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遠軍隊紮營之時,雁家軍營帳之內,一片嚴陣以待。
終於來了!
隻是不妙啊。
雁琪手按在刀柄上,心中並沒有一絲臨戰的興奮感,而是淡淡隱憂。
雁北關下集結了五千強兵,還有五千,沿著大河在鳳凰郡的主幹流域紮營,以泱泱湯湯的大水阻隔草原上東來的祥麟鐵騎,警惕地與對岸祥麟騎兵營相對。
至於為何退過河去,還是拜那怪物所賜。
三天前,兩萬餘雁家軍剛到大河之陽,忽然一隊祥麟騎兵如天降一般出現。
其中竟有一隻壯碩的灰熊,不管不顧向人群裏衝來。什麽軍陣都無法阻擋,血盆大口和巨大的利爪在雁家軍行伍裏肆虐著。
隨即,那怪物出現了。
雁琪第一次知道,人命可以那麽輕易地消失。
那怪物似乎和普通人不一樣,大手輕易撥開長戟,就像在水邊拔蘆葦那般稀鬆平常。他想摔打就摔打,想將人脖子扭斷,也隻是一下的功夫。
祥麟騎兵緊跟在其後,笑鬧著舉起了彎刀。
她聽得祥麟騎兵喊:“孟巴!怎麽樣!”
那怪物哈哈地大笑起來,將手中不知是死是活的兵士往河裏一扔:“好玩!”
雁騅不在此地,雁琪就是傳令官。眼看祥麟騎兵未曾壓上,果斷發出渡河的命令,急急往大河的橋邊跑。
一人一熊,緊隨其後,祥麟鐵蹄和馬嘶聲近在耳邊。隻要還有一口氣在,雁家軍就隻能勉力撤退。
幸好為了防禦,一切布置都是現成的,主力剛剛過了大河,就已來不及,那人和熊已經踏上了橋。
火硝點燃,轟隆幾聲,橋上連同雁家軍兵士和那怪物、灰熊盡數掉入波濤。雁琪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隻見那怪物和灰熊就眼望著這邊河岸遊了過來!
雁琪全身都在顫抖,幾乎僵在原地。
幸好大河當中漩渦暗流極多,不若表麵看起來那麽整齊,一人一熊遊不多時,覺得渡河無望,才回到了對岸。
雁家軍剛剛鬆了一口氣,隻聽對麵一人一熊高聲吼叫,一陣連著一陣,令人心驚膽寒。
若雁騅在此,她定能看出,這是對方主帥在學著對她“惡作劇”。
你可以不費力地作弄我,但如今你看,我也可以。
清點人數,折損過半。活著和輕傷的,勉勉強強整出一萬戰力,由一半弱些的戰力駐紮在此,一半強些的往雁北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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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北關下,高致遠已帶兵抵達,出現在雁家軍的視線之內了。
雁琪已經從鳳凰郡得到了少量援軍和補給,趁高致遠還未動手,在周邊山崖中設好了機關和埋伏。
高致遠心中謹慎,剛交戰時並沒有派出殿前鐵衛,隻以普通兵士過關試探。然而他發現關內守軍沒有一絲慌亂,似乎已經演練過許多次,打得很是熟練,透著股子沉穩和自信。
雁家軍如此,是因為她們沒有後路。
雖然有支援,可是己方無論如何測算,都遠遠比不上祥麟大軍之力。
太子和齊王的護衛,兵部的支援,經過一冬零零星星各種戰事的消耗,勉強算得上四萬。前兩日在大河之陽,卻在那巨熊孟巴手裏直接損去一萬。
不能將希望寄於身後,不能對朝堂援兵有所幻想。所作所為,無非拚盡最後一絲氣力,負隅頑抗。
兩萬鳳凰郡的守軍,要靠前方六千餘雁北關守軍來保護。兵臨城下之前,不能讓她們有任何閃失。
雁琪心中想起雁騅的吩咐,和雁騅堅定的眼神。
她覺得她能行。於是她留了下來,隨機應變,接受了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雁琪默默地望著祥麟軍連成一線,謹慎走入關內範圍,舉起了令旗。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不能浪費任何一支箭。
令旗一落下,滿山壁上各個聯絡點的令旗也隨之落下。雁家軍兵士們拉起弓來,向山下就是一陣箭雨。
祥麟軍死傷不少,吃了一陣箭雨,隻看不到人影。
高致遠麵色凝重。
他倒是想過,闖雁北關,是一件極難的事。
雁北關是天然形成的通路,又細又窄,必定要連成一線,如在小巷之中,人多反而吃虧。
但他沒想到賀翎軍能讓他吃這麽大的虧。
剛剛進去探探路,兩千兵就喪失了戰力。山上箭雨頗有章法,從不亂射。待到人進去卻出不來時,才連成一片片,又兼居高臨下。看來賀翎一貫習慣如此守關,普通兵士是不能再上去消耗了。
殿前鐵衛,是破這個埋伏的絕佳力量,墨麒麟又是此後主力。就以他們打頭,通過關隘,身後士兵再行通過。
高致遠伺機而動,和雁琪互相觀望。
比耐心,雁琪比他多得多。
自一入冬起,雁騅就讓她駐守在雁北關,又吩咐下特別的任務給她。一冬的準備,她和手下幾人,對這兩邊山壁之上一木一石都極熟悉了。
幾個月來,隨時準備這一天。在雁騅和她反複的沙盤推演中,在實際埋伏地點一次次的演練中,她已經按照雁騅的意思,完美執行了許多遍她的任務。隻是最後那一擊,隻能在實戰之中使出來。
就是今天,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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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致遠並不是那些習慣一馬當先的牧族將領。有勇無謀也不是他們鐵陽王一係的特色。
他立馬在隊伍當中,身前有兩萬兵士,身後更多。眼看殿前鐵衛人手一把強弓,準確地射向山壁。
太遠了,山壁上墜下的人影也小小的,像往沸水裏下餃子似的,接連不斷,一個,一個,遠得連慘叫也聽不到。
殿前鐵衛身後,是三百墨麒麟。黑衣黑甲,行動之間,鐵甲刮擦聲響偶爾惹得人牙根發酸。他們隻是跟著行走,為此後的戰事保持著力量。
隨著殿前鐵衛越走越深入,雁北關長而狹窄的山道過半,殿前鐵衛們終於放下了弓,舉起了旗,揮舞出簡單的訊息。
箭陣覆沒。
高致遠翹起嘴角。
雁家後人,也不過如此。
雁琪環顧四周,每一個分布好的地點,山崖間都跳動著一簇火花。
令行。
撤。
雁家軍兵士各自後撤,靜默整齊地向山外疾行。
未及出山,隻聽一聲轟響!
山壁之上的火硝點,一個連一個炸開。精心布置的網絡,在火硝埋藏點之間撬出大如屋宇的石塊,落在地上就是沉悶一聲響。連碎石都有石碾子、井轆轤那般大小,不停從山體滑落向中央。
山上另外的點又是連聲轟隆。鳥獸四散,各自向天地求生。無論平時溫順或猙獰,在山崩之勢臨頭時,都是一般的茫然無措。獐子與花豹爭先,狐狸被山雞踩在腳下,兔子跑得太急喘不上氣,打了個滾就僵死在半路上。野草本來為著越冬紮好了根,卻被無數腳爪扯出來,扒得碎屑紛飛。
雁北關,這道玉帶山的支脈,幾百年的天險,整個都在搖動著,甩下身上的石塊,逐漸地分崩離析著。
雁琪撤出危險之地,雁家軍默默回望。
每個人都靜默無聲,心中之痛惜不可言喻。
雁琪雖早被雁騅拿命令壓服了,也在心中無數次地預演過今天的結果。但是在這幾個月準備時間裏,每每看到這關隘上頭的石堆門樓,看到那大匾額上走筆龍蛇的“雁北關”字樣,還是安心的。
她心裏總想著,可能不會走到這一步吧。
但將軍的話是對的,這一步,是必經之路。
她按著腰間刀柄,抬起頭來,想再看一眼那匾額何在,卻隻看見不成樣子的亂石堆,永遠堵塞住了羊腸小徑。
“雁家的榮耀,以後可再沒了。”她想。
祥麟軍方才誌得意滿地望著鳳凰郡城樓,不意就被砂石迷了眼,響聲堵了耳朵。
現今巨響過後,煙塵彌散,高致遠堪堪靜了下來。定定神,收得滿目皆殤。視線左右,又全是巨石阻擋,前後行伍斷了聯係,山壁進退不得。
他腦際嗡地一聲響,先覺得:“糟了!”卻又想:“這是怎麽了?”
他並不知道,現在這樣的山崩地坼,是因為雁騅自從秋季與均懿商定之後,就把北疆能找到的所有火硝都埋在了雁北關。
北疆通路,最近的就是雁北關。誰拿下這條道路,就可以往戰場上源源不斷地輸送力量。
而雁騅沒有援兵,所有僅是手中四萬餘人馬,早晚有這破釜沉舟的一天。
首尾不得兼顧。唯有用徹底毀雁北關的方式,才能最有效阻隔祥麟主力由此通路進犯,才可以騰出人手,集中精力戍守其他城池。
她何嚐不在乎這雁家的聖地,又何嚐不明白,毀掉雁北關,就是毀掉了雁家征戰百年的榮耀過往。
火硝算什麽,無非錢財。
榮譽算什麽,無非虛名。
北疆缺的是人,是戰力。
若能彌補戰力之缺,拿什麽換都是值的。
隻求克敵的結果,不求過程中的任何艱難險阻,唯有阻敵保國平亂而已。
這便是她眼中的大局。
若不成功,她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