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暢而不經大腦地敲下一長段文字,似乎本該如此,就是如此,這在我的寫作經驗裏甚少有過。我似乎總在思考,字斟句酌,改改停停。我的耳邊呼嘯著老梅心底的呐喊:“小鎮啊,你的街道永遠寂靜!沒有一個人能夠再回來說:你為何人去巷空一片荒寂?”

寫這小說時,不曾想到有一天家鄉要被夷為平地。然而家鄉仍擋不住席卷而來的變化。曾經熟稔的山丘、竹林、田園、打穀場……仿佛一夜間消失。沿高速公路向故鄉進發,眼前不斷變換延伸的,不再是清風與花香的稻田,不再是喧騰璀璨一望無邊的油菜花,而是高密度的樓盤、熱氣騰騰的建築工地。

鄉村的概念在改變。視野所及,不再有人種地,人人都向往城市。

記憶裏的村莊不再。河流幹涸,紫雲英寂寞開放。大量外來務工人員紛紛湧進,向工業化飛速發展的城郊進駐。他們正以一種極其諳熟的姿勢生活在我童年的村莊。

《格子的時光書》裏,我有意安排了一個“插敘”,讓讀者從格子的小世界裏抽一下身,回望或者遠看,讓長大了的格子踏上返鄉之路,給家鄉的孩子上一堂閱讀課。等待她的,恰是多年前的自己。時間和空間,故鄉和他鄉,童年“夢中的真”和“真中的夢”,樂土不再的喟歎……以及一個遊子所有的鄉愁。但願讀者能夠理解我的一廂情願。

一直來,我很喜歡“童年”這個詞。我在很多書裏尋找童年溫暖會心的細節。童年於我是這樣一種存在:它靜靜躺在黝黑山穀間,始終在著,需要你去找回,去喚醒,去完成。而我的一遍遍重返我的童年,僅僅、隻是,希圖在紙上再建一個故鄉——童年所在,才是故鄉。

那天,從姐姐微信裏獲知家事後,晚間吃飯,我說與家人聽,10歲小女哀憐地問:“媽媽,為什麽外公外婆家要拆呢?能不能不拆?或者是拆了還可以在原地改造?……”小女差不多快到格子的年齡,可她比懵懂的格子經世麵得多了。

吃完飯,我淨了手,悉心置放友人從金閣寺請回的香爐。我給爺爺點了一炷好香。我抄錄了一節T.S艾略特的詩,念給爺爺聽:過去可能存在和已經存在的

都指向一個始終存在的終點。

足音在記憶中回響

沿著那條我們從未走過的甬道

飄向那重我們從未打開的門

進入玫瑰園。

……

4月5日記,時萬物皆潔齊而清明

2015年7月19日

浪淘沙

久不記日記,日子過成了按部就班的忙碌與乏味。連寫幾個字的心思都生生荒疏,真真無法交代。

又一年喧天蟬聲窗外響起,多麽熟悉的聲息啊,遙遠的童年的回聲,在《格子的時光書》裏。

過完這個暑假,老聖恩就是一個行將畢業的小學生了,和格子一樣的年齡。可眼前的她懶散,懈怠,很晚起床,不想做功課,躺地板上發呆。

腦海裏記掛著要交的10月號“老聖恩故事”。不做功課,就幹脆合力一起想寫什麽。老聖恩一拍腦袋,說寫寫奶奶的家。

啊,奶奶的家!這段日子來,我日益糾結的不就是童年的鄉村嗎?變化來得太快,以至於我怕麵對童年鄉村的消逝——可消逝已經在眼前。昨又回了一次家,這個村子大部分人家已經搬空,一幢幢高樓因人去屋空而頃刻間荒敗,窗戶和大門洞開著,像是碩大的烏壓壓的怪獸的大嘴和空洞眼睛。沒有一扇窗完好,水泥地上落滿了碎玻璃。風空****無所隱遁。

這是2015年6月底回家第一次見到的場景。那時候暑熱還未開始,喧天蟬聲還沒到來,徒留一個荒寂空村。一夕間,人的氣息被卷走。敞開的院落裏野薊蒿草瘋長。誰家的月季兀自盛放。值錢的樹被挖走,留下一個個醒目大坑。駐足片刻,以為人跡荒蕪的院子突地有動靜。本能一驚,大白天遇見鬼了?沒容思量,“鬼”從你眼前躥出,原來是一隻花狸貓。這才緩過神來,院子裏集結了好幾隻貓,眼裏滿含覓食未果的哀怨和恐懼。心裏一涼,這些貓和遠處田埂上狼一樣走來走去的狗,竟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村子裏最後的流浪者。它們的主人搬完最後一件有用東西後把它們拋棄了。誰會在意一隻狗、一隻貓的命運?舊家園不在了,長長的生計需要奔波,一隻貓一隻狗算得了什麽!

我在破敗的村子裏走著,從東頭到西頭,沿著穿村而過的小河,又從南岸過橋到北岸,黑洞洞的窗門一律觸目驚心,再視而不見也不得不見。維係我整個童年和青少年的村莊啊,如此脆弱不堪,不經推敲!那些歲月呢,過往的記憶呢,恩怨悲歡呢,統統隨風而去。這裏很快將被夷為平地,新起一個大的生態園。舊貌換新顏,良辰美景奈何天!

驚異於時間的無情。時間就是那隻老狗,失魂落魄,被滾滾向前停不下來的時代拋棄。而所有裹挾在舊時間裏的人無一幸免,成了那隻老狗。

2015年7月23—26日

甘南采風

下午抵達蘭州機場,同機有蘇州的戴來。機場又遇河北的胡學文,昆明的葉多多,北京與徐忠誌同行的王必勝、任林舉、朱零,加上稍後到的天津的龍一,此行九人將同行幾日赴甘南采風。

到賓館入住後,去黃河邊散步。下午四時半的太陽依舊很烈。黃河沿蘭州城由西向東,將蘭州一分為二,北麵山石草稀,南麵據說山高草綠,但是眼望南北,盡是高聳樓盤,參差擠挨著。黃河的水可真是實打實地黃啊,居然還有快艇和羊皮筏子在混沌的河水裏穿梭——我這個孤陋寡聞的南方人真可憐見!沿岸遊人如織,天藍得不可思議,和黃沙滔滔的長河相映成西北明信片一景。

路上和昆明作家葉多多說話,素未謀麵,竟一見如故。聽她講寫西藏的唐卡、藏香和酥油花,很特別的題材。她還做製片人,拍小眾藝術電影和紀錄片,拿過國際紀錄片一等獎,可是受眾卻有限,投入和回報亦不能相抵,常常要自掏腰包支付演員片酬,她也不以為意。葉多多身上有種奇異的多民族氣息,父親是彝族,母親是回族,愛人是哈尼族,兒子的家安在拉薩布達拉宮腳下,典型藏族風格。和她聊天,感覺身上有種邊地山林的神秘氣質,呼應著土地、星空、深山、溪流……的萬物有靈和寬闊縱深。沒讀過她作品,感覺有這樣經曆的作家,文字一定是她的信仰與救贖。

路上見到碩大的向日葵賣,還有新鮮核桃。核桃20元一斤。

翌日從蘭州城出發,上高速路往甘南州方向。路上左衝右突各種車,噪聲一片,空氣糟糕。比之即將到來的甘南州,蘭州城真的不幹淨。

路上開了大概四小時,經過和政縣、臨夏回族自治州、夏河縣、臨潭縣。沿途見圓球尖頂的清真寺、回族人家的潔淨小屋,很快又閃過藏民四四方方的亮黃屋子,閃過拉卜楞寺、桑科草原的路標。從伊斯蘭風光到藏族特色,如此明媚和諧。

滿眼綠的毯子,草原綠茸茸,無邊無沿。黃的格桑花,白的豌豆花,紫色、藍色的各種草原花點綴其中,間或跳出大片青稞地和油菜花田,柳樹、槐樹、楊樹,低矮的玉米地……眼前一切,美不勝收。

下午到拉卜楞寺。長長的轉經走廊,轉經筒“嘎吱嘎吱”不停歇,邊上五體投地長叩的信眾,懶洋洋趴著睡的狗和貓,絳紫衣袍的喇嘛,乞討的老人和雙膝跪地的年輕女孩,茫然轉悠的旅人,在龐大的靜穆莊嚴的經院門前,統統成了一道明黃或朱紅的背影。華麗神秘,卻又不得其門。所謂眾生微塵,我們都在通往自己的路上。“每天都要前進,因為你唯一的目的就是認識你的心靈及隱藏在其深處的神聖內涵。”(馬洛伊·山多爾語)晚抵臨潭縣城。第三天的行程,深入臨潭鄉村。上午驅車往昨日路經的觀景台。登台俯瞰,四麵環山,丘陵狀梯田綿延縣城四圍,古城安伏其中。油菜花正開,明黃翠綠色色好看。

接著赴古戰鄉古戰村。村子安靜,三兩個小孩長得眉清目秀,打路邊走過,水泥路上牛糞踩了一遍遍。村裏有座庵堂,供奉當地保護神。奇的是庵堂的建築,玻璃門窗合圍,外牆的門楣上姹紫嫣紅,是村裏畫匠工匠描畫和雕刻的吉祥圖騰,很有民間的喜感。

有一幢叫尕路田的大房子,曾是回民群居樓。整個臨潭縣城,有清真上寺、清真西道堂、清真華大寺等幾大古老的清真寺。在華大寺禮拜大殿的門口見到一塊木牌子,上麵粉筆寫著一日禮拜的五個時辰——晨禮5∶10,晌禮1∶40,晡禮6∶30,昏禮8∶25,宵禮9∶25。大殿圓柱子上貼著阿拉伯文和中文經句:“主啊!我向您祈求您的恩惠。”大殿內橫鋪著長條跪禮用的拜氈,正中間靠牆是經台。見到幾樣寶貝:羊皮手抄《古蘭經》,扉頁鑲著金花紋飾;兩尊明宣德年間的混金銅香爐,金石味甚濃。應我們約,請來一位阿訇手持羊皮卷經書,給我們現場念誦。聲音似遙遠的中古的唱念聲,靈魂忽上忽下。

又去古洮州一處明洪武十三年(1380)的紅堡子古建築探看,隱在鄉野巷陌間,一堆陌生人的闖入,驚動了鄰家院牆上的貓狗雞,頓時犬吠聲聲,此起彼伏。木結構的老房子,依稀可辨砌在門牆裏幾近漫漶的石頭浮雕和“守轍”“通途”的字刻。劉氏家族世代居於此。主人小心翼翼取出明皇帝的三道聖旨,寫在黃色玉帛織物上,尚可清晰展看。腦海裏莫名跳出一句詩:“雅俗居然別,仙凡迥不侔。”

下午途經新城鄉。俯瞰新城,一道明代古長城在黃土高坡上蜿蜒起伏。在古城的門樓處駐足,燕子高飛,天藍得像個謎。曆史在遠處。

2016年5月3日

燒製漢語

收到黑陶散文新著《燒製漢語》,東方出版社2016年3月版。開本和裝幀簡淨大氣,係“生命呼吸·當代散文名家叢書”一種。同輯裏還有王開嶺、寧肯、周曉楓、蔣藍、祝勇、龐培、格致、趙柏田、葉多多諸文友。

“燒製漢語”是黑陶的語詞發明。此前的《中國冊頁》《漆藍書簡》隨筆集,用作書名的語詞搭配也充分個人化,都字字叩心、捫心。是一個寫作者披沙揀金鑄就的“金薔薇”。錄下的文字,皆一顆一顆“燒製”而成,烙上了鮮明個人印記。

比如這本書裏,他說:“一個作家的信念、操守、沉默的力量以及內心對理想的執著與捍衛,在真正的讀者那裏,很容易判斷得到。”“評論任何一個對象,毀和譽總是互相伴隨。所以,一個作家的寫作,聽從自己的內心就已足夠。”

他所追求的個人印記裏,有曹操式的英雄心(“夫英雄者,胸懷大誌,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下之誌者也。”);辛棄疾式的“烈烈男兒之氣”;蘇東坡“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的強烈氣感;……乃至羅伯-格裏耶強烈個人化的表達和堅定果敢的自由。

黑陶多次強調“江南的父性”。何謂父性?人習見的江南,是那個杏花煙雨、春水綠如藍的江南,但在黑陶眼裏,江南還有東部邊緣的磅礴偉岸的大海力量,還有誕生出南國洶湧陶器的灼燙火焰。他意在寫出這父性的一麵,也即他的質樸、堅毅與深邃,“雖飽受磨難、曆經滄桑卻始終呈現的生命的勃勃尊嚴。”

“寫作,就是將漢字,鐫刻在紙上。”他強調這個“鐫刻感”,是刀斧的痕跡,這跟“碼字”完全是兩碼事。鐫刻需要刀刀用心,使的是內力。凝神屏氣的專注。

黑陶對獨特語感的理解:“閱讀的最終目的,從寫作角度而言,就是尋找屬於自己的語感。”火焰和太極,是江南精神,也是黑陶的生命密碼。

他寫“掙拔”:無論再多的書籍,人和文字,仍應時時不忘掙拔出來,呼吸野氣。無畏無媚、勇往獨行的野。

他強調這個“野”字。野生,個性,風骨,超拔,強烈的野心。也是他的內宇宙:“內心深處,需要存在大的東西。”

言及寫作的個人性,黑陶提醒自己時刻要有如下視野:少年視野,江南視野,曆史視野,中國視野,人類視野,宇宙視野。如果說“少年”和“江南”源自他的生命密碼,那麽“曆史”“中國”“人類”“宇宙”是他期待焰火中重生的無盡之書。

2016年5月8日

時間紛至遝來

讀到魏微在獲第四屆馮牧文學獎(5月7日,北京頒獎)時說的一段話,她回憶從1997年在《小說界》發表作品起,距今已20年,“搞不清這20年是怎麽走過來的,好像每走一步都很清楚,但是籠統地回頭看,就會有一種雲山霧罩的感覺,……看不清自己的來路。”“總體上說,我認為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場‘魔幻現實’,細部是真實的,整體上顯得很魔幻。”

深有同感!這20年也剛好是我進報社的時間,倏忽之間,人到中年!腦海裏翻出四個字:蒼茫四顧。

時間紛至遝來!

2016年11月9日

作家最重要的生活

大巴去無錫,天蒼莽陰冷,參加一年一度上海兒童文學金秋筆會。今年筆會的主題:珍貴的記憶和文脈的傳承——紀念陳伯吹先生110周年誕辰和追思任大星先生。任老9月22日淩晨在上海華山醫院悄然離世,享年91歲。

會上來了不少老作家和老編輯。當年受過兩位先生提攜和激勵,而今也走到了人生半途,有足夠的交集和故事的老作家們回溯往昔,無不動情到哽咽。在他們那裏,“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我們為了講述而在記憶中重現的日子。”(馬爾克斯語)大家感歎如今兒童文學作家都太忙,忙寫作,忙校園講座,忙各種閱讀推廣……似乎我們的兒童文學看到的是走秀,看不到像陳伯吹、任大星那樣的前輩作家對文學的敬重。即便是開一個會也不得安寧,靜不下心來思考一些問題,聆聽一些聲音。而作家最重要的生活,就是他的內心。

身處其中,念念所感。提醒自己,要持守本色和真心,活在簡單純粹裏,有信有愛,看得到遠方,擁有一顆悲憫心和寬容心。大抵,這也是文脈的意義。

2017年1月2日 多雲

破執 和諧

又一年。發願每日一記。(常常發願,常常願在更遠處!)以此,不辜負時間的紛至遝來。

微信上都在告別2016,致2017。錄下我的2016告別語:援引孫犁一句話與友共勉:“文章做到極處,無有他奇,隻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無有他異,隻是本然。”友人潘向黎留言:“至味隻是淡,至人隻是常。祝新年淡處悠然,常中吉祥!”吾心戚戚。

過去的2016,休再提他。匆促和忙碌,碎務與雜事,疲於應付,少有自我。

致我的2017:保持和諧,與心靈共生。慢下來,和自己相處。坦然,安然,本然。看見生命中光亮的部分。不要因為糾結於心的那些執念而錯過在人生中的重要約會:認識自己。

2017年1月27日 除夕 多雲

技術和時間

年假啟動,晚睡晚起。起床梳洗時看了下牆上的鍾,十點。對時間的流逝已經無望,再沒有隻爭朝夕的急迫。該來的就來吧,接受一切。微信上一直是這一句簽名:時間的可愛之處,在於它的不被利用。可悖謬的是,這個匆忙的時代,時間早就被打上價簽。

中午三個人去看了一場電影《降臨》。說的也是時間。時間的非線性,時間的洞察力。當你能夠預知未來,預先知道自己的一生,你會改變決定嗎?你對你的未來了然於胸,還會熱切地生活嗎?還是平靜地佯裝不知?

去超市采購回父母家的禮物。越來越對過年失去熱情。年複一年,程式化、老一套的吃喝。不再有小時候對年的渴望——其實是對吃的渴望,還有禮俗和鄉村野趣,全都消失殆盡。世界大同小異,一個大的地球村,過的是一樣的生活,接收的是一樣的資訊,刷大屏小屏。人類成了技術的奴隸。不再有古人與時間對坐的思省。技術可以改變時間嗎?就像電影《降臨》裏那樣,將你的未來提早預知。可還是需要語言。需要理解和溝通。這麽想,還不至於空悲切——起碼語言、書寫,你的文字還有用。當人類被技術綁架,語言和文字還可努力掙脫,嚐試和自己相處,和自然天地、宇宙空間相處。外星人機器人都無妨。

以上,隻就是一個塗鴉。表示對舊年一個交代。時間循環往複,紛至遝來。“一切的起點都將是終點。”(艾略特)2017年1月29日 初二 晴好

山河萬朵

陽光滿室。昨回父母家,鬱鬱多雲天,所見亦一派蕭索荒疏雜亂景。車經老家華長路開過,已大變天,不見了路兩旁壯闊的參天水杉,僅存的一幢兩幢水泥高樓也已摧枯拉朽被推倒。眼前空**荒蕪。荒蕪英雄路,想起張承誌一個書名。

微信裏讀到一篇好文章。青年評論家黃德海發在當日筆會的《讀字記》。有讀者留言說,“許多閃光發亮的句子,照見了滿是瑕疵的自己。”“早年讀孫曉雲女史的《書法有法》,獲觸類旁通之感,故認真讀黃老師此文,卻原來是宕開一筆唯論字裏之法的,真好!”

恰正合我此刻的心情。想起胡蘭成給他的女弟子朱天心17歲時的少作《擊壤歌》寫的序言,真想字字把來加圈。這裏選錄幾則,書法確也其次,我更留意所寫文字:一則來於《五燈會元》,茶陵鬱山主的悟道偈:“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一則德川家康的遺訓:“人之一生,如負重遠行,勿急。

常思坎坷,則無不足。心有奢望,宜思窮困。忍耐乃長久無事之基。憤怒是敵,驕傲害身。責己而勿責於人。自強不息。”

《圓覺經》中一段話:“善男子,一切障礙即究竟覺。得念失念,無非解脫。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智慧愚癡,通為般若。”(作者語,“讀之能給人深廣的信心”,然也。)明治初期名震日本漢詩壇的小野湖山(1814—1910),96歲之年一首《雪中鬆》:“何羨百花豔,貞名終古謦,乾坤渾白盡,一樹不消青。”

還有一節話,錄自馬可·奧勒留《沉思錄》:“若你為周遭環境所迫而心煩意亂,要讓自己盡快恢複到正常的狀態,不要繼續停滯在煩躁之中。隻要你不斷地恢複到本真的自己,你就能獲得內心的和平與安寧。”

所謂“讀字記”,參的還是人生。或如羅曼·羅蘭言,“沒有人讀書,隻有人在書中讀自己。”讀書人的修行,明心見性此其一,倘能寂然光動大千,真就是一個民族的生生之力。

因了好天氣,中午飯後三人去魯迅紀念館。幾樹臘梅清芬撲麵。館內有魯迅作品人物展。信步閑覽,一路說與聖恩聽。又一次驚異,魯迅筆下的人物真就是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孔乙己,祥林嫂,阿Q,閏土,九斤老太,高老夫子,魏連殳,涓生……個個在眼前走一遍。

甜愛路邊門出。三人分騎摩拜、小鳴、OFO單車,沿四川北路去多倫路。看到左聯標誌,遂下車踏訪。老式三層小洋樓,左聯誕生地。腦海裏翻出魯迅和左聯既親密又疏離的關係,印在牆上的白紙黑字畢竟單一。曆史沒有唯一的真相。倒是丁玲用過的咖啡壺還簇亮著,靜坐在展櫃裏,真想把它從玻璃櫃裏請出來燒一壺咖啡。

這個心願在老電影咖啡屋達成。裏頭小坐,顧客不多不少,各自安靜刷著屏。微信裏都在曬好天氣,瓦藍雲天,白梅、紅梅、臘梅,甚而左聯老洋房見到一棵桂樹也在開花。季節輪轉模糊,秋天的花樹、初春的花樹次第生發。

錄下一句話:“縱然世界嘈雜,美好依然是生活的信仰。”以此祝福自己,祝福友朋。

2017年1月30日 初三 多雲

祖國和世界

讀完劉大任小說《當下四重奏》。妻子、女兒、兒子和留美的退休中國史教授,一家四個人的和聲。四個人,都以第一人稱自說自話,各奏各的,互不理會。當然也有你來我往,彼此補充或抵觸,交織出這位簡教授一生的壯誌不已。

文化差異,代溝隔閡,時不我與的感傷,子女成家立業第三代出生儼然美國孩子的生活與教育方式和自己中國認同的糾結,都讓簡教授悵然若失,蒼茫不甘。於是不告而別,丟下他的園林夢,去往台灣,他的成長地,再赴大陸,他的出生地。一生的困惑來自於他自己的心結:對家國再也揮不去的憂鬱與蒼涼。

看過劉大任寫園藝的散文《園林內外》,小說裏也有不少筆墨傾情他的庭院草木。奇石花草是他移情和寄托的理想國。但終究,寄寓海外日久,故國蒼茫心愈甚。如何破,怎樣解?以小說的方式,四重奏,四麵佛,一個人不同的四個麵向看自己。

曆史沒有唯一的真相,但每個人都會成為真相。

晚上翻雜誌,讀到詩人於堅一段話,作為對上述文字的旁注:“文學是對世界的回憶,文學是對世界的記錄,一個作家的異同,就看你對世界的想象力有多強大,差的作家和詩人,寫作沒有細節,隻有概念,隻有大詞。有了祖國才有世界,否則,就隻有概念化的高速公路。”

2017年2月1日 初五 多雲

馬爾克斯回憶錄

抵近中午才起床,這個年快要尾聲了。翻過的書和正在看的書:《闖入者》(短經典係列,安部公房)《如此蒼白的心》([西班牙]哈維爾·馬裏亞斯,隻翻了幾頁,罷了,看下去)《重負與神恩》([法]薇依,正讀)《活著為了講述》(加西亞·馬爾克斯,看了一半)《月光下的冒險》([英]馬麗昂·聖約翰·韋伯,兒童幻想小說,童書作家孫昱翻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回憶錄《活著為了講述》才氣橫溢。生活在他筆下不隻是經曆,生活就是他活過的所有奇跡,妙筆點染,化腐朽為神奇,神奇就成了生活本身。毋庸置疑的語氣,無可比擬的才華,對生活的反諷遊戲,**不羈,自信和自負……像冒泡的沸騰片,“撲嚕撲嚕”往外撲騰。

剛進波哥大國立大學法律係報到,20歲的馬爾克斯已在《觀察家報》文學增刊《周末》上發表了第一個短篇,42天後又發表了第二個短篇。文學增刊主編愛德華多·薩拉梅亞·博爾達專門撰文對他表示認可。

不錯的文學開場。生活窘迫買不起書,想盡辦法弄到書,在同學間借來借去,限時歸還。出入學校附近的咖啡館,為了蹭聽當時哥倫比亞文壇巨匠們的聊天。他和嗜書如命的同學一致認為,偷聽文學對話顯然要比從課本上學得多,學得好。

有一晚,室友維加帶來三本書,隨手借給馬爾克斯一本。沒想到這本書喚醒了他的寫作人生。“那本書是弗朗茨·卡夫卡的《變形記》,假傳為博爾赫斯所譯,布宜諾斯艾利斯洛薩達出版社出版,它的開篇就為我指出了全新的人生道路,如今為世界文學的瑰寶:‘一天早晨,格裏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這些書很神秘,不但另辟蹊徑,而且往往與傳統背道而馳。事實無須證明,隻要落筆,即為真實發生,靠的是無可比擬的才華和毋庸置疑的語氣。山魯佐德又回來了,不是生活在幾千年前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而是生活在喪失所有、無法挽回的世界。”

2017年2月3日 初七 立春 雨水一縷魂

節後上班日,看節前編輯拚好的大樣,2月9日出報的閱讀專刊。台灣作家韓良露的《不敢不樂》,有意思。摘選的一節談李漁,他的《閑情偶寄》說開去,講到種植,木本、藤本、草本、眾卉、竹本,不經親身體驗,親手種植,實難體會李漁生活美學之心。由此借用一個比喻,說“好比人和人的關係,賞花就如識人隻得很表麵的認識,沒有真正生活在一起,是無法看出人的真性情的”“隻有親手種植的關係才能識得花草樹木之魂”。

於是想起童年父母、外婆對屋前屋後草木的用心,乃至自己的種植體驗。說到李漁對梅的推崇很有意思,不單生命力的強盛,竟還可看到“老年心腸”,堅強經得起考驗。

遂念起昨日信步閑看,在陽光天裏拍到的臘梅。因了藍得清吉的好天氣,一樹樹金黃的梅花枝頭綻放,構成了再好不過的美照。發在微信裏,寫下一句:“清疏無所有,梅開天地間。”

評論家吳亮留言:“梅是民國的魂,吊詭的是,毛也喜梅花。”

我的回複:“清芬撲麵,良可玩味。”

關於梅,確乎可作很多文章,倒也呼應了韓良露對草木的感慨,她寫道:“我的陽台上各有一株櫻樹與梅樹,如今人在中年,回顧青春、展望老年,開始明白人生不隻要識得花草樹木之名,也要識得花草樹木之魂,才能明白做人處世之理,但要明白花草樹木之魂,就不能不如李漁所說要親自種植之方可明了,世間許多事不也這樣,不親身體驗之,哪裏能深入其心?”

補記:此後幾天才獲知這位台灣女作家已於2015年3月3日去世。那麽這些生前文字,怕也化作一縷魂,去另一世界相伴相念了。

2017年2月5日 星期日 多雲

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

終於把馬爾克斯回憶錄《活著為了講述》陸續看完。錄下扉頁上一句話: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

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

我們為了講述而在記憶中重現的日子。

看台灣兒童文學作家、繪本創作和編輯研究者郝廣才主講繪本閱讀視頻,頗多感慨。不單創作和閱讀,尋常為人無不如是:每一天,每一年,每一個當下時刻,我們經曆、體驗、探索、思考……那些我們活過的日子,是生活本身,又不僅僅隻是為了生活。

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晴好

儀式感

今日晴好,天藍氣清。送自己幾句話:“事到盛時須警省,境當逆處要從容。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為神。”

微信讀到一篇文章,說我們人生中的很多無趣無聊是因了對生活中的小確幸熟視無睹,對每天一成不變的生活麻木無感甚至失望抱怨。那如何呢?這個作者強調了儀式感。他認為:“儀式感對於生活的意義在於,用莊重認真的態度去對待生活裏看似無趣的事情,不管別人如何,一本正經認認真真地把事情做好,才能真真正正發現生活的樂趣。”“儀式感能喚醒我們對於內心的尊重,因而也能去尊重生活。”

雖像是一則勵誌帖,但很能夠呼應我們麻木的心靈,所以管用。

所謂儀式感,實則是對生命的敬畏,是對生活的不苟且。

聖埃克蘇佩裏的《小王子》,小王子馴養了一隻可愛的狐狸,這天小王子去看它。

“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時間來,”狐狸說,“比如說,你下午四點鍾來,那麽從三點鍾起,我就開始感到幸福。時間越臨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點鍾的時候,我就會坐立不安;我就會發現幸福的代價。但是,如果你隨便什麽時候來,我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該準備好我的心情……應當有一定的儀式。”

“儀式是什麽?”小王子問道。

“這也是經常被遺忘的事情。”狐狸說,“它就是使某一天與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時刻與其他時刻不同。”

2017年2月11日 正月十五 晴冷

李修文《山河袈裟》

才翻讀三五篇,雖標目散文集,氣象卻蓋過時下散文家散文無數。

看過的幾篇,都是他行走山河的種種,自己的命運,他人的命運。文字裏生長著關切,深摯的同情心和發自內心的悲憫。所謂袈裟,是自救,或也希圖以文字度人?庫切說:“設身處地為別人的生命著想,這是文學的高貴。”信然。

人總有困頓。何況深陷泥淖的他們。他們是誰?李修文在自序裏說:“他們是門衛和小販,是修傘的和補鍋的,是快遞員和清潔工,是房產經紀和銷售代表。在許多時候,他們也是失敗,是窮愁病苦,我曾經以為我不是他們,但實際上,我從來就是他們。”

他們都有故事,恰巧這位文字的遊方僧路見了,曠野裏一起走過,同行過一段困頓的日子。在《韃靼荒漠》裏是一個叫蓮生的15歲安徽男孩。“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這個男孩從作者借給他的一本書裏看到了自己。他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從蕪湖的小村裏跑出來,投奔做廚師的舅舅,舅舅也隻夠糊口,將他送到一座荒島上。這座被群山和大水阻隔的荒島有個好聽的名字:孔雀島。

男孩決定改變。他求告過路船家,要來蔬菜的種子。他開辟出一塊空地,那是他的菜園,也是他的小小烏托邦。一個雨夜,為了菜地裏的新芽不被摧毀,他竟然把自己的被褥高懸於樹木之上,“而他自己,和新芽們坐在一起,放聲歌唱。”

……

這是困頓裏的現實,卻讓人發狂。

在《每次醒來,你都不在》裏,是軍人家庭出身的老路。初中畢業後參軍,不到一年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戰場歸來,當過工人,結婚,生子,下崗,離婚,身無分文又回到父母屋簷下,靠打零工過活。有一陣當油漆工,愛在工地圍牆上塗塗畫畫。有一天作者看到這八個字:“每次醒來,你都不在。”以為是對某個女人的表白。一次小酒館裏提及,這個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嚎啕大哭,說那八個字是寫給兒子的。兒子被前妻帶到成都,出了車禍死了。

……

人在自己不能控製的命運麵前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與命運相處?

以前我會在文字裏援引泰戈爾的詩:“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報以歌。”讀李修文寫下的這些人和命運,一時茫然無語。

在命運裏的人啊,要抬起多少次頭,才能望見藍天?要睜開多少雙眼,才能洞悉這全部的白晝和黑夜?

好吧,如果痛哭是天理,哀戚是命運,為什麽不可以歌唱和微笑?

李修文的山河故事,似乎都要發生在一場雨夜裏,有時是雷暴雨,有時滂沱大雨並閃電,有時凍雨,有時暴風急雨……奔湧,激烈,閃電和雨水,狂野和奇異,在夜幕裏鋪天蓋地。命運般的他或他們,就在這雨水裏怨艾和狂奔。童年的一幕幕被蒙騙被斥責,繼而被當作笑柄重現。雨水如果能夠清洗一個人的創傷,那麽就不斷地奔跑吧!馬爾克斯說:“如果每個人從出生到去世都可以隻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就是幸福的秘訣。”世界何其大,就算命如螻蟻,終歸有你的一方花草河山。

2017年2月17日 周五 陰鬱天

文章之道

看到孫鬱在《人民日報》談“我的文學觀”的文章,有啟發。這個欄目亦開設得好,有想法。文心,亦是今日文學教育、文學創作、文學理論、文學批評需要珍重的初心。“隻有不忘初心,方能繼續前行。”文心,亦是人心。

孫鬱在談及文學教育時言及“文章之道”——“我們現在的教育不太講文章學,其實好的學者與好的作家都應該通文章之道的”。他提及了孫犁、汪曾祺、阿城等,這些作家既懂詞章的深靈遠意,又不乏文體意識和詩文表述的潛質。他又言及司馬遷、杜甫、蘇軾、曹雪芹、林則徐……乃至魯迅、錢鍾書、穆旦等,憂世傳統、探索和新見、大愛精神和批判意識,“文學教育說到底是對於想象力與智性的培養,它不是框子裏的說教,而是對於陌生的存在的發現和探究,是對於自我感知閾限的跨越。莊子的逍遙之遊與杜甫的沉鬱悲慨之氣,以及‘五四’新文人的啟蒙、救亡之音都可謂我們靈魂的前導”。

——說的仍然是“內麵的世界與外麵的世界的互感,詩外功夫與詩內功夫的融合”。

2017年2月21日 陰冷天

反遼闊

收到作家何大草賜稿《反遼闊》。大致瀏覽,即覺一篇“大咖寫作課”,甚為欣悅。微信裏先行謝過,大草回謝之餘笑言:“給文學報寫文章,必須用出洪荒之力!”當下一樂,果然如此,真就是文學報讀者的造化了!

大草觀點對我有啟發。對小說家來說,“讀得太多了,可能於理性有益,而於原創力有害。”他舉木心和王小波為例,認為兩人皆知識淵博,隨筆寫得智慧、犀利、雄辯,很讓人深省,但是於小說未必。小說要的不是聰明。

他說蕭紅,蕭紅的《呼蘭河傳》薄薄七章,卻是“單純、豐富而抵達了無限的繁複”,那是因為有細節,茂密的細節,“植物枯榮、人的生死、童年的憂傷,都是活生生的”。

呼蘭河隻是一條河,不是大海,“如果蕭紅居住在海邊,中國文學可能就少了一部經典……望洋不必興歎,因為所有河流匯入遼闊時,都以泯滅自身為代價”。

又如張愛玲、汪曾祺,長項皆不在讀書多,張愛玲“《紅樓夢》是熟讀的,而歐美文學經典幾乎不碰,讀到毛姆為止,再往上就免了”。汪曾祺60歲後重新開始小說創作生涯,兒女卻反映“在家裏不怎麽看文學作品,無論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藏書也“實在是可憐”,《魯迅全集》隻有第一卷,恩師沈從文的書也隻有一本1957年出版的小說選集……可他們卻是難得的小說天才。有“自己的細膩、敏感的味蕾”,有“平靜美,包含著情趣和意味。這意味,就是文人味”。

我讀出了何大草的意思:小說家是文人,誇誇其談者、知識淵博者可以做文化人(學者)。文人和文化人究竟不同。文人和時代的關係遊離些,他活在當下,可是“不試圖去超越自己的局限,不追求遼闊,不嚐試史詩,一心寫好短篇,把局限發揮到極致……”

大草在這裏提了短篇,短篇確是更典型。恰好看到畢飛宇談短篇寫作,稱“最好的長篇小說是作家寫的,最好的短篇小說是作家讓讀者在自己內心去寫的。”他甚至建議喜歡文學的人想要提高自己的文學素質,除了詩歌之外,最好的一個選擇就是讀好的短篇小說。

篇幅不是問題,所謂反遼闊,就是不求遼闊,安然做自己,局限有時就是完美。人重要的是與自己相處、與天地宇宙相處。這何嚐不是一種相互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