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王府中,陳流霜放下了手中邸報。

嶺南之地的部族生事,這次相當嚴重,幾個部族爭王,打得不可開交。

恰逢陳淑予又在京城。按照她的一貫作風,定會向雲皇請戰。

陳流霜沉吟一晌,已經感到一個信號:雲皇肯將這事發出邸報,就是要造勢,將輿情引到主戰一方來。

雲皇這幾年倒也現出些強硬的作風來。之前是萬萬不肯大動刀兵的,這次祥麟一亂,就及時派出了陳淑予;嶺南一亂,看她的意思,是要徹底斷絕此地後患才行。

讓陳淑予會選擇欣然前往、雲皇也強硬起來的理由嘛,陳流霜也心知肚明。

這就是她遞過去的刀柄。

雁家,飛入玉帶無處尋。一支零散細作,兩國夾縫中還能活得壯大,就是因為,她們一向是山地戰的行家。

陳流霜手中掌握的幾支雁氏分家,之前也多隱匿於山嶺,在雁陣一門上有獨到的發揚。

陳淑予自然會留意調查著雁家少女,必不會看著這些小將軍在京中蹉跎。從這次出去嶺南開始,重構雁家軍的條件已經成熟。陳淑予最善用人,必會把雁家少女都編入兵冊。

以權為柄,雁氏為刃。

雁家軍威名的**,絕對能令陳淑予欣然接下這難得的寶刀,拔出鞘去。

而這刀,卻是個活的。刀裏麵裝著當年不顧一切反叛祥麟的魂魄,會不會轉過頭來傷到陳淑予,就連她現在也無法定論。

雖然未來還存在許多未知,但陳流霜對這個走向非常滿意,因為這正是她的預期。

她陳流霜帶不得兵,握不到軍權又如何?

到了最後,她一樣會是這些軍功的主人。

雁黨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將陳淑予從雁騅上司的位置剝離開,讓她們將帥離心,恰似鷸蚌相爭之勢,她再出手收網。

可笑她少年時一心想握兵權,妒忌陳淑予幾近發狂,直到現今年近不惑,方才懂得,口頭上、筆尖上,遠比刀頭上沾血更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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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象殿禦書房內,定國將軍陳淑予望著奏章之上鮮紅的“準”字,向雲皇微微點了點頭。

剛卸北巡之任,又領南征之職。

再次拿到帥旗,間隔雖短,卻也是職責所在,陳淑予倒是心裏有數。

雲皇歎道:“這次南征,和北巡並不相同,新製的兵冊歸來之日,可能會薄上一些吧。”

陳淑予倒也胸有成竹道:“不會薄得太多,我自有分寸。”

雲皇眉間籠著些憂慮,道:“才見得你幾麵,還未及多說幾句話,匆匆又要奔赴前線。我目之不及處,多承你為我留心。”

陳淑予微微一笑:“自家的江山,當然還是自家操持。本就是分內之事,此去我也無所畏懼,隻是又不能回來過年了。”

雲皇抬眼看她,輕聲道:“過了這陣子,倒是休息幾年吧,在京城跟我做個伴也好啊。”

陳淑予卻搖頭笑道:“皇姐此時急什麽,到將來皇陵裏,咱們再一處天天待著。那時節,千年萬年也隻憑你喜歡。隻是我這人無趣,你定會膩煩。”

雲皇聞言,眼圈一紅:“你這……不敬天神,亂講話的毛病又來了!出征前怎可說這個!”

陳淑予倒不在乎:“難道不是實話?”

雲皇眼見她這神態,雙眉一豎:“陳淑予!”

陳淑予自知剛才失言,眼看雲皇是真的在意著,走上一步低頭道:“好了,再不說了。”

雲皇這才平和下來:“路上小心。”

陳淑予點頭:“我曉得。”

兩人都心知肚明,出征之前最後兩句話,若是爭吵或者矛盾,將來怕是要成了一輩子的憾事。是以這天家姐妹在臨行時,數次有小口角,都強扭過來,以求雲皇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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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城北,從來是名流聚集,商業繁茂之地。

京城八王中的壽王府在這寸土寸金的北城獨占一坊,端的是氣勢恢宏。

壽王府剛有喜事,壽王陳溯影又誕一女。在這京城都紛紛議論嶺南之亂時,壽王府內院之中,陳溯影倚在床欄,對朝局如風過耳,自不在意。

不多時,暗處密道出口輕輕一聲響,身後傳來一個低沉女聲:“殿下。”

陳溯影頭也沒回,臉上帶著些慵懶和無奈,並不真心抱怨:“霜姐姐也催得太急了。我這身子,哪能和她相比?何況我哪有什麽黃禦醫幫襯著?”

素手一伸,暗衛已經將一封信雙手奉上,並後退了一步等著。

霜姐這麽著急,連暗衛都調了出來,我怕是躲不得清閑了。

她打開信件,沉吟一會,笑道:“我此刻不便回信,便帶個口信。”

暗衛等了一晌,陳溯影始終沒有下文,卻也不便問,隻站在那不動。

陳溯影笑道:“說完了。就是剛才那句,去回話吧。”

暗衛低頭應了聲,又從密道走了。

善王和壽王這兩家,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差事不同,利益不同,又沒什麽合作,但那些都隻是表麵的文章。

她們兩家王府的合作,自從第一代善王開始就已經很緊密,卻不為外人道也。

現今,陳流霜掌管的是族長之責,但老善王當年從明宗手中接過的,是一門訓練暗衛的差事。

明宗此舉,真是讓所有勢力大吃一驚。

人人都知道善王不臣,皇宮中暗衛皆從善王府出,明宗和敬宗的安全不是堪憂嗎?

但善王自己心裏清楚,今後暗衛有什麽不忠之事,善王府一門立刻就會身敗名裂。別說圖事,這大逆之罪必會因此坐實,一家上下命都沒了。

她心裏恨著自己的母親和敬宗,卻又不得不盡忠職守,護衛著最恨之人的安全。眼看她們日夜高枕無憂,自己卻一絲也不敢放鬆,一生活在憤懣之中。

陳溯影現在想來,也不知當年明宗之意。但她現在也是有兩個女兒的人了,若是讓她來解釋這件事,她覺得,明宗交給善王這個差事,是讓善王姐妹同心,互為膀臂的意思。

善王滿心怨恨,明宗卻未曾明言。這份隔閡的真相究竟是什麽,已經無從追溯,隻是善王府拿了這個差事,就和壽王府有了合作。

壽王府的差事很有意思,簡單說來,就是“拷問”。

一些懷有事關皇室和國家的重大秘密,必須實行機密審訊的人,或者敵國的細作們,都會被暗衛出手擒拿,押入壽王府內薔薇院的密室之中。壽王便根據他們各自不同的特點,製定周密的拷問計劃。

有的拷問是痛苦萬分的,有的卻舒服得令人流連忘返。

但是,憑你是什麽人,薔薇院沒有挖不出的秘密。

善王府訓練暗衛,便也會帶進薔薇院來打磨、考驗,直到暗衛合格。

薔薇院的機關屋不計其數,皆由現在執掌工部的白家巧匠精心建造,時常保養。後來善王府得了兩位侍君,皆是出自匠門白家。壽王府的侍君卻出自刑部李家,在訓練和拷問上更為專精。

如此一來,兩家聯係就更緊密了。

壽王府再無機關保養之憂,善王府也訓練得更出色的暗衛,漸漸傳出“一人能擒虎,二人能治犀,三人能屠龍”之名。

現今,善王府族中事務甚多,善王又沒有女兒分擔,早早就把訓練暗衛的職責也一並交給了壽王府。

雁黨也是細作出身,但是訓練一定比不上暗衛。

陳流霜在信中寫了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傳達了讓壽王府點一些暗衛去幫忙的意思。陳溯影回什麽話也不重要,因為她一定會答應的。

當年她身懷長女芝瑤,隻是一眼沒留意宮裏,雁黨竟然殺了雁騅身邊伺候的嬤嬤,並打扮成那嬤嬤的樣子,對小姑娘說些暗示之語。把小姑娘嚇得不輕,也讓她感到被侮辱了似的。

幸好朱雀禁宮暗衛都是薔薇院出身,拿了人,毫不猶豫就送了來。

雁黨的細作倒是出乎意料,自有她們的一套本事,讓她交手得也痛快起來,最後得到了不少秘密。隻是等著時機成熟,再一點點給雁騅鋪排好了。

所以後來陳溯影才會經常出現在雁騅周圍,這是告訴雲皇:有我盯著呢,雁黨翻不了天。

以陳溯影識人之能,在宮裏走了幾趟,早看出雁騅不是個軟骨頭,而且自己有心思,恐怕早已經歸了宜瑤。

那麽到時候,霜姐就會從宜瑤這孩子身上下手了?

這倒是個有趣的發展,且等著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