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日 元旦/臘八

信 仰

卓越網上訂的書,元旦第一天上午到,效率極高。

書單:《資中筠自選集》5卷,廣西師大2011年版。

《瑪格麗特·尤瑟納爾——創作人生》,花城出版社2004年版。

給聖恩複習語文、英語。三天後考試。是她作為小學生的第一次期終考。我急,她不急,仍悠哉找樂,嘻哈串門。

看蔣勳《新編傳說》。勒口一句話:“美之於自己,就像是一種信仰一樣,而我用布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

晚間喝茶,抄錄《地藏菩薩本願經》:“慈因積善。誓救眾生。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智慧音裏。吉祥雲中。為閻浮提苦眾生。作大證明功德主。大悲大願。大聖大慈。……”

《地藏菩薩本願經》文字靜美。恰應和了蔣勳對美的理解。美就是信仰。而我們用布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

2012年1月6日 小寒

清 朗

今日小寒,又是農曆十二月十三日。此前一日,農曆十二月十二日,又叫百福日。《墨子·魯問》:“今以一豚(豬)祭,而求百福於鬼神。”“活法兒”微博有人發帖:“立百福之基,隻在一念慈祥;開萬善之門,無如寸心挹損(淡泊謙讓)。”

再說小寒,俗語雲:“小寒大寒,冷成一團。”即為三九隆冬之時。此時“寒性凝滯,寒性收引”,正是關節痛、頸椎病、脾胃病易發之時,要保暖,少進補。《粥記》:“每日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虛,穀氣便作,所補不細,又極柔膩,與腸胃相得,最為飲食之妙訣。”

醫院探病回,開電腦,抄錄一段來自一個外科新兵的日記:“我們都要好好活著。溫良恭謹。正直善良。無悔於心。

懷有理想。我們都要好好活著。每一天,都要好好地吃早飯。

不要大魚大肉,不要餐餐飽食。吃本地的,應季的食物。知其寒熱溫涼。頻繁小口地喝溫水。多飲茶。……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今日小寒,告訴自己:要保暖,少進補。內心清朗,樸素生活。新年伊始,開個好頭。《周易·係辭》曰:“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乃立身之道,義為處事之道。說的是內心正直、做事有原則。一個有主見的人,氣質是清朗的,就像冬季雪晴後的空氣。

2012年1月11日 多雲

餐 聚

昨日中午,偷閑和白樺夫婦,旅居澳洲的黃文生、王亞法及滬上笑星王汝剛餐聚。王亞法做東,在番禺路、延安西路口的翠蜓軒酒家。該酒家隱在龍之夢大樓後,牆麵飾以一巨型鳥籠。王亞法、白樺、王汝剛都帶來了自己的著作。白樺是我一向敬重的老作家,他的小說集《藍鈴姑娘》、長詩《從秋瑾到林昭》,我們曾為他開過新作研討會,反響熱烈。獲贈王汝剛寫他老搭檔李九鬆的文化隨筆一本。王亞法第一回見,他的《張大千傳》,磚頭一般厚,學林出版社熟友褚大為責編。久不見大為,他也是我寫的書《誰在暢銷》的責編。世界真是小,有緣就得見。黃文生第二回見,他和王亞法都熱心交友,早年在澳洲打拚。如今已然念念思鄉。

回報社,得空翻閱2011年11期、12期集團內刊《報刊業務探索》。文匯報總編輯徐炯一篇談文匯如何“智慧立報”的演講,頗有新見。擇其要點摘錄:許多記者好像以為,稿子裏有了某某專家怎麽說,就有了“深度”,是“深度報道”了。這實在是大大的誤解。要寫深度報道,記者必須建立自己的專家後援團。要找對專家;要具備跟專家對話的能力;要跟讀者一起追求深度認知。

網絡媒體興起之後,熱點越來越多,而且快速切換。熱點太多和快速切換,會屏蔽掉真正有價值、應當認真關注的人和事。

正因為今天讀者的注意力不斷被分散,我們需要不斷強化他們對某個話題的關注和印象。

快而劣質,或者慢工出細活,我們總在選擇前者。

2012年1月15日 陰有雨

農 具

周末,窩在家裏翻書。今年1月號《作家》封麵不再是作家的大頭照,改以水彩插畫,清新可喜。

作家照改在封二,這一次是閻連科。“作家地理”有他新作《711號園——北京最後的紀念》。篇幅看,應是長篇散文,一本書的量。開篇引子大氣凝神。這個“711號園”就是去年夏天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北京花鄉公園強拆對象。閻連科在這裏租了房,和這裏有了一段城市裏的詩棲記憶,直至這個千畝綠地的消失。

第一章農具。閻連科總結農具最後的三個去處不一樣的命運:一是被扔在田頭化為黃土;二是被提回家,再無用處後再次走入煉鐵爐;三是被偶然發現送到博物館裏。三種去處,表麵看第三種是最好的命運,閻連科卻給出了不同說法:“……這貌似通向神靈的座位,其實是一條最為悲哀的路途與去處。因為在那兒,它們將再也不是自己,再也沒有安寧,再也沒有新生的可能。”“博物館是農具的囚室。”

在南方,農具的去處有點尷尬。城市化進程湮沒了田間地頭。“田間地頭”已然成為一個意象,一種想象。昔日麥苗田地,如今拔地而起幢幢高樓。雜蕪、密集、沉悶。那些農具如何消失?又消失在哪裏?都不甚了了。真有遺落在地,也少人在意。

有一次,我在江南古鎮見到一家有賣鋤頭鐮刀的農具店。店裏冷清,一整排簇新的鐵器離地打著盹兒。木柄透白,鐵器黑沉。鐮刀、鋤頭、耙犁、洋鐵皮簸箕……連同這家嶄新小店,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跡。在這個小鎮,農具的消耗微乎其微。它更似一間農具展示廳——博物館的民間體。

閻連科如此歎息:“農具一詞已古老得有了唐詩宋詞的味道。城市人以分不出韭菜與小麥的差別而認為是一種體麵的榮譽。”

2012年1月16日 小年

問 答

今日小年。抄錄“活法兒”一則微博:“二十三,糖瓜粘。”今天是小年兒,家家戶戶打掃廚房,以糖瓜獻灶王,讓他“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傳說灶君爺上天專門告人間罪惡,“司命隨其輕重,奪其紀算”,大罪減壽三百天,小罪減壽一百天。不信則無。但勢必一年一度的大掃除即將開始,而爐灶象征著財庫和全家人的健康,必鋥新瓦亮。

想起《論語》裏的一問一答: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

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這一問一答很有意思。王孫賈話裏有話。孔子的回答圓融中庸。可以這麽理解,也可以那麽理解。看你要哪一個答案。

2012年1月19日 農曆二十六

買 花

年味日濃。今天是年前的最後一次報社編前會。到得早,李工照例已經到,正舉著平日抄錄的紙片念念有詞。俯身探看,都是古人的好詞好句,從尺牘上抄來。也拾得一句,馬上記下:“清潔芳風,良可玩味。”

下午,去凱旋路附近的花市買花。捧回三束桔梗、三枝臘梅。桔梗淺綠藍紫,臘梅枝長花茂。真真清潔芳風,雅靜可喜。日本很多作家寫過桔梗花,腦海裏翻出安房直子、樋口一葉,好像還有石黑一雄。曾在新出散文書《女孩四季》裏,給自己挑了一種花:桔梗藍的雛菊。買花時,還真有雛菊,惜乎顏色不對,溫吞的粉和土黃,看著叫人黯淡。桔梗插在玻璃花瓶裏,臘梅置於書房牆角。清香滿室。

2012年1月20日 農曆二十七

清 供

睡了個懶覺。起來看桌上花瓶裏的桔梗花,綽綽風雅。花和一隻金黃南瓜並排,與一堆書相伴,腦海裏想起汪曾祺的一本書名:《歲朝清供》。

怕記憶有誤,查了下網。曾看過日本推理小說家連城三紀彥的《一朵桔梗花》(短篇小說集,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引進)。此書獲過日本直木獎和推理作協獎。東野圭吾的推薦語:“我作品中每一位女主人公的塑造都借鑒了《一朵桔梗花》,因為這是唯一一部讓我感到酸澀的小說。”

連城三紀彥,本名加藤甚吾,1948年生於愛知縣名古屋市。

“女人如花,花落留香。”在連城三紀彥筆下,花就是女子,女子就是花。桔梗花是恬美、柔弱、清幽的指代。但是,在日本文學裏,凡是美的東西常常也有魅惑人的神力,你無端地被魘住,直至以命相抵。

以花的凋謝喻生命之隕落。《一朵桔梗花》裏的女子生活於社會底層,被大時代所棄,逃不脫花一樣的流轉凋零。唯美典麗的文字背後,是人性之複雜糾結。豆瓣上有人留言:“如果他是一位畫家,那麽他必定喜畫枯萎的花,並讓萎謝的花朵,看來比盛放的花更美……”日本人善於描摹惡之花。

寫童話的安房直子更是將桔梗寫成了經典:“用桔梗花染藍你的手指吧!”《狐狸的窗戶》裏,小狐狸這樣說。於是大家口耳相傳,不約而同被這個故事所感染。腦海裏翻出一片美麗的藍色桔梗花田,天地一片藍。讀故事的你佇立在這一片花海中。理所當然的,一隻可愛的小白狐悄然而至,托著一盤桔梗花汁衝你道:“染染你的手指,用來做成小窗……”這扇小窗,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的三根火柴,點燃的那一刻,可以看到你渴望見到的景象。

安房直子筆下的桔梗花,純美,魅幻,哀婉,淡淡的哀傷。

2012年1月22日 除夕

文字裏的香

今天是大年夜,大寒後的第一天。天空飛飛揚揚飄起了雪花,細細密密的雪粒子傾空而下。終於在南方的上海見到雪,聖恩很興奮。

上午去了趟久光百貨。笑笑短信來:“梅子:下雪了!”

久光地下一層超市,收銀處排起長隊。同樣排長隊的是路麵的私家車。人們行色匆匆,手提大袋貨品,隻為購物而歸。歸心似箭。

午後雪停,太陽下了無痕跡。雲很快又收了去,一下午的陰。

與父親電話,定下年初二回家。年初一母親要去廟裏敬香。

繼續翻看新一期《作家》。閻連科的《711號園》。

年年歲歲年相似,總把舊桃換新符。

隔壁書房的三枝臘梅少了幽香飄拂,空氣也顯微濁了。

汪曾祺的《歲朝清供》讀過又讀,仍滿口噙香。原來,最幽香不絕的是文字裏的香。

比如《夏天》的開頭:“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氣很涼爽,草上還掛著露水(蜘蛛網上也掛著露水),寫大字一張,讀古文一篇。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就這麽幾句,神清氣爽,勾起我無限神往!仿佛走進童年夏天的鄉村早晨,屋簷下,草葉間,那閃著瑩光的露水,一不小心,濡濕了你的發和眼。空氣清新。

2012年1月23日 大年初一

日 常

窩在家裏,喝茶,翻書,看《漢武大帝》。日常裏的一天。黃昏時刻,下樓透氣,自覺意誌消沉,書寫的心情散淡。

逛氧氣生活店。店員小姐送了本2010年1月號《氧氣生活》。這一期主題:日常一天。

這個日常一天,也是壬辰龍年的第一天。晚上借此主題,回想我的一天:晚起。一碗芝麻湯圓作為中餐。接著給桔梗花換水。悉心整枝,去黃葉。修飾過的桔梗花疏密有致,亭亭玉立。手機拍下“歲朝清供”一角。綠的葉,黃的瓜,淺白藍紫的花,大疊的書靜立在後。存作手機壁紙,是為紀念。

翻《歲朝清供》。汪曾祺的文字是竹林裏的一陣清風。是雨後停在草尖上的露水。是閑步蓮花池一徑走,一徑走,突降大雨,跑至小酒館,與好友“兩杯市酒,一碟豬頭肉”的久坐。汪曾祺的日常一天。數十年後,他寫了這日常一天的一首詩寄給與他對飲的友人。詩曰:蓮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

濁酒一杯天過午,木香花濕雨沉沉。

買了兩塊棉布。大的桌布,小的靠枕套。皆白底印花,花瓣黑線勾勒,綠葉深淺不一。產自印度的WorkingHouse。大朵大朵的線條勾勒,清朗素顏。

《氧氣生活》裏有一個問題:如何理解“日常”這一個詞?日,常。

有曰:日常,平時生活。

或曰:日常,即每日無常。

又曰:日常,就是平凡的一天。

想起顧隨先生一句話:“以悲觀之心情,過樂觀之生活;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所謂日常,既是日日之有常,亦是每日之無常。

2012年1月25日 年初三

語 言

汪曾祺說使用語言,就像揉麵。

“水和麵粉本來是兩不相幹的,多揉揉,水和麵的分子就發生了變化。寫作也是這樣,下筆之前,要把語言在手裏反複摶弄。我的習慣是,打好腹稿。”

他這麽形容寫文章的“文氣”:一個詞,一個詞;一句,一句;痛癢相關,互相映帶,才能姿勢橫生,氣韻生動。

2012年1月26日 年初四

看 畫

下午去上海美術館,看胡安·米羅畫展。

南京路上人太多。美術館也比平日嘈雜。美術館門前一棵臘梅清氣芬芳。深呼吸,滿腹清寒的香。

米羅畫展在三樓。7歲小童聖恩的興趣果然比兩個大人濃厚。興致勃勃拉著媽媽主動講解——“你看這個細節,像不像一隻蝸牛?”

“這是一隻倒立的蝸牛。”

“這是一個小人人。”

“這是正反兩頭怪,身體是老虎的身體,旁邊有許多小動物,還有一座寶塔。”

“看,左邊是大鯊魚的臉,中間是狐狸媽媽的臉,另外一邊是小女孩媽媽的臉。”

……

繼而強調:“媽媽,所謂的畫,你不要把它當成畫,你要把它當作生物或非生物,或者現實!”儼然專業講解員的篤定。

看完畫展,“講解員”問媽媽:“米羅的這些畫是他什麽時候畫的?”

媽媽回:“年輕時、中年時和老年時吧!”

她若有所思,兀自咕噥:“那就怪了,我怎麽覺得是他小時候畫的?……可也不對,有些畫我也畫不來,應該是他長大的時候畫的吧?”

下到一樓,又在清冷的美術書店駐足。買畫冊和書若幹:《克裏姆特·風景》,廣西美術出版社2010年11月版;《走過四季:油畫風景寫生》,張啟彬、V.A.梅爾茲利亞科夫編,廣西美術出版社2011年11月版;《講故事的人》,[英]約翰·伯格著,廣西師大出版社2009年9月版;《十二月花神》,焦俊梅編著,湖南美術出版社2011年6月版。

書店裏還看到收有自己文章的《隨筆的東京》,焦揚主編,上海少兒出版。為七位兒童文學作家赴日交流的隨筆結集。不期然的遇見,亦算一樂!

回家翻克裏姆特畫冊。克裏姆特的風景畫,愛用誇張的粗黑線條來勾勒花的形態。大片潑墨的綠和斑斕色彩,畫裏隻有風景,沒有人。布麵油彩《有雞的花園小徑》,就是典型的克裏姆特裝飾畫風。百花盛開的花園小徑,兩隻呆頭呆腦的母雞站在空**的小徑中央,畫麵裏有一種莫名的哀傷感和離棄感。人去樓空,花兒為誰開?

買下這本畫冊時不曾意識到,我辦公桌上還立著一本《克裏姆特——維也納分離派大師》,河北教育出版社“世界名畫家全集”一種。而此前去西班牙,曾在巴塞羅那的一家博物館買回了幾麵精致的小鏡子,那上麵,就印有克裏姆特名畫《吻》——隻能哂笑我那懵懂般的呼應與巧合!

克裏姆特1918年在維也納的家裏腦中風去世,享年56歲。有一張攝於1912年的黑白照片,克裏姆特穿著一件寬大的袍子抱著貓,站在他的畫室前。稀疏卷發,深長額紋,修士般的衣著,和貓一樣的眼睛,確乎與眾不同。克裏姆特不喜歡社交,作畫之外愛在庭院裏種花。那些花兒,繁盛驚豔。

2012年1月27日 年初五

畫家筆下的樹

翻看《走過四季》裏的油畫風景。

卡拉霍夫·尼古拉(1928— )的畫:被時間壓彎的樹幹,古老的岩石,古怪的斑白的百年青苔,深金色的落葉,俄羅斯北方無盡曠野的靜。……瓦裏切夫·伊萬(1924— )的畫:斜斜的欄杆,靠近幹草垛的馬,無邊的田野,在風中沙沙響的麥穗,秋天金黃的白樺樹葉,輕盈飛舞的初雪。……俄羅斯風景畫畫家,我還想起一位:西多羅夫。他畫不同季節裏的樹,遠樹和近樹,春天鮮綠的樹和冬天枝丫光禿的樹,樹和屋子,屋子門前曬太陽的老人,說話的婦人,**秋千的孩子,正午的寂靜,暴風雨來臨前的院子,荷鋤晚歸的農人,黃昏下收拾幹草,初春疏朗的樹影投射在大地上,金葉撒滿小船的秋天,躺在樹下酣睡的勞動的人們。……西多羅夫的油畫,每棵樹都有生命。風景裏的房屋、小河、森林、牧場……和每一棵樹,都是他的家園。

凡·高也喜歡畫樹。他對樹有一種天然的警覺與親近。在寫給弟弟提奧的信中,他多次提到樹:“有一座周圍種植著榆樹的大教堂,特別美。”“海岸上的房子,都是用黃石頭蓋成的簡單普通的哥特式建築,都帶有滿植著柏樹與其他深色常綠樹的花園。”“就在那個晚上,我從我的房間的窗口看房子的屋頂,看榆樹的樹梢,它們在夜晚的天空上顯出一排黑影。”(1876年4月於雷姆斯蓋特)“上星期六,我又一次長途旅行到倫敦。我在早晨四點鍾離開這裏。公園裏的榆樹林蔭道是昏沉沉的,穿過公園的道路是濡濕的,灰色的下雨的天空籠罩著整個公園。”“這是一個晴朗的天空,我從這裏到裏契蒙,沿著泰晤士河,做了一次愉快的旅行。長著大量黃葉的高大的栗子樹與明淨的蔚藍色的天空,倒映在泰晤士河裏。透過那些樹梢,人們可以看到位於山上的裏契蒙的一部分地方。”(1876年7月於伊斯列瓦斯)“從我的房間的窗口望出去,是一座栽著鬆樹與白楊的花園,古老的房子的後邊蓋著常春藤。狄更斯說:‘綠色的常春藤是一種奇怪的植物。’……”(1877年1月於多德列希特)“我已經畫好兩幅素描:第一幅是《悲哀》……另一幅是《樹根》,畫的是沙地上的一些樹根。我想在這幅畫中表現像那幅人物畫一樣的感情。樹根**地、憤怒地攀在地上,已經被風暴從地裏拔出一半來。在那個麵無血色、瘦弱的女人身上,也像黑色的多病的樹根一樣,我想要表現為了生活而進行的鬥爭……”(1881年12月於海牙)凡·高還畫過一棵橄欖樹。茂盛的枝葉使力上伸,扭曲,翻騰,呼喊,仿佛時刻要燃燒。

約翰·伯格在《講故事的人》裏論述到“繪畫和時間”:“無論這畫家是大師還是蹩腳的畫匠,對於繪畫的‘述說’不會有任何影響。其差別在於繪畫所傳達的:當作品產生的環境(讚助、時尚、意識形態)改變之後,畫家所預見的作品的被觀看時刻,與作品被後人觀看的真實時刻的興趣有著怎樣的相通。”

“繪畫是從過去接收的預言,是觀者在那個時刻從繪畫中所看到的預言。有些預言很快枯竭——繪畫失去它的述說;另一些繼續。”

2012年2月5日

摘 錄

抄錄周作人一段話:

文章的理想境界,我想應該是禪,是個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的境界,猶如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或者一聲“且道”,如棒敲頭,夯的一下頓然明了,才是正理,此外都不是路。我們思想自己最神秘的經驗,如戀愛和死生之至歡之悲,自己以外隻有天知道,何曾呻吟作苦,勉強寫下一聯半節,也隻是普通的哀辭和定性詩之流,哪裏道得出一份甘苦。

2012年2月14日

綠竹庵

“……次日,走綠竹庵,簡梁上,有《維摩經》一部,繕寫精良,後二卷未竟,蓋無垢筆也。公取而續書之,如出一手。……”

張岱《陶庵夢憶》“逍遙樓”篇。綠竹庵,頗似正寫著的兒童小說《小世界》裏,格子在恩養堂後院看到的那一片竹海,扶疏蓊鬱。那個老住持就住在竹海深處,取名綠竹庵。瘦猴見到的僧房隻是她平日看書抄經處。

躲在這樣一個幽靜處,老尼姑每日裏“讀書其中,撲麵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張岱,《天境園》)2012年2月23日

舊 地

今天是農曆二月初二,“二月二,龍抬頭。”民間有剃頭日一說,也宜出行。

下午,去上海圖書館參加一個新聞出版工作的會。不待會結束,步行湖南路,特意拐進寂寂無人聲的上海交響樂團——文學報以前的辦公地。進文學報近20年,大抵有10年時間在這裏上班。炎炎熱夏,連同所有青春的記憶紛至遝來。

鐵門進去,正對普希金像的小花壇還是老樣子。邊上一棵梧桐樹都高過了三層樓,斜逸著身子,濃蔭蔽日。原先的大辦公室燈光黯淡,有人在裏麵打乒乓球,偌大屋子成了運動室。

往西走的大草坪,草枯黃著,未到返青時節。邊上新栽了幾棵闊葉芭蕉,惜乎葉子萎黃,不成樣子。邊邊角角,也多出來一些建築,設計成玻璃房子的咖啡吧。卵石小路,木頭桌椅。靜得隻覺蕭索。

出得樂團,沿武康路、複興西路慢走。高牆內,倒是那些大樹一派生機蔥蘢。一任牆外如何變遷,兀自深茂篤定。

拾得一句詩:“今日歸來深竹塢,春燈補讀未完書。”

2012年3月5日 驚蟄

好散文

今天是驚蟄。下了長夜的雨,晨起下樓,空氣裏飄**著濕漉漉的清和新。

二十四節氣裏,立春和雨水之後,就是春意萌發的驚蟄。遺憾在城市裏,著實感受不到蟄伏在泥地裏的昆蟲們被春雷驚醒的驚乍表情。但是想象一下也叫人歡欣!

小時候的經驗翻出腦海:春意暖陽,萬物複蘇,鄉親們在田裏翻土,小孩們跟著湊熱鬧。這時候的田野可好看!一鋤頭下去,總會蹦躂出幾隻呆頭呆腦的螽斯、蛐蛐、螞蟻、長腳蜈蚣、小鼠……它們一律混沌和被驚擾的表情,光天化日下,渾不知逃生。那蜷曲著的身子,陽光下顯出明黃的色澤,微細的小胳膊小腿像是某種植物的絨毛,心底無端生出柔軟的憐惜。唐朝韋應物有詩:“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田家幾日閑,耕種從此起。”說的就是這個節氣。

出地鐵,往單位路上,一樹樹的茶花開得正濃妍。雨天,卻將花兒們紛紛擊落在地。撒落在樹下的那一地嫣紅花瓣兒,卻是比開在枝頭還要深情醒目。收到短信,我熟識的一位作家看了我責編的版麵,對評論家雷達的長文《我心目中的好散文》大為激賞。這短信來的正是時候——雨天裏相逢姹紫嫣紅的好心情,亦是好兆頭。

我甚少對“職業的閱讀”留下深刻印象,總覺工作狀態經手的文字和自己性情的閱讀分開些才更明智。雷達的這篇《我心目中的好散文》,卻是真心打動了我,且長久盤旋在我腦海裏。我對他的那些高屋建瓴的理論和深刻洞見不陌生,真正打動我的,卻是他在論述時把自己也融進去的那份真率和誠摯。他說:“散文的魅力說到底,乃是一種人格魅力的直呈。……我也寫散文,也想向我心儀的目標努力,卻收效甚微。……蒙田的一段話,竟好像是為我而說的:‘如果我希求世界的讚賞,我就會用心修飾自己,仔細打扮了才和世界相見。我要人們在這裏看見我的平凡、純樸和天然的生活,無拘束亦無造作,因為我所描畫的就是我自己。’如果有一天,我遠離了我的朋友,他們重新打開這些散文,將會看到一個活生生的矛盾性格和一張頑皮的笑臉。”

2012年6月15日

烏 鴉

飛機並大巴,一路由上海到南昌,再抵九江廬山。入住廬山全國人大休養所。下午四點,陽光燦爛。待晚飯後看手機,七點半,天還亮著,與友人散步。

下午躺在**翻書《廬山曆史上的今天》。義熙七年(411)6月15日,詩人謝靈運初上廬山。與東林寺慧遠法師結為忘年交。慧遠圓寂後,謝靈運寫下《運公祖師塔銘》。

不時聽到烏鴉叫。呀!呀!地一聲聲在樹林間盤繞。東京街頭也是呀呀叫的烏鴉,盤旋在城市上空。清晨的馬路上,行人稀少,烏鴉怡然地在垃圾桶上、斑馬線上散步穿行覓食。此刻聽到烏鴉叫,又是另一種狀態——隱在山野樹林間,任何鳥的鳴叫都自如得像一縷山風。

2012年6月16日

陳寅恪墓

早餐後去廬山景區參觀,花徑、錦繡穀、仙人洞、含鄱口和廬山植物園,在植物園看到陳寅恪墓。一般遊客不知陳寅恪,也甚少來拜謁,幸而在喧嚷的景區獲得一份清靜。陳寅恪是江西修水人,墓地選在廬山植物園,和一山的草木結鄰,甚是合宜。

墓地簡素得隻三塊形狀各異的石頭。一塊大石上刻著他寫給王國維的名言:“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令我想起湘西鳳凰的沈從文墓。也是安於喧嚷市聲外的山腳僻靜處。墓地一塊大石頭,正麵刻著沈從文手跡:“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

巧得很,這一天,廬山曆史上的記錄,2004年6月16日正是陳寅恪墓落成儀式。這一年,距陳寅恪去世整34年。

廬山植物園1934年3月20日由胡先驌創立。胡既是中國植物學界的泰鬥,文學功底亦深厚,文學史上留名。

在仙人洞看到石刻的四個大字——常樂我淨。下午開文藝副刊座談會,翻帶來的書弘一法師《心經的力量》,恰巧提到這四字。敬錄如下:常是永久,樂是安樂,我是自由自在,淨是純潔清淨。四個字合起來,就是永久的安樂,永久的自由,永久的純潔。佛教最大的目標,不單說破人生是苦,而是主要的在於將這苦的人生改變過來,造成為永久安樂自由自在的純潔清淨的人生。指示我們苦的原因在那裏,怎樣向這目標努力去修持。這個境界,佛法叫“常樂我淨”。

2012年6月17日

廬山圖書館

早餐後去看廬山的人文曆史,第一站廬山圖書館。這個圖書館因古籍善本和大量的外文書而獨具特色。西式三層小洋樓。外牆麵刷成古樸低調的灰。灰牆麵上五個任繼愈手書大字:廬山圖書館。該館創建於1934年7月。進大廳先見到一幀大型彩照。1961年8月,毛澤東在廬山閱讀圖書館藏書。

二樓的外文書庫裏,一排排蒙著灰的外文舊書倚靠在書架上。有相當一部分是當年外國學生讀書時留下。隨手翻到一本書皮已脫落了的童書,插圖精美。最後一頁借閱卡還插在卡套裏,抽出來看,一串外國人名,時間從1937年到1948年,此後再沒有。時間的滄桑呼應著曆史的陳跡。這本童書的借閱者,多半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祖國吧?如果他們還健在,少說已屆人瑞了。

第二站:美廬別墅、廬山會議舊址、廬山抗戰博物館。後者即毛澤東住過的廬林一號。方正寬闊的四合院,環山麵水,正對著鄱陽湖,朗闊幽靜。下午又去共青城市,拜謁胡耀邦陵墓。此後北京專家返程。我在機場附近賓館住下,翌日飛往昆明參加一個兒童文學筆會。

2012年6月19日

法音 山風

今天由昆明到大理。清早出發,一路西行,大巴開了近五個小時。用過午餐後去崇聖三塔寺。

第一次到大理是在1996年。那時還沒建起寺廟,三座塔下一排排小商鋪,搭一個簡易棚子賣大理石花瓶和緬玉、手鐲、銀飾。我搬回兩個沉沉小花瓶。一個送了人,一個置於案頭用作筆筒。平滑的肌理和天然紋路,大地、亂雲、遠山和樹的黛色,濃縮於冰滑石頭上,清冷,生動。

還有一事印象深刻。多年前那個下午,我和朋友們在塔下閑走閑看,突聽得有人喚,抬頭——遠地遇舊友——是我以前單位的同事!如此巧遇,真真驚喜。

新建的崇聖寺正對遼闊洱海,背倚綿延蒼山。俯仰之間,山水盡收。這是崇聖寺有別於都市廟宇的地方。和天近,和地近。和天地近的地方,更適宜拜佛靜心吧。

在最高一層的大雄寶殿聽到放音機裏的唱誦。法音潺潺,美如詩篇。寶殿外有一圈長廊,蒼山上的風拂來,真靜嗬。此刻,身心安寧。視線所及,皆成慈悲的源頭,遍一切處,如海遼闊。“深刻而寧靜,單純而不複雜,純淨燦爛清澈,超越概念心,這是諸佛的心。”大抵,這也是“常樂我淨”的境界吧。一個人如果真的能夠做到永久的安樂、自由、潔淨,就是佛了。向佛學習。

2012年6月20日

鳳凰花樹

今天到瑞麗。中午在芒市午飯已是下午兩點,接著大巴又趕兩小時才到瑞麗市。在中緬邊界的橋岸邊看到一棵高大的鳳凰花樹。大朵大朵的紅色鳳凰花從高空落地,“啪啦”一聲,水泥地上盡是碩大的花和醒目花瓣。喜歡花的女子彎腰撿起一朵,臉上花一樣喜悅生動。

2012年7月7日 小暑

梅子黃時雨

回了一趟鬆江老家。正是七月初夏,梅子黃時雨。

家門前綠意蔥蘢。春天裏的新竹已一片繁盛景象,竹節翠綠可人。葡萄藤蔓越過黑色鐵窗,爬上了二樓高牆,三五串葡萄懸在上麵,清新可喜。薔薇叢裏頂出一枝嫣紅花兒,晚放的花,邊緣起了鏽,卻遺世獨立地綻放著。開過金銀花的棚架下,絲瓜藤蔓正蓬蓬勃勃,長勢旺盛。菜園子就不用說了。庭院裏,梨樹的葉子掉得有點稀拉,滿樹的梨子正長個。大花盆裏也不知母親種了什麽草(花?),一徑綠著。那棵大桂花樹,被我寫進了散文《永恒的至福》,如今它休眠著,未到花開時節。

難得家人茶聚,少不了一個人——啟智。我在寫家鄉的一些文字裏,如此稱呼他。他是我姐姐的兒子天天小時候的玩伴。難得今日天天也來了,因為暑假。過了這個夏天,他就念初三。啟智呢,照說他早是大小夥子了,今年二十有二,陽光學校畢業,開始工作了。問他什麽工作?他答:“擰螺絲。”

又問擰螺絲發工資嗎?他又答:“現在沒,很快就有。”

他說話的時候,還是眼睛向下,不看人。問他一句,他就答一句。細細看,他的眼眉和神情,還是多年前的樣子。可到底,嘴唇周圍漫出一片青春的胡子了。我有意和他搭話,問他算術,多年前,6歲的小天天和他玩得很好的時候,我也拿這算術來考他,我問他:“1+1=?”他答“2”;那麽“2+2=?”他答“3”;“那3+3呢?”“等於4”……他的算術連同他的部分記憶,還是停留在天天6歲時。我問他的時候,長大了天天就坐在我邊上看書。天天善意地朝我笑笑,什麽也沒說,低頭繼續看他的書。

午後三時,睡午覺的也已經起來了,茶也淡了,姐提議去西林禪寺吃素齋。

我們到的時候,已是寺廟快要關門的時辰。香客隻零星幾個。安靜得可以隨處走,隨性看。有個小女孩在橋下池邊看水裏的錦鯉。這錦鯉,顏色豔極!以前隻見過紅黃間色,簇擁在一堆,隻覺混雜。這裏的錦鯉,卻是黃的金黃,無一絲雜色,像是皇帝那身上朝的黃袍披在了魚身上。黑的呢,仔細看,竟不是黑,是深藍!就那麽一尾,也不紮堆,靜默地遊弋在大群魚附近。還有一種純白色!真正絲綢的白,輕盈地**來**去,許是在**秋千呢。純紅的就不必說了,驚鴻一瞥。

姐姐因為剛寫過西林禪寺,親切感陡增,拉我去崇恩圖書館。小偏門進去,果然消汗的好去處。各類佛學雜誌和書籍不少,可以隨意看。有誰能想到呢,這樣一個平日裏恐怕香客遊客簇擁,忙著燒香拜佛留影的喧嚷之地(如今哪裏不是喧嚷之地呢?),咫尺之遙,卻還有這樣一處安寧角落?我們靜靜坐了一些時候。也翻書,也靜心。圖書館的一麵,齊齊整整立著一牆專業佛書,厚厚的精裝本。站在這麵佛牆前,我徒生一個詞:皓首窮經。又心生汗顏。怎麽說呢?恍然覺得我所有以往看重的那一點點成績,是那麽微小無力。在那麵佛牆前,我隻是一個初生的小嬰孩。

所謂敬畏之心,大抵如此吧。

2012年8月7日 立秋

盛夏要過去

今日立秋,曾經很強大的盛夏就要過去。

延宕了很久的一個長篇終於在這個熱夏收尾。

加拿大作家阿爾維托·曼穀埃爾說:“過去是不會真正離去的:我們正在經曆著的一切僅僅存在於逝去的瞬間之中。”

2012年12月20日

鬼 神

冬至夜,明日冬至。

讀今年最後一期《收獲》上南帆專欄“關於泥土的記憶”文《風聲竹林夜》。

談到鬼魂問題。

南帆講,很長時間來,不知道對於鬼魂問題如何表態。直至讀到孔子的《論語》,《論語·述而》記載:“子不語怪、力、亂、神。”由此恍然大悟——可以存而不論,不置可否。他繼而引用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的最後一個命題:“凡不可說的,應當沉默。”南帆認為,麵對意識之外的一片巨大的神秘,凡人無法窺視,語言難以登陸。這時,緘口是正確的選擇。

所以孔子還有一句話:“敬鬼神而遠之。”

2012年12月23日

藝術和內心

讀到一句很令我開啟思路的話:“你要覺得讀者比作者大,你就按他們喜歡的寫。你要覺得藝術比生活大,你才能在藝術當中。”

很多寫作者都被追問過讀者與作者、寫作與生活之間的關係。“讀者是上帝”“生活是寫作的源泉”已然唯一標準。可是鬱悶的是,明明口不應心,明明還可以有更多精彩真實的解釋,大多數的回答卻總是叫人泄氣。所以當崔曼莉不假思索道出她的寫作觀時,真想拍手稱快!

一個尊重藝術、尊重自己內心的寫作者,是值得信賴的。凡高對他的弟弟提奧說:“沒有什麽是不朽的,包括藝術本身。唯一不朽的,是藝術所傳遞出來的對人和世界的理解。”年歲日增,越發地倚賴內心,遵從內心的需要。實則是為心靈的完善和超越而活。

2013年1月26日

維爾納·貝格

周末天晴,三人去多倫路現代美術館看畫展。奧地利畫家維爾納·貝格的油畫與版畫。一至三樓,沿鐵皮樓梯旋轉而上,似乎經曆了一個由暗而明的視覺體驗。畫都深有印象。大色塊的灰和藍。深濃的紫和綠。罩著袍子衣衫的雨中的路人。冷色調的神秘。路人的臉都沉思渺遠。或者幹脆隻給你一個背影。可是這個背影是有表情的,還是,仍然是夢遊般的恍惚與寂寥。

他畫都市裏的行人,精神病患者,睡著了的喂奶的女人;也畫鄉村生活的日常:農夫,女商販,大公雞,屠宰場……色塊強烈,用色清冷。難得也有春天般的明媚,三月夜晚的村莊、晚近的天空、脫去厚衣裳的孩子……金黃的暖色調,在一片黑藍中驚鴻一瞥。

還有一部分木刻版畫。明晰勾勒,黑白分明。讓人想起魯迅收藏並喜歡的木刻風。有一幅老婦人的肖像,標題可直接取名《呐喊》。也讓人想起蒙克。

翌日上班飯堂裏遇見《新民周刊》主筆沈嘉祿,和他說起貝格。他送我一本厚厚貝格畫冊,真心喜愛!看畫展就想覓這樣一本畫冊,惜乎連一頁紙也不見。果然,貝格的畫受過蒙克影響。據其外孫維爾納·貝格美術館館長薛荷先生接受中國媒體采訪時說:“我的外祖父貝格先生的確是把挪威藝術家蒙克當做自己的榜樣,受蒙克影響很深。他的畫介於具象與抽象之間,但卻可以在生活中找到原型。他的畫雖然描繪了農村的題材很多,但是卻是完全的現代畫,都體現了對美的追求。”

貝格1904年生於德國,後入奧地利國籍,1981年去世。大學學的是經濟,卻放棄在都市裏工作,選擇鄉村,選擇畫畫。

2013年2月3日 立春前日

真 相

又快到新年,年年歲歲年相似。晚起,出去早餐。回來時菜場對麵買了一束臘梅。年還未到,臘梅開得早。今年的冬天冷冷停停,乍寒又暖,多日霧霾,空氣混濁。

將五枝臘梅插在陶柱花瓶裏,書房有了清氣,幽香入肺。又將路上摘得的三枝小天竺插於大理石花瓶,紅透的天竺子,映襯狹長綠葉,疏朗靜美。

看葉彌發在新一期《作家》上的金短篇《親人》。讀到一句話:“世界就是一張紙,輕輕一捅就破了。在破裂的地方她看到了真相,這真相就是愛。”

2013年2月9日 除夕

年又來

和姐約好,上午回鬆江。高速公路免收費,一路暢行無阻。

姐已先到,買了蟹蒸上。冬天的螃蟹,隻隻肥。父親忙著下廚,轉眼一桌子的菜,果然是聖恩熟稔並喜歡的:糖醋排骨、紅燒麻雀、清水河蝦、丸子魚豆腐菠菜湯、炒青菜、薑漬海蜇、清炒草頭加上大閘蟹。

父親老了,煙戒了又抽上。不好多說什麽,勸了無數次,隻望他盡量少抽,他默許地點頭。總是這樣,說他,他也不生氣,溫和應承,可總是故技重演。父親少言,性格沉靜,愛抽煙喝茶。退休後突然少了寄托,開始搓麻將。但不因此沉陷,知道守時而歸。

……是不是我們(我和姐)從父親的老裏都照見了各自的老?俱往矣,崢嶸歲月稠。那永不再來的父親的好時光!我們都要這樣老去,都會這樣老去。

2013年2月10日 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