“這些是負責探查的人,不會自戕,拿著活口審去吧。”

“多謝雁將軍。”

“好說。”

這麽幾句看來,確實是個常在軍中的模樣。平時沒什麽架子,到了事上,卻又堅決果斷,處理得很利落。

跟一個男子做將軍也沒什麽區別嘛。

等等!

……皇上他……也這麽覺得嗎?

這怎麽有點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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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茶時分,茶樓酒肆裏的舊故事全都斷了下文,從今另起新篇《定國傳》,第一回說的便是昨日經過。

“巡京師將軍遇刺,鳴火器萬眾俯首”。

聽客們十分歡迎。

尤其那“花娘情挑,將軍展顏”的段落,更是火爆。短短一日之間,又是詩又是詞又是曲的,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冒尖,並很快在街頭巷尾傳唱開來。

看這故事大有賣相,便有些江湖客提出,要整理兩代定國將軍的生平傳奇,合在一處編個長長的詞話。各家先兒拍手叫好。

可這麽憧憬著,編排著,忽然有一個先兒發現了關鍵之處。一拍大腿,恨聲道:“嗨!咱們瞎編什麽!不如在邊境城鎮找找去過賀翎的先兒,把他們的本子學過來呀!”

在那之後,《定國傳》的第一回在茶樓酒肆裏反反複複講了一個月有餘。好在聽客捧場,總是座無虛席,叫好連連。到後來接連上賀翎傳來的故事,重新說起來時,更是場場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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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在故事裏出場的男主角,已經過了漫長的等待和擔憂,終於在祖龍禁宮的天極殿上如願以償。

這還是高翔宇第一次看到公務往來的雁騅。

頭戴紗冠,綴著些款式莊重的金簪,麵上點了薄妝,略微修飾。身著孔雀藍朝服,上繡著蒼鷹展翅紋樣,一拖到腳踝,中間以玉帶束起柔韌的腰肢,僅飾了一方脂白的玉佩,垂下淡黃穗子,隨步輕搖。內衫和褲子都綁在皮製的半長護手護腿之內,隱隱可見小臂小腿那條緊繃的輪廓。朝靴底甚厚,令她本就高挑的身材又長了一些。

從她進殿,高翔宇就看著她笑,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似的。雁騅本待做足了規矩再講情分,但他那眼神熾熱得不容忽視,直勾得她也繃不住肅穆,莞爾回望。

百官在側,看看兩人神情,各自心中砰砰直跳。

昨日雁騅在錦龍都大街上巡行的騷亂中,火銃雖然沒打著人,但兩發示警之鳴響徹天際,令人生畏。其後,她隻用了一招便將百姓和奸細區別開來,再一眨眼就完成了處置,又何等堅決果敢!

看看她的狠辣手段,再想想皇上這爽朗寬和的性子,讓人覺得定是皇上吃了大虧。也真有點擔心,若兩國再起風雲,皇上可能當真要被她抓去了。

呀,這才出神想了想,他們倆就越來越近了!

要不要現在就開始護駕?

可是,眾人緊張幻想的場麵並未出現。定國將軍和皇上在大體上還是拿得很穩,彼此心平氣和,客套話也規規整整。若忽略掉那些眉來眼去的神色,這場朝見竟能算得上極其平凡了。

……見此情形,百官心中悄悄地覺得有點失落。

仿佛少了點什麽似的。

仔細想想,卻又想不出他們在悄悄地期待什麽。

總之,是兩情相悅就好,不是皇上自己發夢單戀她就好,不會惹惱了她發兵,直接動了火器轟隆隆地碾過來……就好。

想到這個份上,才能讓人感到國力落後的屈辱,才知道皇上掛在嘴邊的百業待興,究竟是什麽意味。

確是祥麟百官不爭氣,才害得皇上受製於人。

慚愧,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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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些心思做基礎,在皇上便服出宮之時,雖然人人都知道他幹什麽去,卻無一人攔阻。由得他隻帶兩個侍衛,大搖大擺自駕馬匹出宮門,往鴻臚寺驛而去。

鴻臚寺官邸內的雁騅,經過風波,心中又加倍警醒。待親眼看著將高晟的事交接於祥麟官員,這才轉回單獨的院落中,解開腰帶,褪去外袍,隨手搭在鏡台旁,自己動手脫簪除冠。

就這麽低頭的一息間,忽聽窗格一聲響,她身後黑影一閃,已到座旁。

這“刺客”倒是大膽,竟敢近前對她直取。

若不經一番禮尚往來,沒得讓他囂張。

雁騅在電光火石之間就讓出了座位,反手三兩招,便將來人製於坐凳之上,使他背對鏡台。手中力道控製得精準,重起輕落,就將他按在桌麵,全程無聲無息。低頭闔目,在那久未接觸的唇上深深一吻。

舌尖交纏兩三番,微微拉開些距離,雙目開啟,滿眼都是這躺在金簪玉飾當中的俊朗麵孔,也是她滿心的掛念。

“早說要來還我信物,怎麽如今才來?”高翔宇抹不開喜滋滋的笑容,隻在口中佯做怒意。

雁騅依然弓身,手攬著他的腰不放,將頭埋在他肩窩,嗅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微微啟口,聲音含糊,帶著少見的黏膩:“早待告假來看你,隻是我們皇上不準。”

果然如高翔宇所想,均懿早有安排。

“那你忙些什麽?天火之戰時怎麽沒在前線?”

雁騅眯了眯眼,立起身來,將衣衫掛上床邊衣架:“怎麽,麟皇剛見麵就要打聽別國機密政務了?”

高翔宇起身欺近,環抱了她腰,要將她往下壓過去:“怎麽,定國將軍如今位高權重,官派頭大了,便敢跨國來欺君不成?”

雁騅順著他力道倚在床頭,踢踢腿便甩掉了鞋子,嗓音帶著些慵懶的意味:“便沒有那些,也敢欺負你。”手中抱著他的腰不鬆開,卻把腿繞了半圈,勾在他膝側輕輕一磕。

高翔宇腿邊一麻,順躲閃之勢欺上床榻,硬擠在她身前。兩副溫熱軀體,隔著衣衫緊貼:“到鄰國來訪,竟襲擊皇上,簡直放肆。”

雁騅隻是看著他笑:“這皇上不自量力,調戲鄰國重臣,合該有此一劫。”

高翔宇將手一攥,抓住她雙手腕脈往下壓去:“還敢狡辯?”

雁騅的武藝一向強於他,見他煞有介事,幾乎笑出聲來。

本待反製給他個教訓,卻忽然心中一動。自思:“既是借著兩相惦念,含情玩鬧,那麽給他占些便宜,倒是閨趣。”

於是更不掙紮,也不運力,隻順著他下壓的勁頭,把手腕軟軟垂在褥上。

高翔宇卻似被燙了手般,迅速撤了力,小心翼翼地望她:“怎麽了?可有什麽不適?”

雁騅懶懶地應道:“是有些。”

好奇他反應過度,抬手勾住他脖頸,在頸後發際那裏來回輕撫,眯著眼細看他的慌張神色。

高翔宇一時六神無主。將力道全然撤了,隻虛扶著她的雙肩,顫聲道:“你且歇著……不然請賀翎禦醫來看看?”

雁騅挑了挑眉,輕聲道:“禦醫治不得。”

高翔宇的腦際“嗡”一聲就亂了,千言萬語無從問起,隻是怔怔地看她,仿佛她就要從這世上丟了。隻看得雁騅口幹舌燥,心裏一把邪火燒幹了識海,露出她久未見天日的古劍,一擊便是劈天裂地。

肌膚相貼的渴求借著濃情之勢,來得甚急。伴著火熱的溫度和濕潤的汗水,她喁喁地道出答案。

“此番相思入骨,已成沉屙。除了你,誰也治不得。”

於是壓抑許久的擔憂,頓時化為一場暴風驟雨。

以情做藥,以身相許。十指交握緊壓入被褥,在綿軟床幃之內,重新盟了那骨血相纏的誓。

久違的接觸,便也久久才能結束,尚是交頸俯仰,不舍分離的姿態。

也難得她一向事事主控,今日卻鬆了弦,竟肯照拂良多。對於祥麟男兒的習慣而言,更有熟稔的滋味,卻因知道自己麵對的人是誰,產生了一份別樣的心情。落在心底,掛在眉眼,化作離不開的雙唇,在她頰邊頸上流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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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來,兩人明通款曲,恩愛不休。

情濃意濃,也未落下任何公務。祥麟百官有目共睹,又得昧著良心視而不見,時時抓心撓肝的。

高翔宇尋了個機會,帶著雁騅遊了趟京郊的“安謐園”。

雁騅隻當散心,可高翔宇來此,就是因為存著心事,亟待找個無人的場合,好好求證一番。

他總覺得,她在天火之戰中的缺席太過於蹊蹺。

她和忠勇王陳淑予一前一後回的朱雀皇城,其後陳淑予去世,定國令易主,這一係列盡是奇事。

若無一番風波,怎會有這忽然的輪替?

說不得是動了刀兵,交過手,以致在陳淑予手中受了傷,這才滯留京城,未能及時趕回前線的。

她這舊傷初愈,再受新創,怎麽能恢複如初?

那天相爭時,她突然撤力。更令他覺得是因氣息不諧,體質變弱所致,所以頗為擔憂。

所以,他如今背著人,就不加掩飾,手臂一刻也不離雁騅的腰肢。

“你如今腰腹真的有些不同。”指尖隔著衣衫摩挲,看似漫無目的,實則是在排查。又不敢在舊傷處過多停留,唯恐露了意圖。

雁騅念及後嗣的歸屬之爭,自不願透露產育的消息:“是麽?大概年紀長了,生肌不若少年時明顯。”

“有些脂腴也挺好,可別因在意這個,過多磨煉,倒拖累身子。”

繞了半天圈子,誰也沒把對方的話套出來,眼看就要生分。高翔宇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坦誠相詢:“雁騅,你若有傷有病,身子不適,萬勿想著報喜不報憂,一定要給我知道!”

雁騅先前聽過穆無痕的傳話,道是高翔宇時時擔心著她的傷病。今日再聽他親口說來,才知確是自己防備過甚,負了他的一片赤誠,心中頗有愧意。

於是依著兩人互相坦誠的慣例,將別離後的一切經曆娓娓道來。

包括忠勇王的絕症,包括她的意外懷妊和產育。

心底的秘密,對信任的人講出來,卻也流利自然。

喜得愛女本該是幸事,卻勾起高翔宇心中痼疾。

“你……連這些都要瞞我?

“可知我在乎的不是後嗣,而是你!

“此事何等凶險,更甚數倍於傷病。若我早知偶然疏忽便會有此意外,我倒寧願和你不相見,不相好,也不願你在我目之不及處,獨自跨這種生死大關!

“可是,看你打算,是決意出事了才給我知道?

“雁騅,我真要問問,你是從哪生出的狠心,就舍得這麽折磨我啊!”

雁騅聽他聲息不對,自然知道他動了真火。

一字一句敲在心裏,讓她這段時日築起的心防悄悄地碎了,又露出那裏麵柔軟的情意來,當真領會了和他相同的劇痛滋味。

難得她理虧至此,再也不敢敷衍,隻將手把在他袖旁,一點一點揉捏著他的肩臂。待他反抗得累了,才寸進尺地抱了滿懷,軟語告慰:“原是我想得岔了,若有什麽彌補的法子,我必盡力,好麽?”

“當真?”語氣中有些鬆動。

“自然。”為行保證,還送了幾個淺吻到唇角。

“那行。”高翔宇怎能放過這種機會,“我要罰你,不可與我離散太久。便於每年秋獵時,來赤狐郡行宮陪我。

“時間不能太短,至少要待夠一個月!

“至於你休假,或是逃差,我可不管。你欠我的擔憂,就得用你一輩子的平安來彌補!”

理直氣壯地指使一番,抬眼望著她的意外神色,心中著急:“不許還價!”

雁騅輕聲笑了。

有他抱柱之信,她卻如何舍得不來?

她懷中這相偎的人啊,憑他在別人眼裏如何,也隻有她,見過這極好的模樣。

眾人評議,便由他們去說。

事後杜撰,也由他們去編。

她的在乎很大,有江山社稷,並無暇去管這些雜音。

她的在乎也很小,唯身邊三兩人,沒有那承裝雜念的心竅。

“有君此約,定踐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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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澄澈,雲氣稀疏,初秋的落星原上,碧草離離。

天邊漸近的馬蹄聲,踏破兩地的相思。

每年於赤狐郡行宮的相見,是固定的約。一人身披風塵遠道而來,一人已然靜待於此。

廣袤的大周舊地上,從此傳唱起一首歌謠——

“赳赳林中虎,一山無二主。君皇不封後,將軍不娶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