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治十九年夏,南沼部族涉及王位之爭,一派當地貴族揭竿起事,將南沼王推下王位,使其妹簡陽成為新王。

壽王溯影前往南沼公幹,本是個宣旨封賞新王的例行公事。但時值雨季,歸途之中山崖斷裂,壽王車隊隨山石落於峭壁之下。

陳溯影妻夫二人、近身護衛的王朝暗影衛二十五人,盡數殞命。隨行士兵百人,損四十餘。

屍首已損,無法帶回,從壽王到士兵,都隻能就地火化,以骨灰歸京。

全城縞素,為先壽王陳溯影舉哀。

王位空虛,陳溯影長女芝瑤以七歲稚齡承之。幼女芷瑤五歲,收養於陳流霜膝下,封善王儲。

雖有人懷疑此舉會讓壽王府落於善王控製,脫離雲皇的管轄範圍,但在和王、福王奉了雲皇之命協理壽王府事務時,善王似乎置身事外,全權交付。

朝堂中百官又驚又疑了許久,也沒有切實證據彈劾善王的不當之處,隻得默默觀察。

//

平治二十年,南沼又生亂象。王位剛定,祥麟西南方倉央雪山下的牧族各部趁亂越境,屠戮南沼生活的南百越各族,劫掠糧食和金銀。

簡陽匆忙中募兵反抗,死戰之下將牧族劫掠者殺退。

祥麟蜀州郡侯程佐聽此戰況,直接將蜀州郡大軍調集而來,配合牧族,直逼南沼國,殺簡陽,掠世子簡珍。

麟軍占地,南沼告急。

定國將軍陳淑予拜平南元帥,調集一切可用兵力,迅速開往南沼邊關。

//

這次去南沼,與以前出兵不同。

一路上,戰亂痕跡處處都有,小規模的戰鬥幾乎不曾間斷。平南軍像掃把一樣清掃著渝州郡和孔雀郡,終於來到了前線地帶。

上騎都尉羅冉請命參戰,得到批複之後,立刻帶兵來援。

現在的羅冉,已褪盡了布衣將軍時代的惶恐感,氣質穩重沉靜。她還學了幾門南百越語言,熟練地用越人兵士來探查平南軍駐地的周邊情況,為人生地不熟的平南軍提供了最需要的幫助。

吸收了嶺南兵力之後,平南軍總數已有二十萬餘,可以應對祥麟的大舉進攻。

陳淑予在元帥帳內製定全麵的計劃,也是慎之又慎,往往需要反複推敲再做決定。

行走在營地,一派劍拔弩張的緊迫感。

明顯是大戰的前奏。

//

這日早晨,陳淑予將平南軍驅敵的第一階段計劃公布了出來。

她認為,首要任務是拿下景江沿岸的地帶布防。

此言一出,許多下屬都立即附議。

孔雀郡邊緣的景江,水流湍急,兩岸陡峭,是上好的天塹。在此處布防,易守難攻。先行拿下江畔地帶守起來,就可以保證推進戰線之後,孔雀郡也無後顧之憂。

陳淑予將戰線分為水陸兩線,大致講解了計劃。

此次平南,軍中大多是經驗豐富的將領和謀士,人人都能開言談上幾句。陳淑予講完大概,下屬們便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互相辯論,推敲著每個環節。

這種熱火朝天的氣氛,讓雁騅完全耐不住了。

十八歲血氣方剛的年華,幾年未臨戰場,一身的力氣無處發泄,正盼著建功的機會來臨。

她一點也不想錯過。

陳淑予剛剛和幾位副將交談,此刻正在望著沙盤中的地形沉吟,雁騅就兩步跨過來,焦急道:“元帥,我要打先鋒!”

陳淑予頭也不抬:“不許。”

雁騅抬手指了指幾位慣常做先鋒的將領,向陳淑予道:“我比她們幾個武藝強!”

陳淑予不理她,繞到沙盤另一側。

雁騅又急急跟上兩步,補充:“她們比我從軍晚,也沒有我兵法熟,長兵弓箭馬戰步戰都不如我,為什麽她們可以,我就不行?”

陳淑予轉頭瞟她一眼,她就繼續急火火地道:“她們在嶺南就記了一冊子的功勞,我卻還是空白,憑什麽啊!”

帳內將領本就在紮堆討論,帳內不算喧嘩,可也雜亂地混著許多聲響。雁騅倒豆子似的一疊聲請戰,直把陳淑予鬧得耳鳴。

陳淑予本待不理她,誰知她勁頭倒越來越高,聲音響亮,還怕陳淑予聽不見,步步緊挨,粘著不放。

陳淑予也有些窩火。

這丫頭果然是讓方家帶壞了。小時候性子沉著又穩重,怎麽現在像串爆竹似的,劈裏啪啦沒完了。

從前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噤了聲,現在竟然會冒充看不見臉色,瘋得像脫韁野馬一般。

就該過段時間給她重新立起規矩來。

陳淑予想著這些的時候,雁騅還在堅持不懈地表達不滿。

陳淑予忍無可忍,低聲斥道:“滾!”

雁騅卻挑釁地往前又邁了一步,直盯著陳淑予雙眼:“不!”

她現在個子已經長了起來,目光已然和陳淑予平齊,再不用仰視。多年來格外的精心調養,又堅持著比其她人多兩倍的訓練,讓她體格壯健,精神赳赳。

若是她拿這種氣勢對別人,別人都要心慌。可惜陳淑予把她從小看大,對她幾斤幾兩拈得清清楚楚,一點不為所動。

雁騅又堅持重複一遍:“我要打先鋒!”

陳淑予方才正在推敲一個環節,屢次被她打斷,帶著薄怒道:“你不合適。”

雁騅滿臉不服:“您又不試試,怎麽知道不合適!”

陳淑予冷哼一聲:“你現今莽撞無謀,到正麵戰場必然要吃大虧。到時送了命算誰的?”

雁騅說氣話:“我願立生死狀,死傷勿恤!”

陳淑予道:“為了點微小功勞,眼前之利,命都不要了,還說不莽撞?”

雁騅趕著話就上:“我隻為立功,不為請賞!”

說的倒是一片赤膽忠心,到時候真的出了事,可沒有後悔藥吃。

雁騅還沒說服陳淑予,旁邊有謀士走過來,和陳淑予論起了兵力安排。雁騅隻好悻悻地退在一邊。幾個先鋒官稍稍安慰,也沒讓她平靜下來。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元帥帳中時常有大大小小的碰麵,反複地商討著渡江的每個細節。

雁騅雖然每次跟著聽,但聽完依然是焦躁不已。

在她心裏推演著其她人所講的方案,麵對沙盤,眼前已經出現了畫麵——應該怎樣前進,怎樣包抄,怎樣潛伏,怎樣突襲……

一直想到熱血沸騰。

這時,一個沉靜的聲音突然插入:“各位,景江之所以稱作天塹,想必不同於東麵的揚子江、溫江那樣易與。縱使我們要抓戰機,也不可打無準備之仗。我認為現今還不是進攻的時候。”

這話完全逆著氣氛來的,並無人相和。

所有人都望向話語的方向,羅冉。

曾經羅冉也是個別人看一看就要臉紅的文弱書生,現在麵對眾多武將不信任的眼神,也能挺起胸膛侃侃而談:“諸位可是覺得這樣過於謹慎?打法不像王朝軍,倒有些小家子氣?”

沒錯。

武將們方才還在心裏覺得,羅冉這說法有點那什麽,卻沒人想得出合適的形容,還得當事人自己叫破。

終是文人有些禮貌,一位謀士出來打圓場:“都尉能這樣說,想必心中已有謀算。”

羅冉微微點頭道:“不錯。我認為,須有人再去摸一摸地形,看蜀州邊緣兵力和防衛究竟是怎麽個安排。”

先鋒官們大多是衝勁強、脾氣暴的姑娘,當場就有人駁道:“桌上有沙盤,牆上有圖,先輩早就做過的事,怎麽現在還得從頭來?”

一陣低聲的笑,悄悄蔓延開來。

羅冉並不尷尬,麵上帶著點微笑,當真看了看牆上的地圖。

她轉身踱了兩步,正走在營帳中央,不疾不徐道:“民間有俗諺,磨刀不誤砍柴工。做事之前準備充分,並不會延誤正事。我所說的意思,還是需要詳細偵查景江畔此時的物候,比如何時漲水,何時落潮,風向如何,哪段適宜搶渡,哪段不宜下水,對岸有沒有程佐的重兵,有沒有秘密的哨崗,有沒有適合我們紮營的地段……且遠不止這些。我們帳中有誰知道?”

上首的陳淑予在此時淡淡道:“此話在理。”

羅冉點了點頭,又道:“誠然,這些斥候都可以查。可是我們的斥候習慣不與景江沿岸的當地人相同,會不會因此打草驚蛇,提前引動了程佐主力,讓我們陷於不利?一旦動起手,整場蜀州大戰就會全麵開始,再無回頭路。我們隻有一次機會,隻許勝,不許敗。這麽寶貴的機會,任務又重,我們浪費不起。”

聽了她的詳解,帳中將領們也跟著點了點頭。

氣氛凝重起來。

羅冉轉向座上陳淑予道:“元帥,我願扮作商旅,為探查情況走一遭。”

陳淑予端坐著,默默考慮。

羅冉掌握的幾門百越語言,都是大部族的通用語言,而她本人一看便知是個周人,確實像是個常在西南邊關行走的賀翎行商。

這是她自己的計劃,由她親自實行,一定效果很好。

不如就此實行吧。

//

雖然有準備,但平南軍眾人見到羅冉的偵察隊,還是目瞪口呆了一陣。

這“商隊”真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一位少東家,一位賬房管事,是這隊伍做主的核心人物。少東家看起來是初出茅廬,一身矜貴之氣,神色間自然流露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管事為羅冉所扮,幹淨利落,對少東家耐心頗好,仿佛伺候慣了似的。其餘近身侍奉的是周人女子,護衛、挑夫都是越人男子。

這隊伍出門之前整理貨物之時,羅冉前後檢視,不時用百越話說幾句,叮囑細節。那少東家皺皺眉頭,撅著小嘴抱怨:“還不走?”

好一個天然去雕飾,一眾將領為這個隊伍的演技讚歎。

若不是知道這隊人都出自這處營地,還以為她們當真是客商。若不是這些人都在軍營的門前空地,周圍全是平南軍,還以為身處邊境集市上。

除卻羅冉,誰能做得此局?

雁騅身邊有個年輕將軍正在和個謀士竊竊私語。

“都尉夫郎真是好相貌,扮起女裝,一點也看不出來破綻。”

“都尉堂堂五品正職,沒想到這麽懼內呢。”

“唉,這缺點隻怕難改。”

她兩人自然和賀翎其她女子一樣,覺得女子圍著夫郎轉是件丟人的事。雁騅在旁,聽者有心,想起昔日在嶺南的見聞。

隻怕夫郎是假的,夫人才是真的。

可能在場各位,隻有元帥和她知道這個秘密吧。

羅冉倒也是的,平時威風八麵,隻要看看她夫人,眼神都化了水一樣。

而都尉夫人似乎並沒有很喜歡都尉大人,總是撇著紅彤彤的小嘴唇,一臉嫌棄地瞟著羅冉所在的方向。明明叫了羅冉過來,羅冉到跟前,她卻不理,甩著嫩白的手兒,自顧自就走。

從前,這不沾陽春水的嫩白手兒,卻為羅冉親手刻出香木的發簪,打磨圓潤的耳鐺,又或許是親手為羅冉戴上。

隻為這荊釵木鐺之情,羅冉明知螳臂當車,也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為她得罪了整個嶺南,差點賠了性命。

所以說,感情這事兒,到底為何會來?又為何惑得人與往日不同?縱使得到了,又到底圖個什麽?

雁騅望著商隊遠去的影子,秉著不開竅的情思,默默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