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麟的夏季很短,一恍惚而過,似乎從未到來。

將至中秋佳節,階涼如水,秋夜宜人。

祥麟皇高昶的生辰在八月十二。祖龍禁宮為皇上擺起壽宴,燈火通明,直照得夜如白晝。

宣室殿內擺放著大桌大椅,銅盤子在燈光之下閃著不輸黃金的光澤。盤中豬頭、羊腿盡是整個的,室內肉香彌漫,酒氣濃烈,一片豪氣。

祥麟皇高昶穿得一身華貴的禮服,牧族和周人製式皆化入其中,以示一視同仁。通體玄色的長袍,在前襟繡著金色的五爪團龍紋,下擺是水波粼粼,山海仙境。這厚重衣衫,穿在一身戎馬的皇上之身,襯得他像個威風凜凜的戰神。

五十多歲的人了,雙手抓住羊腿大骨,一掰就應聲而斷。

別說周人朝臣,就連牧族武將們也大笑著喊:“皇上威風不減當年!”

高昶幾杯烈酒入腹,一片和暖,心情舒暢:“小意思!”

高翔宇看在眼中,甚為父皇精神十足而滿意。

父皇春秋正盛,他並不著急去爭這皇位,隻想為父皇多辦幾件大事,好讓父皇更加看重自己,穩穩當當地晉位。

這事非他莫屬,老三搶不走!

高翔宇一邊注意四周動靜,一麵對付手中這一大塊羊肉。手持銅匕,連削帶舀,塊塊白切羊肉落入銀盤。按著牧族習慣,抓起肉來撒些細鹽,蘸著韭菜花磨的辛辣醬汁,滿口的鮮嫩舒快。

他席旁坐著的是同父同母,小他兩歲的五皇子,代王高天宇。

這個曖昧的封號,自然阻不斷兄弟之情。那不,席上還有老三齊王、老六晉王,老八周王,端看封號,意味也是挺深的。

更有那富庶之地做封,直指長安的老四秦王,還有那封號在賀翎腹地,封地在“塞上江南”的老七楚王。

可見這些封號無非是水漲船高,父皇給大家夥兒的抬舉。

代王高天宇長相比太子文秀一些,周人意味更濃,倒有些像仁宗爺爺。此時舉起杯盞,笑得也溫和:“哥,埋頭吃半天了,怎麽當我不在啊?幹一杯。”

高翔宇笑道:“好麽!不過趁別人沒灌我,先墊墊肚子,倒被你抓著。”伸手拿起酒碗,叮一聲碰撞過去,兩人各自一飲而盡。

高天宇大婚在即,心裏有些緊張,飲過了便趨席和高翔宇挨著,低聲道:“哥,你說哥舒家的女兒,會不會太沒意思了?我倒想找個周人的姑娘。”

高翔宇失笑:“下個月就迎親進宮,現在緊張也晚了。哥舒家現今可是跟定了獨孤氏族,是個大助力。你嫌他家姑娘木訥,還不正好弄個相敬如賓?過了幾年她體麵慣了,你再商量要幾個周人姬妾,她定會大度配合。”

老五這還沒成親,就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雖說隻是少年性子,但他這做哥哥的不介意推一把,免得他將來和哥舒家聯係太深,以致外祖家對他偏了心,真讓他成了個“代王”。

//

席間觥籌交錯,喝到半酣,牧族武將有人還唱起了祝酒歌。

歌聲中,齊王高景宇笑容滿麵,立起身來。

高翔宇冷笑一聲,舉著酒杯站起來,疾步走到殿當中:“各位兄弟!聽本宮一言!”

高景宇不尷不尬地立在那,不陰不晴地看了太子一眼。

其餘皇子聽得太子泛泛點了名,都掛起了笑容抬了頭,一股唯太子馬首是瞻的氣氛,其樂融融。

七皇子楚王高揚宇才得十一歲,見有熱鬧就抬頭看來。

他身邊盡是外祖蕭氏的族人圍繞,並未因太子之言安靜下來。高揚宇撅起小嘴,絲毫不管席間盡是成人長輩,理直氣壯斥道:“別吵!聽不到我太子哥哥講話了!”

然後仰著一張小臉,笑嘻嘻地望著高翔宇,目光中帶著崇敬向往。

唉,這傻孩子。

蕭氏和獨孤一向不睦,這孩子卻跟太子如此親近,一點也不懂事。

高翔宇向老七的方向笑了笑,轉向席前:“父皇,兒臣願您萬壽千秋,永享安康!”

高昶舉起酒杯,笑道:“我兒孝心可嘉!”

高翔宇隨即笑道:“父皇,今年兒臣隻送了些常見的節禮,有些寒酸,父皇勿怪!待到父皇五五之壽,兒臣有一份大禮要送!”

高昶哈哈大笑,身子往後一仰,順勢倚在龍椅背上。

高翔宇笑道:“願踏平女國,滅賀翎,為父皇慶壽!”

高昶倚在龍椅上,笑得震天響,抬手隨意地指了指太子:“哈哈哈!都當爹的人了,說的還是孩子話!”

高翔宇大聲回道:“若為父皇盡心就是孩子話,那就孩子好了!父皇,兒臣的勇武,您還沒見過呢,給兒臣一個機會如何?”

“若我兒真有此心,三十萬大軍,你拿去!”高昶隨手丟到階下的兵符,滾了幾滾,落在高翔宇麵前。

高翔宇滿心歡喜,跪下撿起,捧在手中笑道:“多謝父皇!”

齊王高景宇臉色驟變,青筋暴跳在太陽穴周圍,身子在華貴衣袍之中微微顫抖,雙拳緊握,關節間哢哢輕響。

那是他的機會,就這樣晚了一步,被太子強硬截下!

三十萬大軍,三十萬!

待他將來大權在握,把高翔宇挫骨揚灰之前,他勢必日日想到今天的壽宴,想到他們父子相得的情狀,想到自己今日的屈辱!

//

夜間,皇家父子秉燭深談。

言語之間,高翔宇敬服父皇的謀算。

以鐵陽郡複仇之名出師,身後卻是強勁的皇族主力,必定讓賀翎輕敵,安排不足,無力抵擋,從而節節敗退。

與他們合作的幾個南沼王已經起了事,將定國將軍係於南沼,片刻不得安閑。武洲的老公孫臥床不起,小公孫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又能成什麽事?

這兩股力量的缺失,讓出鳳凰郡一個大缺口。

雁家雖然有人在那,卻也是品級低,力量小,直接突進,順手拿下一個雲陽,不在話下。

過了長安,接著走走,到了朱雀郡的邊上,猛攻皇城。

真是個勇猛的計劃。

先把賀翎北握在手裏,再擠壓南方,慢慢地耗那揚子江天塹……

整片大周必定屬於祥麟鐵蹄!

夜靜更深,高昶全然不像是醉酒模樣,整個人十分精神。高翔宇在興奮之下憧憬著未來的勝利,兩頰微紅。

說了許久,高昶才緩緩道:“我先行給你十萬。倘推進順利,後麵補上,前前後後共有三十萬。你可要珍惜第一次帶兵經曆,多打勝仗。”

高翔宇笑道:“父皇放心,兒臣定會迅速踏平賀翎!”

高昶又道:“鐵衛和墨麒麟,都是秘密武器,給得太早,暴露了就不好。暫時還不要聲張,等趨勢好時,我自會與你交代。”

高翔宇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奇怪,隻覺得父皇謹慎,笑著也應了下來。

//

這支南征軍,連新年都等不及。

經過一番匆匆籌備,在一個飄著小雪的天氣裏,一支鋼鐵鑄就的雄師,集合在錦龍都城東。

麟皇高昶親手捧了酒杯,送太子出征。

皇子們披著皮裘,更顯富貴俊朗,各個笑容滿麵地上前祝福。

輪到了代王高天宇,他眼神中光芒一黯,抿了抿嘴,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隨即裝出笑容走上前去,心裏卻沉甸甸的。

太子看不出,未必他看不出,父皇早就胸有成竹。

這次的出征,是寫好的劇本。

從那天壽宴,或許壽宴之前,太子,齊王,一舉一動,每一句的說話,早在上座君王的掌握之中。

就說當時,太子提出南征時,父皇的態度已經露出了端倪。

人若對其他人說的話感到意外,感興趣想要再聽下去,必然身子朝前,雙眼期盼。而父皇一聽開言,便知正題,眸光一斂,反向後仰。動作開合之間如此完美,演得氣度非凡,不知此前在心中過了多少遍,才做得如此熟稔。

再說現今,看大軍出行,也知道父皇對此事並不如他表現的那樣上心。

說好的三十萬削掉了三分之二,隻有十萬人馬。想必老頭子定是與太子說,太子第一次出征,沒有經驗,以後陸續補全,統共有三十萬戰力。

他那實心眼的長兄,定然還會佩服父皇老謀深算。

唉,太子與他,是同父同母兩兄弟,再沒比這個更親的關係。太子防他,卻不知從頭到尾都防錯了人。

高翔宇對高天宇笑了笑,轉向皇子那邊大聲道:“老六不方便,你們攙著點,別讓他走來走去的跑過場,我心領了。”

你既要走,走就是了,又何必提他一句,平白樹敵?

高天宇頗為恨鐵不成鋼,隨著高翔宇的話音,瞟向與自己同年的六皇子,晉王高冠宇。

老六果然氣得要瘋。

太子這麽一提,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又因聽了這話,來也不是,不來也不是。他麵色陰鬱,手上一抓,將旁邊攙扶的小內監疼得愁眉苦臉,硬忍著不敢吭聲。稍微一動,露出一條腿,在長袍掩蓋下詭異地直挺著。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沉香木精心製作的假肢。

這是宮內爭鬥拉開序幕之時的第一位犧牲者,年紀輕輕就有這不可逆轉的傷殘,早早遠離了朝堂中心。

下一個,是不是太子?

又何時輪到我?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好一個粉飾太平的祥麟朝堂。

忽聽號角聲震,大軍臨行,沉重腳步踏著地麵,緩緩向東而行。

雪小而急,離披衰草盡被玉屑落滿,地麵上的腳印不一時便被純淨的雪花填平。遠遠望到一角玄色麒麟大旗,在風中張開來飛揚著,隨即雪花就鋪滿了離人的雙眼,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