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堡內,鼓聲與鑼聲急促響起,震得城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一隊隊戰兵披掛整齊,鐵甲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在各自軍官嘶啞的號令聲中,邁著沉重的步伐跑步向城外校場集合。

韓陽下了嚴令要出城救援,軍令如山,無人敢違。

雖然和韃子野戰讓很多軍士心裏害怕,腿肚子發軟,但他們都咬緊牙關,選擇了服從,因為這是軍人的天職。

城門口、街道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輔兵和軍戶百姓,他們踮著腳、伸著脖子,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些即將出征的身影。

一隊隊戰兵板著臉,眼神堅毅而凝重,整齊地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軍戶們擠在路口,默默目送他們遠去,許多老人顫抖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堡內外一片沉默,隻有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仿佛連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這一去,戰兵兄弟能有幾個回來?自家的孩子、父兄,還有機會回來嗎?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

刷刷的腳步聲中,忽然響起一個婦人的高喊,那聲音撕破了寂靜:“五哥,你放心去!我等你回來!”

她身旁一個孩子也蹦跳著,用稚嫩的嗓音尖叫:“爹爹!”

呼喊聲中,一個隨軍跑動的軍士在城門口回過頭,對母子倆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裏有不舍,更有決絕。

一瞬間,歡呼聲響徹雲霄,如同春雷炸開凍土。

“放心去吧!”

“我們等你回來!”

這一刻,無論堡內堡外,無論是軍是民,人人都熱淚盈眶,卻仍在歡笑揮手,仿佛這不是出去死戰,而是出門遠行,帶著親人的期盼與祝福。

眾軍戶含淚用力揮手,指甲掐進了掌心也不覺得疼。好漢子!敢和韃子死戰,家裏有這樣的男人,值了。

千戶官廳裏,一個懷孕的女子也虔誠地對佛像祈禱,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聲絮語: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求您保佑哥哥平安回來……保佑他毫發無傷,凱旋而歸……”

香爐裏的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蒼白的臉龐。

……

雷鳴堡校場上,韓陽沉默地聽著堡內傳來的歡呼聲,那聲音越過城牆,在他心頭激起層層波瀾。

他靜靜等待著,手按劍柄,身形如鬆,等一哨又一哨的軍士在場上列陣,塵土飛揚中,隊伍逐漸成形。

看他們排得整整齊齊,每個人都用力握緊手中的長槍火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這次出兵救新安堡,我知道很多人心裏害怕。沒錯,韃子威名赫赫,野戰難有敵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緊繃的臉:“說句實在話,我心裏也怕!”

他提高聲音喝道,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鼓麵上:“可就因為怕,我們就能縮在堡裏,見死不救嗎?

雷鳴堡、永寧堡、新安堡……咱們這些堡,都是血肉相連的兄弟!兄弟有難,我們見死不救,那叫什麽?”

“懦夫!”台下有幾個聲音低吼出來。

“你們出堡時,都聽到了父母妻小對你們的歡呼。

你們願意他們把你當成懦夫嗎?”韓陽向前踏出一步,鎧甲鏗鏘作響。

“今天我們不敢救自己的兄弟,明天,他們也不敢救我們。

我們縮在堡裏,就算能打敗敵人一次,但孤立無援,總有一天,會有更強大的敵人攻破我們的堡壘,占我們的地,辱我們的妻女,殺我們的父兄!”

韓陽厲聲道,額上青筋暴起:“韃子一定會這麽幹!你們願意看到那一天嗎?”

校場上鴉雀無聲,但每道目光都燃著火,很多人的胸膛急促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韓陽目光如鷹,掃視眾人,仿佛要將勇氣注入每個人心底,大喝道:“要想避開更大的災難,讓子孫不恨,我們隻有勇敢去戰!

殺光那些韃子,讓他們知道雷鳴堡好漢的厲害!

從今天起,要讓韃子聽到雷鳴軍的威名就害怕,從今往後,不敢再踏進雷鳴堡一步!

將士們,拿起武器!”

他猛地抽出重劍,劍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直指天空,咆哮道:“殺奴!”

“萬勝!萬勝!萬勝!”

校場上的呐喊一浪高過一浪,聲浪震得地麵微微發顫。所有雷鳴軍都揮舞兵器,竭力高呼,槍矛如林,火銃高舉,一張張臉上再無畏懼,隻有沸騰的熱血與戰意。

他們個個喊得聲嘶力竭。

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害怕,沒有畏懼!

……

兄弟們,殺韃子啊!”新安堡城頭硝煙彌漫,火光映照著殘破的垛口,空氣中混雜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

火銃聲和喊殺聲響成一片,震耳欲聾,仿佛要將這座小堡撕裂。

一個個清兵如狼似虎地跳上城頭,刀光劍影中,與城牆上的韓虎等人展開慘烈的血戰肉搏。

守堡軍士已傷亡三十多人,傷亡高達三成,剩下的也個個帶傷,衣衫襤褸,卻仍咬牙死戰。

從迎恩門兩邊城牆登城的清兵仍在源源不斷湧來,如潮水般衝擊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韓虎和覺遠等人瘋狂搏殺,手中刀劍早已卷刃,身上濺滿敵我鮮血。

韓虎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新安堡快守不住了,防守大人會來嗎?這個疑問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既帶來一絲渺茫的希望,又加重了絕望的重量。

他瞥見身旁一名年輕軍士被清兵長矛刺穿,慘叫著倒下,怒火更熾,嘶吼著揮刀砍向敵人。

離新安堡西南兩裏外,那甲喇額真的大軍紮下大營,旌旗招展,營帳連綿。

此時,在離城牆二百步外,清軍大部肅然列陣,鐵甲森寒,殺氣騰騰。

大陣中,甲喇額真格日的大纛高高矗立,在風中獵獵作響。

在他的號令下,麾下兵馬輪番攻擊新安堡,攻勢一波猛過一波。

看著城頭情形,甲喇額真躊躇滿誌,摸著自己的大餅臉,得意道:“這堡很快就要破了。

哼,破城之後,定要殺個雞犬不留,讓那些明人知道大清兵的厲害!”

他的聲音粗獷,帶著勝券在握的傲慢。

身旁,牛錄額真巴德辛暗暗吃驚,打這麽個小堡,己方已傷亡五十多人,裏麵的明軍真頑強,付出這代價,不知值不值。

但麵上他卻微笑道:“這都是格日大人指揮有方,大清兵才有此勝啊!”

說得甲喇額真一陣大笑,笑聲在戰場上回**,更添幾分肅殺。

忽然,甲喇額真眉頭一皺,目光銳利地轉向西南方向。

隻見十餘騎己方哨探正朝這邊狂奔而來,馬蹄揚起滾滾塵土,顯得匆忙急切。

那十餘騎都是清兵馬甲,領頭的是一名分得撥什庫,他奉命留在雷鳴堡一帶監視明軍動靜,此時急急趕來,臉上滿是汗水和焦慮。

快馬奔到大纛前,他滾鞍下馬,跪地稟報,氣喘籲籲:

“格日大人,堡內明軍已出城來援!奴才估計,約有千人之眾,看他們衣甲整齊,旗幟鮮明,都是堡內精兵,正朝新安堡疾行而來。”

在場清將都吸了口涼氣,麵麵相覷,沒想到明軍真敢出城來救,且兵力不俗。

甲喇額真冷笑道:“這些明人好大膽子,真敢領兵來援。也好,就在野外把他們一網打盡,殺個片甲不留!”

他眼中閃過狠厲之色,隨即大聲喝令鳴金收兵。

號角聲立時響起,低沉悠長,傳遍新安堡和整個戰場,清兵聞聲開始有序後撤,城頭壓力驟減,但戰雲未散,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正在城頭作戰的清兵都一愣,許多人手中的刀劍不由緩了下來,臉上露出不甘之色,眼中還帶著血絲。

但清兵軍紀森嚴,遠處傳來急促的收兵金鼓聲,號令一下,無人敢違抗,各級將官厲聲催促,士兵們紛紛從城頭撤下,順著各雲梯迅速退走,如同退潮一般。

見清兵突然退去,城頭上的韓虎等人滿臉不可思議,互相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韓虎緊握刀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眉頭緊鎖:眼看韃子就要得手,攻勢正猛,怎麽突然走了?

難道有詐?

他低聲對身旁的覺遠說道:“小心戒備,韃子詭計多端,莫要中了埋伏。”

眾人忙向城下望去,隻見攻城的清兵如潮水般退去,隊形雖急卻不亂,旗幟招展,向後陣集結,不像有詐。

城下的屍體和破損的雲梯散落一地,煙塵滾滾,隻餘下斑斑血跡和殘破的盾牌。

大家如釋重負,但心中疑惑未消,紛紛議論起來。

一個年輕軍士喘著粗氣道:“怎麽回事?韃子怎麽突然跑了?”

另一個老兵抹去臉上的血汙,喃喃道:“韃子為什麽撤了?莫非後方有變?”

有人插嘴道:“難道是援兵來了?可咱們新安堡被圍多日,哪來的援兵?”

忽然,一個眼尖的軍士指著遠處歡叫起來,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看那邊!雷鳴堡的旗號!真是大人!大人的援兵來了!”他跳著腳,幾乎要撲到城垛上。

眾人急急望去。

陽光下,遠處地麵果然出現多麵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是明軍尚紅的旗色,在塵埃中格外醒目。

再細看,每麵旗下都是一個整齊的方陣,刀槍如林,旌旗蔽日,步伐沉穩如山。

方陣中銀灰一片,正是雷鳴軍不上漆、招牌似的灰色鐵甲,在日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

那幾個方陣緩緩而來,步伐一致,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如同悶雷滾動,仿佛連新安堡的城牆都能感到震動,大地為之輕顫。

那獨特的行軍陣列,嚴謹有序,氣勢磅礴,不是威名遠揚的雷鳴軍還能是誰?

城頭一片歡呼,守軍們揮舞著兵器,疲憊的臉上綻放出笑容,有人甚至喜極而泣。

韓虎和覺遠看得真切,對視一眼,也哈哈笑起來。

韓虎拍著城牆道:“真是大人來了!大人沒丟下咱們新安堡的兄弟!”

覺遠合十道:“阿彌陀佛,援兵天降,此乃天意,新安堡有救了!”

韓虎衝著城外不住歡叫,揮舞手臂,但忽然想到什麽,臉色大變,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轉身對覺遠急道:“大人出城來救咱們……可在這野地上對上韃子兵……韃子騎兵眾多,野戰正是其長項!

咱們憑城尚可堅守,大人這般貿然來襲,隻怕……”

笑聲戛然而止,城頭的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歡呼聲漸漸平息。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清兵退去的方向塵土飛揚,馬蹄聲隱隱傳來,似乎正在重新整隊,而雷鳴軍的方陣仍在穩步推進,一場野戰爭鋒似乎不可避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