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星星在天上閃光

死者的眼簾永垂

幸存者在大地上漫遊

做一個無家的浪子

永恒的白晝照耀著他

靈魂出竅的身體

終於給渴望腐朽的內心

找到了匹配的生活

母親帶著她的子宮死去

妻子帶著她的懷抱死去

哦,你是僅剩的美人

是天地間浮遊的寵兒

37

有時會突然想念南方

如同想念戲子的胸膛

有時會想念那些失去的朋友

他們像死者一樣長眠

我和死者之間有神秘的聯係

每塊墓碑都是一道窄門

我的心是一座加高的墳墓

晴朗的日子我開著除草機

把墳上的雜草一點點削平

光潔的心髒晶瑩如紅玉

有時我會想念南方的雨水

骷髏在雨水衝刷中睜開溫暖的眼睛

38

抱起一隻母鵝

揍她豐滿的臀

讓她飛翔

像聖潔的天鵝

令人落淚

再給我

最後一塊墓碑

沉重的巨石

壓住夏天的綠意

季節就立刻

變成令我迷戀的

秋日

當天鵝在無邊的秋日飛翔

我愛的女人

寂寞地躺在中年的床單上

39

在灰色的城市

不再想念白雲

隻是依然試圖

去寫明亮的詩

我以為心中裝滿巨石

它們不過是朵朵白雲

隨雨氣上升

隨落日消失

40

如果沒有女人

肯撫摸我的身體

我的每一句詩

都會長出瘋狗的嘴唇

41

那女人在我背後輕輕說

“我會一輩子做你

最忠誠的讀者”

嚇得我“嗷”一聲尖叫

從此一刀兩斷

至今無有往來

世上最恐怖的事

就是一個女人

不但要你的身

還要你的心

不但要你的心

還想知你的魂

我看到那女人心中

長出了一根小小的陰莖

她想讓我

魂兒裏那張長胡子的嘴

為她**

42

我剛一操琴

那傻逼就說

巍巍乎高山

高你媽

老子重彈

我剛一操琴

那傻逼又說

滔滔乎流水

流你媽

老子砸琴

剁手

43

賜我精血的

是父親

生下我身的

是母親

溫暖我心的

是妻子

埋葬我青春的

是兒子

他還等著將來

再埋我一次

這令我恨得

直咬牙

等著吧

我定會忍到那一天

給你娶個後媽

和你兒子一樣大

44

是天空的乳罩

是大地的屍衣

是被做成坎肩前

的那隻綿羊

是被A片導演借用前

的護士服

是抽筋時候的大腦

是杭州女人的皮膚

穿白衣騎白馬的少年

我最討厭的生物

時間會將他抹黑、剁碎

拉出去喂狗

45

蝴蝶從蛹中飛出

美麗得無法形容

我從你的子宮爬出

依然是血糊糊的一坨肉蟲

46

有一天

當你去世

我當然會如同

天下的孝子

守著你

熱騰騰地出爐

我會感到悲傷嗎?

我經常這麽問自己

我會有多悲傷?

也許不會太悲傷吧

那時的人生

什麽樣的滄桑

沒有曆經

今天又念及此

突然恐慌得

抖動如篩糠

我看到永失子宮的人

像一隻瞎眼的蝙蝠

掛在無邊無際的世上

2008/04-06

第二輯

1

我曾經從泥土裏

一塊一塊摸出他的白骨

就像在麻將桌上做的那樣

但卻不可能,將這副淩亂的

散發著臭泥味道的骨牌

和成一段完整的人生

將一枚小小的碎骨輕輕擲入陶罐

手法靈巧,推出一張“東風”

他是風中的人

甚至不是記憶中的

他是虛擬的人

在空無一物的曆史中存在

我和他之間

站著另一個男人

瘦小、暴躁,如同公雞般熱愛鳴叫

像一條模糊的黑線,活了六十多年

我了解這個稱作父親的男人

如同了解一條淺淺的水溝

但我永遠不能了解你

即使現在,用掌心噙著你的白骨

試圖感受新鮮的血肉覆蓋於其上的溫度

因為不可知,你成為一片虛無的大海

但父親依然死死地拴在你的小腿上

如同一根黑線

黑線的另一頭死死拴著我

拴著我的靈魂和目光

無知和迷惘

這就是你和我之間關係的全部嗎

這就是我所必然經過或者雖然不能經過

但卻必然是屬於我的曆史百科全書嗎?

為何書中空無一字?

包括你在內,所有的祖先都不再擁有墓碑

他們的墳墓被曆史夷平

你的墳前唯有雜草

我曾經在噩夢中夢見身後墓碑生長

如密密麻麻的手臂,黑色叢林敞開大門呼喚我進入

醒來後大汗淋漓

我沒有在任何一塊墓碑上刻上我作為子孫的名字

你、你們在黑暗中的大聲嘶叫對我將毫無效果

我不屬於你們,我不屬於你們黑暗麵孔中的一員

我們不是一支試圖抵達絕望終點的軍隊

即使我們同樣是被命運圍困的獵物

也不應該是拴成一串的滑稽的蚱蜢

我不屬於你們,我的容貌與你們毫無關係

它來自一萬個乃至一億個神秘的、彼此無關的、

主動離我而去的家族

它來自風的砍斫,水的洗禮,時光的抽打,

欲望的律令——它來自宇宙的孤獨與寂靜

是啊,我有時會想起你們,黑暗中的隊列

因為宇宙過於寂靜

我的鳴叫沒有和應

我有時會渴望被擁抱

當我像耐心的伐木工人

砍斷了所有伸向我的溫暖的臂膀

2

兩個人,走在大堤上,身後黃色的紙錢漸漸

燃燒成灰燼。有一片飛上了暗淡的天幕

眨著冷眼,凝望著一前一後的,兩個人

他們漸漸走遠,成為兩個小黑點,冰冷的空氣

將他們區隔成,一米的距離。一米的空缺,

一米的深情,一米的血液被凝固,一米的夜色

我從遙遠的時間之外看著他們。他在後麵

父親在前麵。他們剛剛將另一個男人的骨頭

擦拭幹淨,封入一個很輕的陶罐,重新埋葬

他們在行走,月光在搖晃,如同時間中的一杯

洗刷記憶的水,試圖照亮他在彼時沉默的容顏

試圖確證,他是真實的,因此父親是真實的,因此

那堆白骨是真實的,那堆白骨支撐過的身體曾經

是真實的,那身體曆經的歲月,歲月中的槍火

槍火中空洞的眼神是真實的。瘋狂和荒謬,餓殍遍野的

平原是真實的,每一次活下來的微笑和最後的

不得不的死亡是真實的,因此父親是真實的,

父親的瘦弱、狂躁和悲哀是真實的——因此我是真實的

我從遙遠的時間之外看著跟隨在父親身後的那個他

看著他頭顱上扛著的黝黑而沉重的空氣

太可笑了,這是誰的惡作劇,將他塑造成這副

心事重重的鬼模樣,如同一個滑稽戲演員,踩上了

事先安排好的香蕉皮,一頭跌下舞台,他本來是在

虛構的劇情之中,但是疼痛和悲哀,卻比真實中的更為強烈

他栽進了那曾經分娩他的時間產道,摸索著

被偶然虛構出來的曆史,在硝煙中長出拉雜的胡子

饑餓死死摁住他的身高,革命的熱情令他熱血沸騰

利令智昏,不斷地逃亡與掙紮,起立又坐下,白花花的屍體

堆積在他寬大的額頭,形成溝壑與深淵。天空之下

舞台之上,群星閃耀,聚焦在一個小醜含辛茹苦的內心

這一幕喜劇令我哈哈大笑,不忍卒看

而父親仍然行走在他的前麵,在越來越黑的夜色中

步履飄忽,像一個從過去時代飄來的鬼魂

一米的距離,一米的繩索,鎖住他的掙紮

他乖乖跟著,帶著仇恨,走進父親的濃黑的心

一塊墨跡大小的廢墟,被摧毀的青春蜷縮如蚯蚓

看著那兩個緩慢的,在蘇北平原上挪動的黑點

看著那已死的靈魂和被拘役的靈魂,行走在

滿地白骨的巨大囚籠之中,我突然感到緊張和不安

他們向哪裏走?要走到何時?

如果他們永遠走在這片巨大的漆黑之中,那麽我為何在此?

我為何如此寧靜地啜飲咖啡,如同一隻孤單的蝴蝶

親吻花蜜。我為何飄**?

我為何沒有溺死在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上,永日嗅著鬱金香的芬芳?

我為何沒有在西藏的山洞不飲不食,尋求已失去的真諦?

我為何沒有被克格勃黑洞洞的槍口瞄準?

巴西女人豐腴的腹部,可以裝下整個宇宙

我為何不是安眠於其上的黑瘦男子?

我為何仍在飄**,在音樂悠揚的寂寞咖啡館

獨自發出吃吃的笑聲。我敢保證

唱片裏的聲音屬於一個睡過無數糙娘兒們的老黑鬼

連****都那麽寬闊,連歡樂都那麽深沉

他們是被小白臉的上帝詛咒過的人種

他不是我的祖父,血液決定靈魂,我必將與我的祖先毫無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