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馬蹄噠噠,前哨殘餘們又握緊了刀柄。

打個照麵,原來是雁雯一直往西北方向來尋。

“將軍!你們這是……”

一語未了,山道上傳來細碎的震動,大量鐵甲跑動之聲由遠而近。

雁騅心裏一沉。

高明誌是鐵陽王之子,卻沒有帶鐵陽王麾下有名的重甲兵,隻帶了千把蜀州軍。

但看他那一副貓捉老鼠的玩味模樣,對自己安排頗為自負,應該不隻有一處安排。

殘餘不足五十,半數已不能戰。若是不及時出山,隻怕全軍覆沒。

“快,離開這!”

來不及多說,雁騅夾緊馬腹,向南邊飛跑,前哨殘餘緊跟在後。

這一追一逃,關係似乎反了過來。

昨天這個時候,前哨隊在追擊兵困馬乏的蜀州殘餘。

現在是她們前哨殘餘在疲於奔命。

嗬嗬,這難道就是“勝敗乃兵家常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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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處山道在眼前,馬蹄在後落得有些遠。

大概是逃脫了吧。

還沒等前哨殘餘鬆上一口氣,山壁那一側,箭雨紛紛而下。

是呢,山地伏擊,哪能沒有這個?

雁騅此時才覺得自己真是犯了極大的蠢。

輕敵,妄行,孤軍深入。

毫無偵查,深入到這種不熟悉的複雜地形,像瞎子過河,懵懂,莽撞,危險,偏偏不自知。

就憑著高漲的戰意,對自己失了約束。

從她決定追擊那些蜀州軍殘餘的一刻起,每一步都是踏錯了的。

高明誌既然是一路帶她來,那麽一路定會有多處安排。在山地高處藏著弓兵,這麽常規的布置,她剛才卻沒提前設想,也沒想到做點準備,讓她的手下帶上幾麵盾牌防身。

最佳射程之內,強弓勁矢足以穿透鐵甲。

難道僅以這微弱防護去應對?

忽然,雁雯動了。

她驅馬過來,將雁騅和雁芳的馬擠了擠,讓她們兩騎緊貼山壁。

接著,她往懸崖那側跑了幾步,取下長弓,喊一聲:“回擊!”帶領清掃小隊向山壁之上回射。

前哨殘餘馬上但凡有弓的,也向山上回以射擊。沒有弓箭的,驅馬緊貼在雁騅和雁芳旁邊,令她們兩騎保持緊貼,處於山上弓箭無法觸及的死角。

雁雯的隨機應變,來得正是時候,判斷也是準確的。

雁騅懷裏揣著犧牲隊員的頭巾,雁芳馬上帶著簡珍,必須保下這兩位,她們所有人這趟任務才有意義。

弓箭防衛很長,一段路也不好走。

懸崖一側的前哨殘餘,每個人身上都中了箭。雁雯在顯眼位置,中箭愈多。但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一直手中不停,向山上回射過去。

前哨殘餘人等原本就人少,不時有人中箭過多,不能再戰,稍稍一歪身子,疲乏馬匹也跟著落下懸崖。

雁騅來不及看旁邊的情形,隻望著眼前的地勢,緊貼山壁奔跑。

她耳中所能聽到的馬蹄聲,漸漸少了。

終於,突破了狹窄的瓶頸山道,跑過了弓箭埋伏之地,也甩掉了身後追兵。

雁雯中箭雖多,也還在身邊。

若能及時趕回駐紮地,若能及時救治……

雁騅心裏有些茫然,卻又帶點希望。

不知道跑了多久,隻見前邊跑來兩個賀翎斥候,眼看雁騅她們,微微一愣:“昭烈將軍?”

其中一個喊了聲:“我去回報!”

另一個向雁騅她們迎了上來:“將軍!我們在紮營地見不到你們,還以為有別的意外!你們到哪去了?這是怎麽了?”

自己人就在附近了。

雁騅一口氣鬆了下來。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雁雯落馬。

雁騅跳下馬去,扳起她身子查看,隻握得她的手,有些涼下去了。

雁雯中箭太多,偶有刺到脈絡之處,血流如注。何況蜀州習慣,許多箭上塗著讓血液不能凝起的毒,更加劇了中箭人性命的流逝。

雁騅伸手要把她扶起來,扶到馬上去,帶回駐紮地救治,但雁雯已經力盡血竭,提不起一絲力氣。

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努力地積攢了些力氣,小聲向雁騅道:“將軍,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雁騅低聲道:“你說。”

無論有什麽臨終的心願,她都要去完成。

她欠了雁雯一條性命。

雁雯笑了笑:“其實……我老說給你做了衣裳,我哪會這個……都是……偷偷請別人做來……我冒充的。”

雁騅聽了這話,就想得到出宮那天。

雁芬雁芳笑她做的衣服不合適,她沾沾自喜地說,她早已想到了尺寸。

會不會做有什麽打緊?

這種事,有什麽打緊?

為什麽到了現在,最想說的,其實是這個?

淚水冰涼,落在冰涼的鐵甲。

雁雯勉力抬了抬手,卻發現四肢都麻得很,中毒,失血,正在帶走她最後的神采。

但她還是要說:“將軍,我再沒有……騙你的事了。”

玉帶山出身,一向是她的忌諱。

她也曾偷偷想過,為什麽她的任務像個仕女一樣,近身地觀察家主還不夠,還要上手去侍奉?

這麽一個小女孩,怎麽是雁家家主呢?

但時間長了,她越來越覺得,這才應該是個雁家主的樣子。

麵對一切,家主都無所畏懼。

年紀小些有什麽關係,真的好威風啊。

從一開始不情不願,到後來滿心歡喜,她好喜歡自己的任務。

但是,今天她的任務結束了。

有點舍不得,又不得不走。

所以,她必須說完最後的心事。

她知道家主最討厭被人騙,可是不舍得真的生氣。若是誠懇道歉,就會得到原諒。

不知道現在說那舊事,是不是有些晚?

希望家主也別介意吧。

她滿心都是輕鬆,忽然呼吸一頓,似乎有一隻手拉住她體內的魂魄,猛然向上一提——

“雁雯!”

雁騅聽到那聲喉嚨裏嘶啞的呼吸,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句話來。

這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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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定的搶渡登岸地點,所有人都在熱火朝天地忙碌。

太陽曬到了頭頂,連夜拉纖的幾隊纖夫們早已不支,躺在水邊石灘上睡了過去。

早上趕來的幾隊纖夫正在接替他們的工作,精赤著身子,將毛竹篾編織的粗大纖繩掛在肩上,喊著號子,將賀翎兵船從激流之中拖到了北岸。

一船,又一船。

赤著腳踩在碎石灘上,光著脊背勒住纖繩。

看那江邊頑石,長年累月之下都被磨得凹下纖繩的印記,可他們纖夫,一代代地倒了,一代代地又起來,一代代的拿血肉之軀,對抗著滾滾江流。

他們也不知道什麽人可勝天,也不太明白什麽命運所迫。隻是憑著身上還有把子力氣,又恰好生活在這江邊,爺爺幹這個,爹爹幹這個,做兒子的自然而然做起這營生。

拿力氣換了餐飯,又讓餐飯換了力氣。

可不就是這麽活著?

這些纖夫,正是渡江的關鍵,正是羅冉找的幫手。

蜀匪雖已成了蜀州軍,但匪性不改,在江邊多有欺壓平民的舉動。漁家、船渡、纖夫,苦不堪言。

靠水吃水,他們沒辦法改行,也不知道能逃到哪去。

總得有一口吃的,總得活下去。

他們還是留在了景江畔,還是選擇用自己雙手辛苦地勞作。勤懇一點,再節儉一點,從強梁的指縫裏透著一絲活氣,就在這度過歲月。

兵荒馬亂的,管你什麽軍,隻要是好好談生意,不來搶奪他們的活命就行。

羅冉隻是拿出了定金,就讓蜀州的纖夫和船把頭們亮了眼睛。

不是誆騙,也不是逼迫。她真的給了銀子。

這個商人模樣的女子跟他們說:“隻要你們好好地幹,不走漏風聲,把我們的人運過來,除了談好的價錢之外,另有獎賞。我們賀翎最看重民生,從來不會讓百姓白白出力。”

纖夫們拉完了最後幾船,果然一人就有小半吊的銅板。纖夫和船隊首領拿到了一包銀子塊塊,回了村裏,還能再分一次。

纖夫們臉上掛了喜悅的笑。

羅冉交付了工錢,又聚集工頭們,故意講著夾了口音的官話:“你們悄悄的,不要著急花錢噻。若是蜀州軍知道你們手裏有錢,不但要劫掠,怕是還要你們的命。我們這邊明天、後天,每天結清工錢,都有這麽多銀子喃。直到將軍隊都拉過來,我們的人走遠了,蜀州軍疑心不到你們,才算安全。有命掙錢,也要有命花的嘛。”

她不說大軍暴露的危險,也不說疑心有人給蜀州軍通風報信,隻把話說到每個工頭心裏。

聽起來好像條件非常簡單。

照常幹活,照常過日子,卻能拿得這麽豐厚。

工頭們心裏都開了花一樣。

羅冉麵上帶著笑,心裏卻是沉甸甸的。

這些銀錢,隻有預算的一半,已經讓蜀州勞工們歡天喜地了。蜀州郡裏麵的日子,比想象中的還不好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