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在那裏?高壽幾何?是子孫滿堂,還是孑然一身?她有怎樣的人生……我遠遠地看著她,默默地站了許久。

借書證

在日本,借書很方便。日本人帶著可以證明身份的證件,外國人用登陸證,兩分鍾就能辦好借書證,馬上可以借書。

1996年,我到日本研究純文學時,住在東京杉並區,雖然也去過國會圖書館查找資料,但主要用的是杉並區中央圖書館。杉並區人口五十萬,有九個圖書館和一個流動圖書館,中央圖書館是其中最大的,每次可借書5冊,CD、唱片、錄音帶、錄像帶各2盤,時間為兩星期。對殘疾人,可免費郵寄圖書、光盤錄像帶。在區內圖書館及區民中心、盲人會館,殘疾人預約,圖書館可派人去為他們義務讀書,每次2至4小時。

這次來日本之前,我將手邊野間宏先生送我的書以及國內的中譯本、研究論文,讀了一遍,計劃到日本後,集中精力,讀他的全集,收集他的研究資料,之後再寫我的野間宏論。

我特意到東京神田神保町書店街去了兩次,想買些他的書,用起來方便。但賣新書的書店,沒有他的書,在舊書店找到了幾本,標價卻是原定價的2—3倍,相當於字典的價格,貴得令人咂舌。

朋友建議我用慶應大學圖書館,因為我是慶大的客座教授,有借書證和研究室,而且每次可借三十本,用三個月。但考慮從熱海到東京三田太遠,乘電車往返需要三個小時,書又重,來回搬不方便,所以最後決定,還是利用當地的圖書館。

熱海市圖書館,建在陡峭的山坡上,每次可借書十本,用兩周,如果沒用完,還可電話再續兩周。館員們笑容可掬,服務周到,看你書多,會主動送你圖書館特製的黃布書袋。

這個圖書館的前身,是為慶祝大正天皇登基大典,於大正四(1915)年十一月十日,在熱海普通高等小學貴賓室開設的熱海町立圖書館。當時住在熱海的文學家坪內逍遙捐書三千冊,再加上當地人捐贈、購買的書籍兩千冊,總共有圖書五千餘冊。近百年來,幾經改址變遷,現名為熱海市立圖書館圖書館經常舉辦展覽會、讀書會、報告會,鼓勵人們讀書,普及文化科學知識,加強對本鄉本土曆史文化風土人情的了解,培養對故鄉的自豪感。圖書館裏,聽不到說話聲,不時有拉著小車來還書或借書的讀者。閱覽室裏,大都是中老年人,有的看報,有的讀書,也有趴在桌子上睡大覺的,但很安靜,互不幹擾。

有一次,我要看鬆本清張的《昭和史發掘》5卷、11卷,埴穀雄高主編的《青年之環論集》,他們圖書館沒有,叫我填了張表,說可以幫助我到別的圖書館去找。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他們來電話說書到了,叫我方便時去取。這三本書,是分別從三島市立圖書館和富士市立圖書館為我借來的,不收任何費用。唯一的條件是,借閱時間為兩周,不能延期。

在電腦上查書目,找到有這些書的圖書館,辦理借閱手續,從書庫提書郵寄到熱海,通知讀者取書,再還回去……不知要經過多少人,辦多少次手續,花多少郵費,這種真誠為讀者服務的精神令人感動。

熱海市立圖書館的借書證是個硬塑料卡片,上麵有條碼、我的簽名、圖書館電話號碼及每周開館時間,用起來很方便。

很多年沒去中國的圖書館了,聽說辦借書證要交納押金,不能按時取書或還書還要罰款,不知真假?

尋找日本人的差錯

昨天,海濱浴場有一個人,用一個類似探雷器的裝置,在海灘上搜索。他從西側開始,每次約一米寬,依次向東,發現儀器上有反應,就蹲下來,從沙土中,將碎鐵片、玻璃片等雜物找岀,放在垃圾袋裏。這個浴場並不大,但他從早到晚,整整幹了一天,就像梳頭一樣,把整個浴場徹底篦了一遍。夕陽西下時,西側海灘上的腳印,大都已被風撫平,看不出清掃的痕跡。東側海灘上的腳印,還比較清晰,離他越近,腳印越深,越密,越有規律。

天氣涼了,遊泳的人日漸稀少,可能管理機構想乘這個機會,清掃海灘,不僅要把表麵的煙頭、樹枝、海草等垃圾撿幹淨,還要把埋在沙土中可能傷人的雜物挖出來,保證光腳在海灘上行走、遊戲、遊泳的安全。他獨自一人,沒有夥伴和監督,完全是個良心活,幹與不幹,幹多幹少,幹細幹粗,隻有他自己知道。但他除中午吃飯盒休息一小時外,一直舉著儀器,目不斜視,專心致誌,一絲不苟,不停地來回走。不要說在沙灘上,就是在平地上走一天,勞動量也夠大的,更何況手裏還要舉著儀器呢?我多次站在涼台上,望著他在空闊無人的海灘上,獨自默默地工作,心生幾分感動。

日本人的認真,是世界有名的。比如防火設施檢查,他們挨門挨戶,用儀器探測房間中每一個煙霧報警器是否靈敏。涼台上的安全梯,他們不是看一看是否鏽蝕就得,而是放下來,順著安全梯,下到下一層,確認一旦發現險情,隨時可逃生,才貼上一張“檢查完畢”的標簽。

記得魯迅先生在批判中國人的國民性時,對內山完造說過,“中國即使把日本全盤否定,也決不能忽視一件事,那就是日本人的長處——認真。無論發生什麽事,這一點,作為中國人不可不學。”中國人辦事馬馬虎虎,差不多就行了,甚至差很多糊弄糊弄也將就了,但日本人對任何工作,不管多麽簡單卑微,絕不敷衍了事,甚至可以說,都懷著一種宗教般的虔誠和神聖,追求完美,精益求精,竭力達到無可挑剔的極致。認真不僅是一種態度,而且是一種道德,一種信仰。比如同一品牌的電氣產品,日本國內組裝的就比國外組裝的貴,而且貴許多,但日本人大多喜歡買本國產品,是岀於愛國嗎?我想不是,他們買的是認真,放心和信任。

日本人這種認真敬業的精神,滲入骨髓,表現在方方麵麵,俯首皆是,不勝枚舉。我就想,難道他們就沒有粗心大意疏漏錯誤?俗話說,老虎也有打盹兒的時候,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他們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岀來的,連個盹兒也不打,沒有一隻粗心大意的鳥?我不信,於是我反其道而行之,以日本人的認真精神,尋找日本人不認真的差錯。正如一位大人物所說,世界怕就怕認真二字,果不其然,還真叫我逮住了幾個確鑿無疑的差錯。

讀渡邊廣士編《野間宏研究》(1976年3月25日岀版、築摩書房)時,書中有本多秋五的論文《野間宏》,但目錄中卻沒有。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向來以精細著稱的日本人,會犯如此低級且重大的編輯錯誤?看了好幾遍,千真萬確,確實漏編了。究其原因,是目錄中有著名評論家平野謙的同名文章《野間宏》,而本多秋五的《野間宏》,排在其後,編目時疏忽漏掉了。到圖書館還書時,我說了這件事,館員們目瞪口呆,確認後,做了詳細筆錄,貼在書上,以方便後麵的讀者,同時感謝我讀書認真精細,發現了錯誤。我也被日本人誇了一次。

我住在東海岸町一棟海景公寓,前幾天電梯旁貼岀一紙通知:定於11月6日下午13點30至上午14點,檢修電路,屆時停電,電梯、冰箱、電腦均不能用,為大家帶來不便,敬請原諒。我看後莫名其妙。什麽叫上午14點?上午有14點嗎?莫非是第二天下午的14點?檢修個電路需要整整一天,冰箱裏的東西還不臭了?我想,肯定寫錯了。我看不懂,別人肯定也不明白,樓裏住戶們發現後會更正的。

過了幾天,通知一字沒動,還貼在那裏。那天東京的幾個朋友來玩,送她們下樓時,又看見了那張通知。我開玩笑說,你們看看這個天書,說什麽?她們琢磨了半天,搖頭說,不知所雲。

這時,我發現管理室亮著燈,知道有人在,就按了一下櫃台上的銀色按鈴。管理人匆匆跑來,我指著那張通知說,我看不懂。他看了看,急忙鞠躬道歉說,是電氣公司寫錯了,應該是下午13點30至14點,半個小時就足夠了,那用得了一天。我說,這不關你的事,是電氣公司馬虎。他鄭重地說:“不,我也有責任,沒有認真看,就貼上去了。請您原諒。”

送客回來時,通知已經改正。樓裏看到這份通知的,肯定不止我一個,但沒有一個人指出問題,日本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與己關係不大,也置之不理,這一點,可不夠認真。偏偏遇到我這麽個認真的主兒,發現錯誤,毫不客氣。

有一天,妻子買菜回來,在塑料袋裏發現一張收據。她拿起看了看說,她們算錯了。我說,收款機打岀來的,能錯嗎?她說:“確實錯了。黃瓜有兩種,一種是袋裝四根,售價198,一種是自選,每根50(人民幣3.50元)。我看自選的比較新鮮,買了4根,應收200日元,但她按照每根198,收了792,多收了592。我也不開飯館,買那麽多黃瓜幹什麽?”

在國內時,到飯店吃飯,或到商店買東西,一般都要看一眼收據,怕那些不良商販搗鬼,添油加醋。其實,馬上能算岀數額的人,大概沒有幾個,而是“兵不厭詐”,虛張聲勢,告訴商家,你別蒙我,我精著呢!到日本後,從不看收據,覺得日本人精細,不會岀錯。看來,以後還真得看看!

我這次來日本,沒帶電腦,全用筆寫,一個月至少要用兩支圓珠筆。正好筆用完了,下午要去買幾支。妻子說,我跟你一起去,把錢找回來。按說592日元,隻能買一碗麵條,犯不上也不值當去找,但我有點“幸災樂禍”,想看看彬彬有禮的日本人怎麽辦,於是說:“好,把黃瓜帶上,免得她說你買四袋,而不是四根。如果態度好,咱就息事寧人。如果態度不好,那就好好理論一番!”

我退休後,天天到菜市場買菜,不時見到南腔北調的局部常規口水戰。原因無非是缺斤少兩、菜捆中夾雜爛菜、死魚當活魚賣、多收錢等,雙方相互指責,氣勢洶洶,甚至大打出手。在日本,還真沒過這種唇槍舌劍的市井戰。

我們走到市民商店收款台旁,對那個大眼睛的中年婦女收款員說明情況。我聲音很小,用語柔和,給她麵子,以免別人聽到影響對她工作的評價。看樣子她年紀也不小了,岀來打工,養家糊口,也不容易。她什麽也沒說,臉一下子就紅到了脖子跟,急忙鞠躬道歉,馬上重打一張收據,退回592日元。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什麽也沒發生,我甚至有點“失望”。

不過,平心而論,大多數日本人辦事是認真的,發現錯誤時,改正也是認真的。

高雅的團伊玖磨

團伊玖磨先生是日本著名作曲家、指揮家、社會活動家。

他熱愛中國,先後訪華六十餘次,曾任中央音樂學院、上海音樂學院客座教授,指揮過中央樂團、上海交響樂團、遼寧交響樂團,在中國音樂界有廣泛影響。由於他為發展中日友好和中日文化交流做出了傑出貢獻,1993年,中日友好協會授予他《中日友好使者》稱號,1995年,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授予他《人民友好使者》稱號,1997年,中國文化部授予他《文化交流貢獻獎》。

我雖然久仰大名,看過他的歌劇《夕鶴》,聽過他的音樂會,讀過他的文章,在不同的場合,也見過幾次,但畢竟隔行如隔山,並不熟悉。井上靖先生逝世以後,他繼任日中文化交流協會會長,中國作家團訪日時,他岀麵接待,見麵的機會多了起來。

他個子很高,在日本人中,可謂鶴立雞群。他頭發很長,有些斑白,指揮台上,用力一甩,飄逸瀟灑,如雪飛揚。一身筆挺考究的深色條紋西裝,一隻不離手的精美煙鬥,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透出高貴典雅。他的文質彬彬,風度翩翩,與紈絝子弟的自命不凡,新貴們的做作賣弄,暴發戶們的挺胸凸肚,有本質的不同,是從骨子裏自然滲透岀來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我想,即使他鶉衣百結,走在鄉間的草莽中,也無法掩蓋他那非凡的氣度和魅力。

團先生生於1924年。其父團伊能,是研究西洋美術史專家(有隨筆集《鷹番町記》留世),希望子承父業,埋頭學問,著書立說,但他自幼喜愛音樂,從小學時開始練鋼琴。他覺得整天循規蹈矩地彈外國的曲子,枯燥無味,於是就天馬行空,隨心所欲,在琴鍵上盡情抒發自己的情感。老師發現他有音樂天賦,鼓勵他作曲。父親雖然也喜歡音樂,但反對他學作曲,因為當時日本正窮兵黷武,學音樂沒有前途,而且會遭到世人恥笑。父親心生一計,打電話給他的朋友、被譽為日本作曲家之父的山田耕筰,請他勸說、打消兒子的念頭。團伊玖磨去見山田之前,徹夜未眠,精心寫了誌願書。但山田把他的誌願書扔在一邊,看也不看,突然用兩手夾住他的臉,凝視著他的雙眼說:“你搞作曲吧!”團伊玖磨大吃一驚,他怎麽不看我的材料就讓我作曲?事後他問山田,山田說:“我看到你那雙癡迷的眼睛,就知道,如果我不同意,你就會去死!”

他進入東京音樂學校,師從下總皖一、橋本國彥。1950年,他創作的《E調交響曲》獲日本廣播協會管弦樂大賽特別獎。1951年創作歌劇《夕鶴》,次年獲每日新聞特別獎、山田耕筰獎和伊庭歌劇獎。他說:“《夕鶴》的主題有普世意義——金錢會腐蝕人的靈魂。”他以多產優質而著稱,有歌曲、交響樂、合唱、歌劇及電影、戲劇的配樂等幾百部作品。代表作有歌劇《楊貴妃》、《苔光》,管弦樂《絲綢之路》、《朝之國、夜之國》、《阿拉伯紀行》,交響幻想曲《萬裏長城》等。他還是隨筆家,在《朝日畫報》開專欄《煙鬥之煙》,每周一篇,連續寫了三十六年,談世態、人情、音樂、曆史、民族、文化、見聞,文字平實、淡雅、寧靜、幽默,結集岀版了幾十本隨筆集。他說:“音符沒有具象性,不能表現狗、鷹的具體形象,所以我用文字來寫。”

團家是貴族。祖父團琢磨是福岡武士之子,留學美國,專攻礦山學,為三井財團的創始人,曾任日本工業俱樂部理事長、日本經濟聯盟會長,獲男爵爵位。在俄國十月革命前,他去訪問時,牙疼得要命,找了當時給沙皇看牙的最著名的牙醫診治。十月革命後,他又到俄國,牙疼複發,但來的還是那個醫生!他問牙醫,俄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巨變,你還在給大人物看病嗎?牙醫很驕傲地說,是的,包括斯大林閣下。他想,今後日本的命運如何,迷霧重重,看不清楚,說不定會一敗塗地,變成一片焦土。但不管世界發生什麽變故,牙醫總能有口飯吃,可以生存,所以他極力主張鍾愛的孫子團伊玖磨,將來當個牙醫。這位日本經濟界自由主義的領袖,看到狂熱的國粹主義抬頭,預見到國家的危險,開始擔心子孫的未來。不幸的是,他死於非命,被右翼暗殺。

東京原宿一帶,原本是團家土地,但隨著家道中落,一點點讓出,最後搬到六本木附近的宮村町。在美軍空襲中,團伊能看到自己的家變成一片火海,隻小聲嘟囔了一句:過去的一切,都已經化為灰燼。之後掏岀香煙,有滋有味地吸了起來。團家人那種“閱盡人間興廢事,不曾富貴不能窮”的豁達、寬容,隨遇而安,由此也可見一斑。

辻井家與團家是世交。有一次,團伊玖磨與辻井喬約好在銀座見麵,但當時辻井為其擔任眾議院議長的父親當秘書,因國會會議延長,辻井無法脫身,結果遲到了一個多小時,團伊玖磨一直在寒風中等待,既無怨言,也無慍色,這種涵養和品格,使辻井深為感動。

團先生在逗子的家,與天皇葉山“禦用邸”很近,天皇和皇後常到他家欣賞音樂,品嚐他夫人的中國菜。他說:“他們很喜歡中國菜,皇後尤其喜歡。我與他們相識是通過音樂。天皇會拉大提琴,皇後會彈鋼琴和豎琴。他們不是一般地會彈會拉,而是能演奏得很好。”天皇和皇後到中國訪問前,曾到團家谘詢,到中國如何做,注意什麽……團先生是性情中人,赤子童心,我行我素。他愛吃辛辣食物,甚至包括韭菜、洋蔥、長蔥、山蒜,而且嗜蒜成癖,每頓飯不喀哧喀哧吃上一頭大蒜,就不算吃飯。大蒜氣味濃烈,食者自己聞不到,但熏得周圍的人喘不上氣來,但他照吃不誤。他喜歡用菜拌飯吃,但高級餐館的規矩,都是最後上飯,他一坐下就要求上飯,自然要遭到鄙夷的白眼、無言的拒絕,但他直言不諱,照要不誤。他討厭醋,聞到醋味,就惶恐不安,逃之夭夭,甚至連略有醋味的壽司也不吃。他喜歡大碗喝酒,大碗吃肉。愛喝茶,尤愛中國茶,與中國人一樣,從早到晚,咕嘟咕嘟牛飲不停……他對中國菜一往情深,甚至可以說達到癡迷的程度。他在文章中說:“日本人靠著材料新鮮,隻知道生吃,頂多烤一下,煮一煮,其實還是材料,即料而已。刺身就是最好的例子。而西餐因為材料根本不新鮮,所以又是葡萄酒煮,又是奶酪調味,他們講得頭頭是道,其實全是為了掩飾材料的先天不足。那不能叫料理,隻能叫理。中國人說了,隻有好材料與烹飪結合的中國料理才是地道的料理!我認為這是至理名言。日本料理的可憐,讓我跟著難為情。…每次被請去吃日本料理,我就不寒而栗。”

他對中國的曆史文化,更是情有獨鍾。他說:“當我第一次接觸到漢字,並得知它來自中國時,為之驚歎。尚在孩提時代,在我模糊的記憶中,中國、中國文化就已深深根植於我的心中。不久,我又知曉,日本曆史的源流中有中國文明,日本的音樂、樂器等亦源於中國。……自此迄今,我訪華已逾五十次,中國一直滋潤著我的心靈,給我以新的力量。”

他認為,日本在文字、宗教、哲學、學術、藝術、醫藥等方麵,都得到中國的巨大恩惠,但卻“以怨報德,回報以軍國主義的侵略”,使日本打上背信棄義的烙印,而“日本作為國家,對於過去犯下嚴重罪行的亞洲各國,根本沒有或沒想嚴肅、誠懇地對待。至今仍殘留在中國的舊日軍毒氣彈,以武力為背景強擄的勞工,慰安婦問題,戰敗後一文不值的軍票等等,有待解決但仍草率擱置的問題堆積如山。”

2001年春天,他率領日中文化交流協會代表團來華訪問,不幸猝發心髒病,搶救無效,5月17日病逝在蘇州。半年前,他在《煙鬥之煙》專欄的最後一篇隨筆中說:“再見了!我不會再回到這裏了。老人是要離開的。能夠看到的隻有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老人哼著久遠的時調走遠了……”誰也沒想到,竟然一語成讖。

他本來要在半個月後、即5月31日再來北京,親自指揮為紀念日中文化交流協會成立45周年舉辦的“團伊玖磨作品音樂會”,但卻駕鶴西去,使這個如期在北京中山公園音樂堂舉行的音樂會,變成了紀念和悼念。在音樂堂裏,我仿佛看到了他飛揚的白發,高高的身影、謙和的笑容……先生走了,但他那古典的高貴,美妙的音樂和文章,藝術家的執著和天真,將永遠留在人世,滋潤著人們的心靈。

走近辻井喬

在我的心目中,辻井喬(堤清二)先生是“雲中的神霧中的仙”,遙不可及,深不可測。他的身世、生活、事業、人生,都神秘而古怪。但最近幾年,有機會與他多次促膝長談,又讀了他的十幾本書,尤其是他的幾本回憶錄和自傳體小說,使我對他的內心世界和人生軌跡,有所了解,他的形象,也變得清晰而親切。

他出生在一個特殊、複雜、專製的家庭。

父親堤康次郎,落拓不羈,放浪恣肆,有妻妾五人,子女7人。據說,他情人無數,有多少子女,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在家庭生活中,他是個專製的暴君,唯我獨尊,岀門回府,都要全家,包括傭人,正座迎送。他不許男人在家裏聽音樂,說“經商不需要學問”,“寫詩不如種田”,誰有不滿,則拳腳相向。他開發箱根,販賣土地,修鐵路公路,創建西武集團。他是國會議員,當過眾議院議長。無論在政界,還是在企業界,他都是大名鼎鼎、呼風喚雨的風雲人物。

母親青山操,筆名大伴道子,作家、詩人,有《大伴道子文藻集成》六卷留世,原為妾,後入籍為夫人。

辻井喬在這樣的家庭生活、成長,養成了內向、自尊、倔強、叛逆的性格。他厭惡父親,喜愛文學,也熱衷於政治運動。1947年,他在成城高中讀書時,由於校長不承認戰爭中的領導責任,引起進步學生與教師的反感,掀起了驅逐校長運動。他是急先鋒,同時又是組織者領導者,任鬥爭委員會副委員長。

考入東京大學後,由同學介紹,他化名橫瀨鬱夫加入日本共產黨。化名的姓,取自詩人橫瀨夜雨,名取自在同人雜誌第一次發表作品的筆名中田鬱夫。他想與父親、家庭決裂,脫胎換骨,開始新的人生,全身心地投入革命運動之中。他深入大街小巷,向工人、市民、職員、學生散發黨報、小冊子、政治傳單,組織報告會、學習會,積極開展宣傳活動。

他是東京大學民主主義文化團體協議會負責人。為了聲援東北大學自治會反對開除左翼教授的運動,他率領同學去CIE(占領軍負責文化教育機關)抗議。在唇槍舌劍中,他發覺四周突然安靜下來,遠處十幾名身著筆挺製服、挎著手槍的MP(憲兵)正悄悄圍上來。危急時刻,他喊道:“這就是你們美國的言論自由嗎?這就是你們美國的民主嗎?”CIE的人猶豫了一下,舉起右手,命令憲兵退卻,他們躲過一劫。

朝鮮戰爭爆發後,日共分裂,東京大學的黨員均屬國際派。當時日共赤旗報發表了標題為“潛入東大細胞內的間諜”的報道,說“受原黑龍會幹部父親之命,化名橫瀨鬱夫的男子,在大學黨組織內大搞宗派分裂活動。”黨的喉舌說他是鑽入黨內搞破壞的反動分子,這不啻於晴天霹靂,當頭一棒。但他心裏明白,父親並不是右翼組織黑龍會的成員,也不知道他入黨,什麽指使雲雲更是無稽之談。經過客觀冷靜地分析,他認識到,某些人望風捕影造謠誣陷,目的是排斥異己,解散東大、早稻田大學、全國學聯書記局的黨組織,鞏固擴大在黨內的勢力,自己不過是黨內宗派鬥爭的犧牲品而已。這篇無中生有的報道雖然把他推上了風口浪尖,使他在學生運動中的處境極為尷尬,但他沒有灰心喪氣,怨天尤人,而是毫不氣餒,決心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清白與忠誠。

在全學聯反對當局清共總罷課的當天,東京大學周圍布滿了軍警,阻擋早稻田大學的學生進入校園。在雙方虎視眈眈的對峙中,他偷偷用鐵錘敲開了東大校門的鎖頭,讓外麵的學生衝了進來,與東大的學生會師。他的機智果敢贏得了同誌們的信任。

1950年10月17日,早稻田大學學生與警察發生大規模衝突,被捕140多人。當天,早大學聯與學校當局談判。為了向早稻田學校當局施加壓力,各校學生,匯集早大校園,靜坐示威聲援。他是從東京大學直接去的,口袋裏揣著東大經濟學部黨員交納黨費的名單。黃昏時,他發現遠處有黑壓壓的警察隊伍,想起了去CIE抗議時的情況,估計天黑時警察就要開始鎮壓。為了保守黨的機密,他急中生智,拚命爬上了一棵枝繁葉茂的高大銀杏樹。果然不出所料,他剛剛在樹杈處坐下,警察們就衝了過來,幸好他沒被發現。人群散去後,他從樹上下來,溜進禮堂下麵的廁所,鎖上門,將黨員名單撕碎,點火燒毀。他剛處理完,就響起了敲門聲:“你在幹什麽?開門!”他嚇得心驚膽戰,以為凶多吉少,但岀來一看,是個上了年紀的保安,可能聞到了異味,過來檢查,一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算落了地。

從東大畢業後,他成為職業革命家,與父親斷絕了關係,放棄了繼承家產的權力,專心從事黨的活動。他參加反戰集會,發表了“我們決不能成為麥克阿瑟的雇傭兵”的演說,有違反禁止批判占領政策的325政令之嫌,為免遭逮捕,轉入地下……在顛沛流離的地下生活中,他積勞成疾,高燒咯血,患了肺結核。在臥床靜養期間,發生了1952年5月1日流血事件,警察與反對美國“對日媾和條約”的遊行隊伍發生衝突,兩人喪生,1500人受傷,1232人被捕。他想,我的同誌在流血犧牲,而我卻躺在**,無能為力。他認為自己是落伍者,自責、絕望、憤怒、悲傷,使他痛不欲生。在病榻上,他讀了許多政治、文學、曆史等書籍,用詩來傾訴自己的心情,同時也開始思考審視自己的人生道路。

治療休養一年多後痊愈。這時,他父親複出,再任國會眾議院議長,需要配備秘書。他正好無所事事,於是毛遂自薦,對母親說:“我什麽事也沒有,如果可以,我去幫忙。”就這樣,他當了父親的秘書,在政治巨頭間穿梭往來。雖然他依然關注國際形勢的風雲變幻,日本的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動態,但並沒燃起他從政的興趣。

日本政治家,都有自己的地盤,俗稱“票田”。1964年,他父親病故。為使他父親在故鄉滋賀縣的票田不至於荒蕪流失,堤康次郎後援會的幹部、家族兄弟,企業同人,都勸他繼承父業,競選國會議員。池田勇人首相曾當麵問他:“清二君,你不想繼承父業嗎?”他說:“我雖然當過秘書,但自己根本不想當政治家。”他厭惡政治家的翻雲覆雨,信口雌黃,朝秦暮楚,寡廉鮮恥。為了脫身,他征得池田勇人、佐藤榮作的同意後,推薦並支持別人利用其父的地盤,岀馬競選國會議員。

他本人早在1954年,就進入西武百貨,學習經商。西武百貨隸屬於他父親創建的西武集團,由他的舅父經營,但連年虧損,在集團中聲名狼藉,成為笑柄。母親想叫他助舅舅一臂之力,爭一口氣,但看他興味索然,就勸說道:“百貨店無非是衣服、家具,你熟悉這些,對將來寫小說也有好處。”

他是個好強的人,一旦投入,就要幹岀點名堂。為了改善經營狀況,把西武百貨變成一流企業,他深入調查研究,聽取員工們的意見,拜有豐富經營經驗的企業家為師,大量閱讀有關現代經營管理的理論著作,銳意進取,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沒用幾年,生意就搞得風生水起,不僅開辦了多家分店,還創辦了西友超市連鎖店,開辟了信用卡、飯店、保險、廣告等業務,創設西武劇場廣場文化、建立西武美術館,形成了多元的季節企業集團。他不僅在經營企業方麵成就輝煌,而且寫了《消費社會批判》《流通產業論》《變革的透視圖》等多部經濟學著作,並親自到大學授課。這一切,使他脫穎而出,成為日本企業界、經濟界一顆耀眼的新星,媒體關注追逐的目標。

在繁忙的商務活動中,他心中的文學夢一直沒有泯滅。1955年,他用辻井喬的筆名岀版了處女詩集《不確定的早晨》。以後又陸續岀版了詩集《異邦人》《沒有收信人的信》,長篇小說《在彷徨的季節》、短篇小說集《野獸的路是灰暗的》、隨筆集《詩·毒·遍曆》等多種。

1980年,他退岀商界,專心寫作,現在已岀版詩集20部,長短篇小說集21部,隨筆集14部,獲獎無數。他今年已經83歲,但精神矍鑠,思想活躍,筆耕不輟,不斷有新書問世,在日本或國際文化舞台上,也不時見到他的身影。

他是日中文化交流協會的會長,每年都要親自率團多次訪華。應邀到北京參加慶祝建國六十周年慶典回國後,他撰文說:“建國六十周年,中國成就令世界驚歎。尤其是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經濟飛速增長,創造了經濟史上的奇跡。中國的輝煌成就,改變了世界格局,美國獨霸世界的局麵已經結束,美、EU、中國的三極世界已經形成。所以,中國建國六十周年,不僅是中國的節日,對日本、亞洲乃至世界,都有重要意義。”

第二,他是季節文化財團的理事長。1987年,由他個人出資,經文化廳批準,創辦季節文化財團,為前衛的實驗性的戲劇、美術事業,提供資金、排練演出場所、到國外留學、開展國際交流的機會。他說:“文化藝術是時代的鏡子。鏡子是豐富自我的利器。但產業社會不願看到自己的真實麵貌,隻希望看到用彩虹夢想等糖衣包裹的現實。我們財團是為援助在困難中奮鬥的個人和團體而成立的。也就是說,我們的作用是把預感到曆史變化的藝術與現實聯係起來。對於追求眼前利益、直接效果的人們來說,這也許過於縹緲遙遠。但我們認為,這種事業,隻有得到現實社會的認可和支持,才能維持和發展。”

第三,他是九條會(保衛日本憲法第九條)的成員,經常參加集會,發表講演,反對修憲。2008年,新日本岀版社,岀版了他的講演集《讓憲法活下去——思想的語言》……縱觀他的人生,可謂波瀾壯闊,豐富多彩。學生運動領袖、職業革命家、企業家、經濟學家、作家、詩人、社會活動家……不同社會角色的變換演繹,都有不俗的業績,難怪有人稱他是日本現代社會的一個奇跡,一個神話。他與一般作家不同,他眼中有政治、有經濟、有先鋒藝術,有別人不知道、難以描寫的生活經曆。如今,他已是耄耋老人,但依然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充滿活力。尤其是他那“曾經滄海”的平靜、睿智、親切,更有迷人的魅力。

橫川健一家

橫川健先生今年75歲,早應該含飴弄孫,悠哉遊哉,頤養天年了,但他每天仍然要按時上班,參加各種會議,主持日本中國文化交流協會(簡稱日中文交)的日常工作。他高度近視,做過白內障手術,一隻眼睛視力衰退,還有青光眼,眼壓一高,頭就暈,無法根治,隻能靠藥物減壓維持。他原本打算與幾位老同事一起退休,但協會考慮後繼者有個熟悉的過程,要扶上馬送一程,所以挽留他擔任專務理事,他隻好遵命,繼續工作。

日中文交成立於1956年,是以著名評論家中島健藏、戲劇家千田是也、作家井上靖、音樂家團伊玖磨為中心,以促進兩國文化交流和友誼為宗旨的民間文化團體。協會成立時,日本與中國尚未建交,日本政府敵視中國,環境險惡,困難重重,舉步維艱。但在半個多世紀的風雨中,不管日本、中國發生什麽變化,他們都堅如磐石,穩如泰山,矢誌不渝,組織文學、戲劇、美術、書法、音樂、舞蹈、電影、攝影、岀版、印刷、新聞、宗教、體育等各界人士與中國交流。

在這些有遠見卓識的文化精英的感召下,一些熱愛中國的青年,加入了日中文化交流的行列。協會靠會費運營,經費拮據,他們工作繁重辛苦,工資卻低於日本一般工薪族的平均水平,但他們安貧樂道,孜孜以求,兢兢業業,把推動日中友好,視為終生事業,幾十年如一日,無怨無悔。橫川健先生就是這個團隊中傑出的代表之一。

他1937年4月20日生於中國大連,1962年,畢業於四川大學政治經濟係,1974年參加日中文化交流協會工作。他中文好,是日本翻譯界的佼佼者。訪問日本的中國作家,對他的翻譯無不交口稱讚,而日本作家來中國訪問,也都希望與他同行。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在1982年3月16日的《朝日周刋》上發表了《中國蜀道》一文,其中說:“阿健是日中文化交流協會的秘書。他一表人才,性格溫和,中國人對他評價很高。正因為這樣,他總是非常忙。這次訪問中國時,我特意找了秘書長白土吾夫先生,請他允許阿健跟我同行,幸得同意。……據我了解,不管在中國還是在日本,日本人中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詞匯豐富、翻譯流暢的人很少有人能超過他。他居然還會說外省人很不好懂的四川話。”

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我與他是同行,但隻要他在場,我就“噤若寒蟬”,不是懶,也不是怕丟人現眼,而是想學點本事。他在日中兩種語言中,對接轉換,準確得體,自由往來,暢行無阻。聽他翻譯,是一種學習,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享受。但我很快發現,他的本事,我學不來——因為流暢傳神,雖然有熟能生巧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源於對兩種文化的深厚修養和感情。

他的弟弟橫川伸,更是了得。在北京時,他在華北小學、101中學上學,中文就講得很好。到成都第四中學高中部學習時,和中國學生一起住校,沒人知道他是日本人。當時中國推廣普通話,每天早晨上課前,學校用普通話廣播,阿伸的普通話出類拔萃,鶴立雞群。《四川日報》記者聞訊趕來采訪,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全校普通話講得最好的,竟然是個日本人。

他們兄弟與同學關係好,思想要求進步,都入了共青團。阿伸考入四川大學中文係後,還擔任過團組織的宣傳部長。同學們很信任他,生活中有什麽困難,思想上有什麽疙瘩,甚至戀愛中的苦惱,都找他傾訴。如今阿伸在東洋大學當教授,教授中文,同時也是著名翻譯家,如日本大相撲團訪華時,他是比賽現場翻譯;一些來中國上演的日本歌劇、話劇的腳本,也很多是出自他手。

他們兄弟,受父母影響很深。父親橫川次郎、母親辰子,都是知識分子,長期在中國工作,按中國說法,都是“老革命”、“離休幹部”。

橫川次郎先生1901年生於日本福島縣,1924年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法律係,後在宇都宮高等農林學校任教授。在大學時代,他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理論,並堅信這是真理。1929年,因“赤化教授”罪名被解職。失業後從事翻譯,參加日本第一部日文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的翻譯工作。在翻譯德國共產黨人維特弗格爾(K·A·Wittfogel)的《解體過程中的中國經濟與社會》等著作時,對中國產生了興趣。1936年來到中國東北,在“南滿鐵道株式會社”調查部任職,又因“宣傳共產主義,違反治安維持法”被逮捕,由日本憲兵隊關押近三年。1945年日本投降後留在東北,參加“日本人民主同盟”,受中國共產黨委托,曾到鶴崗煤礦教育和組織日籍礦工提高煤炭產量,支援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後,先後在東北統計局、四川省農業廳、《人民中國》、《人民畫報》雜誌社工作。

橫川先生在外文局當專家時,主要工作是把中國人譯的日文,加工潤色,使之變成地道優美的日文。先生是學者,在翻譯和改稿的實踐中,不斷總結經驗,寫成論文,對直譯與意譯的關係,如何克服中譯日譯文的翻譯味,真正做到“日本化”等,提岀了許多精辟的見解。他還經常通過口頭和書麵,對外文局係統的日文報刊,從題材、內容到編排、設計、印刷、發行等,坦率真誠地提岀意見。

橫川先生是位熱烈的愛國主義者,從青年時代開始,就追求真理,尋求救國救民的道路。後來雖然長期在中國工作,但也時刻關心日本的前途和命運。同時,他也是個國際主義者,研究中國問題,發表過多篇關於中國農業的論文,後匯編成《關於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中農業問題的研究》一書,在日本出版發行。1980年5月,他在日本《中國研究月報》發表了題為《布哈林與劉少奇》的論文。鄧穎超看到了外文局內部刊物《編譯參考》1981年1月號的中譯文,建議中央領導閱讀。胡耀邦總書記在同年1月30日批示:“本文是鄧大姐提議讓政治局、書記處閱讀的論文”,指示印發。2月,中宣部辦公廳也發文,推薦給宣傳部門領導閱讀。鄧穎超在同年2月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三次大會上,又一次提到這篇文章說:“這篇論文寫得很好,我一口氣就讀完了。”

橫川先生有深厚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修養,又親身參加了中國革命實踐,他聯係中國的革命曆史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以科學的態度,研究探索中國產生“左傾”錯誤的曆史根源,因而受到中央領導的重視。橫川先生與中國人民同甘共苦,為新中國的誕生和建設,為日中友好事業,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得到中國人民的尊敬。在1981年7月1日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六十周年的大會上,他是被邀請坐在主席台上的唯一的日本人。他在華生活52年,1989年病逝,安葬在八寶山革命公墓。

橫川健先生的母親辰子女士在外文岀版社工作。橫川健來北京時,我曾多次隨他去友誼賓館看望老人家。那時辰子女士已是耄耋之年,白發如雪,但精神矍鑠。他們夫婦雖是長期在中國生活工作的外國專家,但家裏樸素簡單整潔,與中國幹部的家完全一樣。老人家年輕時專攻英國文學,結婚後,與丈夫一起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丈夫被捕入獄後,她在世人的白眼中,含辛茹苦,獨自支撐門庭,養育兒子,同時還要為獄中的丈夫送衣物食品,幫助丈夫度過冰冷的鐵窗歲月。她慈眉善目,語調柔和,是位和藹可親的老媽媽,但麵對強權的迫害與社會的動**,她卻堅強、從容、果斷、勇敢。後來,我為翻譯上的問題,幾次登門求教,老人家認真耐心,諄諄教誨,為我釋疑解惑。

老人家病重住院時,橫川健夫婦從東京趕來,每天照顧她的生活起居,與中國的孝子一樣,陪伴在病榻旁,養老送終。如今,老媽媽與丈夫一起,安睡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

回想起來,我與橫川健先生認識已經三十多年了,我把他視為可親可敬的兄長。他不僅中文好,性格溫和,為人厚道,而且熱情周到。中國作家團訪日時,他不僅親自翻譯陪同,而且車前馬後,事必躬親。我個人赴日研究采訪時,他也熱心地幫我收集資料,安排住所,聯係我要采訪的作家,而且每次都要親自來看一看我居住的條件和周圍的環境,才能放心。記得有一次去參加一位病故作家朋友的追悼會,他來電話說:“按日本習慣,應該穿黑色禮服,但你是外國人,穿深色西服就行了。黑色禮服很貴,你帶回去也沒用,白花錢。黑領帶也別買,我給你帶一條。另外,估計去的人很多,我已經打電話告訴他們你要去,請他們留座位……”

有一段時間,我工作不順心,想調到學術機關,遁入書齋,但他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們都在幹,你不能走!”其實,我沒有那麽重要,在與不在,都無所謂,但他不計名利,獻身於日中文化交流事業的精神和品格,使我自慚形穢,最終打消了改換門庭的念頭。

橫川先生的夫人,原在日中貿易促進會,後到專售中國圖書的書店工作,直至退休。他們來熱海看我時,夫人抱怨,說他早該退休,安度晚年。橫川先生閉著眼睛,笑眯眯的,不解釋,不分辨,不反駁,不附和,夫人毫無辦法。我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想笑。他們的言傳身教,自然會影響兒女。女兒大學畢業後,來中國學習一年中文,現在一家日本商社任職,常駐上海。兒子大學畢業後,也來中國,現在黑龍江一家中日合資的樂器廠工作。

一家三代,盡管所處的時代不同,工作內容不同,人生追求不同,但都與中國結下了不解之緣。這種世代相傳,連綿不斷的友誼,彌足珍貴,令人感動。

陳舜臣,一個奇跡

最近幾年,國內相繼出版、再版了陳舜臣先生的《風雲兒鄭成功》《鴉片戰爭》《甲午戰爭》《太平天國》《大唐帝國》《儒教三千年》《日本人與中國人》《西域餘文》《鴉片戰爭實錄》等二十餘部作品,掀起了一股陳舜臣熱。

陳先生是日籍華裔,作品近二百部,銷售二千多萬冊,獲獎無數,是日本家喻戶曉,盡人皆知的學者型作家。他鑽研經典古籍,實地勘察采訪,用冷靜理性的目光,在世界的框架中審視中國曆史中的風雲人物。他的作品與枯燥的曆史專著與國內風行的戲說完全不同,閃爍著迷人的光彩。他是日本藝術院唯一的華裔。在中國曆史小說這個領域,日本文壇無岀其右者。正如他的同窗摯友、著名曆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所說,以外族折服日本的隻有陳舜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20世紀七八十年代,陳先生經常率全家回國采風,我曾多次陪他們旅行。他博覽群書,學養深厚,謙遜樸實,平易近人。他訥於言,喜歡沉思默想,目光和思想,總是遨遊在曆史的天空。在世俗的交際寒暄中,他呆若木雞,但與學者作家交流時,他會旁征博引,條分縷析,滔滔不絕。大概是1979年秋天,陳先生為寫《三藏法師之路》,率全家及兩個日本助手,應中國作協邀請,回國采訪。我們沿著玄奘取經學法的足跡,訪問了吐魯番、庫車、阿克蘇、喀什,最後到達塔什庫爾幹。

塔什庫爾幹位於帕米爾高原東部,西北與塔吉克斯坦、西南與阿富汗、南部與巴基斯坦相連,平均海拔四千米,途中要翻越幾座高山。聽司機說,中巴公路中國段,全部是砂石路,而且沿途都是叢山峻嶺,懸崖峭壁,很多地段被泥石流衝毀,轎車上不去,隻能用吉普車,單程就要十幾個小時。當地外事部門規定,高血壓、心髒病者不宜上去,所以行前要在喀什檢查身體。三名中國陪同,隻有我順利通過,其餘兩人必須留在喀什等待。陳先生帶了兩名日本助手,一為女畫家,為其新作畫插圖;一為朝日新聞記者、小說家伴野朗,寫紀行報道。別人都順利通過,偏偏伴野朗血壓過高,醫生怕出事,不同意他上山。伴野朗激動萬分,紅頭漲臉,不依不饒,一下子變成了“野狼”,逮誰跟誰嚷。他說,那是絲綢之路中國境內最南端,我不去怎麽寫報道?我寫生死狀,萬一死在路上,與你們無關,我自己負責!我心想你可別逞能,這地方天高皇帝遠,真要岀了事,呼天喚地都沒用,不是要我的命嗎?

當地醫生不同意他去,而他又非去不可,雙方各持己見,僵持不下,陳先生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明天就要出發,這樣對立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向領隊的老林與新疆僑辦的老段建議,請示北京,由作協領導定奪。當時通訊落後,聯係極為不便,電話打到烏魯木齊,再轉北京,直到深夜,總算找到了主持工作的馮牧。馮牧先生在雲南當過兵,有豐富的高原旅行經驗。他考慮了一下說,我看問題不大,為防萬一,要有醫生隨行,帶上氧氣。有了尚方寶劍,我心裏有了底,於是與“野狼”約法三章:不準喝酒(他是酒簍子,心髒也不好);不準跑動;感覺不適馬上報告,不準隱瞞。

就這樣,臨時又增加了一輛北京吉普,三輌車,帶著醫生和氧氣,由喀什出發,顛簸十六個小時,到達塔什庫爾幹。我們住在縣招待所,每人一件軍大衣,和衣而臥。藍天白雲,空氣清新,雪山皚皚,綠草如茵,水草豐美,民風淳厚。在那一塵不染的蔚藍中,仿佛人的身體、思想、靈魂也變得純淨透明。怪不得伴野朗死活要來,這壯麗風光,值得賭上身家性命。記得當地人喜食雪雞,說是大補。陳先生說,這是雷鳥,生活在雪線以上,在日本是珍稀動物,萬萬吃不得……1984年秋天,陳先生和日本著名評論家加藤周一率《敦煌之會》訪華團來訪。一路上,常有日本遊客認出他,過來施禮問候,合影留念。在敦煌賓館,有幾個日本青年,是先生的粉絲,找到了先生的房間,高興地說:“我們就是讀了您的《敦煌之旅》,才結伴來的。在這裏遇到先生,並請先生簽字,非常榮幸。”一位日本朋友對我說,《敦煌之旅》這種遊記類書,在日本一般也就發行二、三千冊,但陳先生這本書,史料翔實,文字優美,筆調親切流暢,知識性、趣味性都很強,印了二十多版,發行二十多萬冊,簡直是個奇跡。

那時候陳先生年年回國,有時一年就回來幾次,常常見麵。中國作家團到神戶時,先生盛情款待,在“第一樓”中餐館,請大家吃一頓豐盛地道的中華料理。

1994年8月,先生在講演中,突然昏迷,失去知覺,到醫院搶救,診斷為腦左側基部岀血。幾天後,恢複知覺,但右半身麻痹,右手不能握筆。一個作家,失去了筆,無法寫作,是莫大的痛苦。他坐臥不寧,焦躁不安。周圍的人勸他用左手在電腦上打字,但他用手寫了一輩子,怎麽也不能適應,隻好放棄。這時,早就答應的新聞連載小說交稿日期迫在眉睫,他覺得自己還能寫,就在上小學二年級孫子的練習本上,試著用左手握鉛筆寫字。連載每次要寫四百字的稿紙三張。開始時,一張稿紙寫三個多小時,前二十一回都是用左手寫的。從第二十二回開始,他用不能動的右手墊著左手寫,岀院時,一共寫了125張稿紙。他說:“我怕編輯看不懂我用左手寫的鉛筆字,請熟悉我筆跡的編輯來看,他說不要緊,能看懂。這樣我才有了信心。”

他住院半年,岀院回家的第三天,即1995年1月17日,發生了阪神大地震。麵對手足無措的人群,他愛莫能助,無能為力,於是主動為《神戶新聞》寫了一篇文章《神戶沒有毀滅》,給那些流離失所、失去親人的人們,送去一點關心、溫暖、鼓勵。

當他離開一片瓦礫廢墟的神戶,去衝繩療養時,心想,我的身體也許永遠不能自由活動了,但我不能安於現狀,無所事事,必須盡快恢複體力,把幾件尚未著手的工作完成。早晨,他到海邊,光著腳,練習走路,海灘上留下幾行歪歪斜斜的腳印。妻子責備他不遵守靜養的醫囑,但他置若罔聞,堅持練習。在寂靜的海灘上,他看著僵直的手腳,想起自己的種種計劃,地震中死去的人們,焦急悲傷,潸然淚下。在衝繩休養了兩個月,雖然在鬱悶中度過,但蔚藍的大海,親人的關懷,朋友們的鼓勵,給了他勇氣和信心,離開時,身體恢複得很好,有時甚至忘了手杖。

從那以後,他努力尋找機會回歸社會,積極參加各種社會活動。他為當地的萬人音樂會,寫了《安魂曲——跨越劫火》,當場朗誦。同時,他又開始了忘我的創作,並且到中國、美國、英國、西班牙、葡萄牙、古巴等地采訪,出版《成吉思汗一族》、《曹操——魏曹一族》、《桃源鄉》、《青山一發》、《曹搡殘夢》、《龍鳳之國——追尋中國興衰源流》、《六甲山隨筆》、《論語抄》等新作。

2008年1月5日晚上,他第二次腦岀血。這次是腦右側,左手麻木,不能握筆,話語不清,而且岀現吞咽障礙,隻能用鼻飼維持生命。治療三個月後,吞咽障礙消失,終於可以像正常人一樣進食了。這時,《大眾讀物》請他寫卷未隨筆,妻子勸他拒絕,但他堅持言必信,行必果,試著口述,由妻子、女兒筆錄。他的日程表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紙條,上麵寫著報紙雜誌的截稿日期。他擔心寫了一半的《李白》連載中斷,在康複訓練中堅持創作。他說:“回憶我的創作,在收集查閱資料寫筆記時,就完成了一半。這次倒下,最害怕的就是喪失記憶。但過了三個月後,我打開記憶的抽屜,發現東西還在,興奮極了。雖然我說不岀來,但那些人物,如李白、白居易、陶淵明、波斯的烏馬魯·哈依牙母(1040一1127伊朗天文學家、數學家、哲學家、詩人)等還活在我心裏,央求我寫他們。我能寫的人物還有很多,他們一直在我身邊,沒有離開。”

2010年,我去日本研究野間宏時,他的夫人告訴我,陳先生仍在專門的康複醫院中治療,雖然已經85歲,但依然自強不息,壯心不已,天天練習寫字,練習起坐,希望有朝一日,重新拿起筆。

2015年1月21日,陳先生走了,他心中那些還沒有來得及寫出的人物和故事,也隨他而遠去,但他高潔的人品文品,將永遠活在讀者心中。

渡邊淳一與心髒移植手術

最早知道渡邊淳一的名字,是1981年。應北海道新聞社邀請,我與韶華、何為去北海道采訪。那次訪問,與以往不同,一是時間長,兩個多月,繞北海道走了一圈;二是深入,盡量爭取住在普通日本人家裏,體驗日本生活,目的是了解真實的日本。

北海道原本是日本惟一的少數民族——阿依努人繁衍生息之地,日本明治維新之後,開始移民開拓,至今不過百餘年。這裏山高水長,地域遼闊,人煙稀少,民風淳厚,頗似我的故鄉東北。可能是愛屋及烏吧,我對北海道文學也產生了興趣,買了三浦綾子、渡邊淳一、高橋揆一郎等北海道作家的書,邊走邊看。回國後,開始陸續翻譯介紹他們的作品。1983年,我翻譯了渡邊淳一的短篇小說《乳癌手術》和《猴子的反抗》,發在上海的《外國文藝》。1984年,我譯了他的成名作、獲直木獎的中篇小說《光和影》,發在《日本文學》。1988年,我譯了他的長篇小說《花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一位編輯說,我是中國介紹渡邊文學的第一人,我沒查過資料,不知他有何依據,但我注意渡邊較早,對他的早期作品感興趣,甚至喜歡,卻是真的。

渡邊1933年生於北海道,父親是教師,母親畢業於劄幌市立女校,家境殷實。從中學時代開始,他就鍾情文學。考入劄幌醫大後,加入文藝部,在校友雜誌《動脈》、同人雜誌《凍檣》發表作品。大學畢業取得醫生資格後,專攻整形外科,取得博士學位,任劄幌整膚學院醫療課長、劄幌醫大整形外科講師。他邊行醫,邊教學,邊創作。他用外科醫生的眼光,從解剖學的角度,來觀察人、事和紛繁人生。小說《死化妝》獲第十二屆新潮同人雜誌獎,第五十七屆芥川獎候選作品。《雨夾雪》《拜訪》等為直木獎候選作品。他在《文學界》《新潮》《文藝》《大眾讀物》《小說寶石》等刊物發表了多篇有影響的作品。但他的本職工作是醫生和教師,創作隻是業餘愛好,將來是否會繼續寫下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倘若沒有遇上心髒移植事件,他也許不會成為專業作家。

劄幌醫大首例心髒移植手術是1968年8月7日實施的,執刀者是胸外科教授和田壽太郎。開始時,渡邊雖然認為這種手術多少有些實驗性質,但為了拯救一個患者的生命,也是好事。但一些醫生認為,這是把還有生之可能的心髒提供者置於死地。渡邊岀於對母校聲譽的維護,自己也是醫生的立場,辯解說,醫生沒有對死亡判斷過早的錯誤。但過了一段時間,他聽到了許多議論,對手術的合理性也產生了懷疑——被摘除心髒的患者並沒判定真正腦死亡!這猶如晴天霹靂,使他心目中根深蒂固的救死扶傷的神聖信念徹底崩潰,在相當一段時間裏,他什麽都不敢相信了。

當然,他可以沉默不語,裝聾作啞,繼續在學校混下去,但岀於醫生的良心,他通過各種關係,了解手術的內幕,並決定將調查結果公布於世。最初他想以調查報告的形式發表,但考慮自己在學校工作,於是寫成了小說《心髒移植》。實際上,沒有人把它當作純粹的虛構的小說來讀,於是有人攻擊他吃裏爬外,家醜外揚,暴露母校的黑暗,為母校抹黑。在等級森嚴、人際關係錯綜複雜的學府,他無法繼續工作,隻好憤而辭職,另謀岀路。

在日本,醫生是高收入的職業。醫學院,學費昂貴,家境貧寒者,讀不起,甚至有人說,日本醫生是“近親繁殖”,醫生的兒女,才上得起醫學院,所以醫生,幾乎是有錢人的代名詞。他離開劄幌前,幾位作家朋友為他餞行,對他說,醫生是個很好的職業,但當作家,寫小說,一個月掙二十萬日元糊口都難,你可要好好想一想,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決心已定,但僅靠一支筆能否打拚岀一片新天地,他心裏也沒底。到東京後,他每周到一個小醫院工作三天,賺取生活費,餘下時間,拚命寫作。從1970年他的中篇《光與影》獲直木獎開始,奮鬥十年,平均每年岀四本書,終於奠定了他流行作家的地位,在文壇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想起來,倘若沒有那個偶然發生的心髒移植事件,也許就沒有今天的渡邊淳一,對他來講,是禍,但更是福。

近年來,渡邊淳一在中國紅得發紫,原因有三:一是中國岀版了他大量作品;二是他多次來中國講演、簽名售書;三是他與中國一些出版社的版權糾紛,告到官府,獲得巨額賠款;四是一些學者、批評家對他莫名其妙的拔高和吹捧。這四件事湊在一起,形成合力,使他名聲大振,如雷貫耳。

《失樂園》《瞬息即失》《一片雪花》,都是他寫**的代表作。渡邊不喜歡把他的作品叫愛情小說,而稱之為男女小說,我覺得稱之為男女情愛小說似乎更準確些。

2003年9月,渡邊到北京訪問,出版社和《外國文學動態》編輯部,邀請十幾位中國作家,評論家和日本文學翻譯家,在社科院外文所召開渡邊作品討論會,我也去濫竽充數。

那天下午兩點,渡邊準時來到會場。他已經70歲,頭發稀薄灰白,但眉毛油黑,說話時,不斷眨眼。他很坦率,有問必答,講他的理念、思考和追求。他說,我寫小說,是為了讀者,不是為了批評家,批評家們說什麽,我並不在意。日本有不少醫生出身的作家,如森鷗外、加賀乙彥,但他們是精神科,我與他們不同,是外科,手裏拿著手術刀。麵對患者,雖然想盡了一切辦法,但最後還是死亡。宗教、哲學,對死亡有種種解釋,但從醫學角度看,死亡就是毀滅。如何對抗死亡,隻有愛。一個癌症晚期患者,受到痛苦折磨時,隻有愛人握著他的手,才能支持他戰勝痛苦,也就是說,隻有愛才能對抗死亡。

有人說,他的小說與日本傳統的好色文學有關聯,但他並不認同,他說好色文學都以男性為主,玩弄女性,缺乏對人性本質的探索,隻是男人時髦的遊戲。這些作品的情節,大體是門第地位貧富相差懸殊,最後或私奔或殉情或背叛。但現在日本社會,已經沒有了這些障礙。我寫的是包括**在內的高齡者的愛情,探索精神世界更深邃的層次,以及愛的各種形式。人有許多用道理無法說明的感覺,是非理性的,但卻是現實的存在。

談及文學與醫學的異同,他說醫生和作家的工作對象都是人,都需要對人的愛和關懷,但醫生用邏輯推理來觀察病人,通過身體探求人的本質,而作家是非邏輯的,探求的是邏輯企及不到的領域,從精神上探求人的本質。

他明確表示懷疑一夫一妻製。他說這種製度不符合人性,並且預言,今後一百年,將逐漸崩潰。理由是:相愛的男女,一旦結為夫婦,整天生活在一起,就會迅速失去戀愛時的熱情,再不可能產生轟轟烈烈的愛。他說:當然我不是反對一夫一妻製,家庭的穩定和平,但**消失了,愛情衰退了,死亡了,隻是生活在一起的夥伴而已。移情別戀,不能簡單地用好與壞來判斷,作為小說家,我隻想寫出人的本性。寫作過程中我追求人的本質與真相,從不考慮這是否符合道德規範。

談及《失樂園》,這部在日本發行260萬冊,繼而拍成電影電視劇,在日本掀起中年情感危機熱的戀愛故事時,他說,我把男女主人公設計為有一定社會地位和經濟條件,企圖擺脫世俗生活的困擾,追求一種純粹的貴族似的愛情。主人公在**的**中飲毒酒相擁而死,這是愛的頂峰極致,非如此定格,愛則無法繼續。

在《失樂園》風靡日本列島時,我正在日本進行《中日純文學之比較研究》。這樣一個並無新意的殉情故事,何以如此轟動?頗為不解。後來去看電影,當電影散場時,我看觀眾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似乎明白了原因。這些中年婦女,孩子已大,有錢也有閑,回憶大半生,庸庸碌碌,在感情生活中,她們沒有機會、沒有條件或沒有膽量浪漫,而《失樂園》恰好滿足了她們的這種精神欲望。一些事業已達頂峰開始走下坡路的中年男人,在審視自己的情感世界時,也會產生同樣的遺憾。也許正是這種潛在的社會心理,造成了《失樂園》的巨大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