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靈城依山傍水,東北兩麵靠山,西南兩麵是平地,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此時在廣靈城北麵的山地上,正潛伏著一隊雷鳴堡夜不收,他們身著灰褐色的粗布衣,臉上塗著泥漿,與周圍的岩石雜草融為一體。

他們吃驚地看著山下的動靜,隻見遠處塵土飛揚,旌旗隱約可見。

一隊隊清兵正在集合,從各個營帳中湧出,最終匯成一片,怕有數千人之多。

他們步騎混雜,騎兵的馬蹄聲沉悶如雷,步兵的腳步聲雜亂而沉重,滾滾人流正向西北方向而去,揚起漫天黃塵。

眾人都很疑惑,這些韃子要去哪兒?

一個年輕的夜不收按捺不住,低聲叫道:“看!他們裏麵還有很多紅纓韃子!”

那些頭戴紅纓盔的清兵在隊伍中格外顯眼,顯然是精銳之士。

一個夜不收湊近領頭那人,壓低聲音問:“東哥,你看這些韃子要去哪兒?西北方向可是蔚州一帶。”

領頭的夜不收身材魁梧,滿腮虯髯,腰上掛著一塊紅牌,正是夜不收楊東。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山下,虯髯在風中微微顫動。

他奉韓陽之命,一直跟著那甲喇額真到了廣靈,這些天一直在偵察清兵主力的動靜,早已摸清了他們的巡邏規律。

此時他沉吟道:“還是得抓個活口回來問問才清楚。光這麽看著,猜不透他們的意圖。”

他一揮手,周邊的夜不收立刻聚到他身旁,個個眼神銳利,手腳麻利。

他們一人雙馬,馬嘴戴著嚼子以防嘶鳴,馬蹄包著碎布以掩聲息,馬背上還馱著弓箭和短刃。

楊東一聲令下,眾夜不收悄無聲息地向山下潛去,像一群幽靈般滑過灌木和亂石,逐漸接近清兵行軍的側翼。

……

午時,太陽高懸,炙烤著大地。在廣靈離洋河數裏的一處山地上,正傳來一陣陣慘叫聲,驚起了林中的飛鳥。

是楊東在拷問一個抓來的清兵俘虜。清軍沿著河道行軍,午時停下來生火做飯,炊煙嫋嫋升起,士兵們散坐在河灘上休息。

楊東領著夜不收襲擊了幾個出來挑水做飯的清兵跟役,動作幹淨利落,又殺傷了一名馬甲兵,最後抓了一個輔兵和那個受傷的馬甲兵,飛快躲進山地,讓聞聲趕來的幾個清兵追不上,隻能在山腳下憤憤叫罵。

逃進山地後,楊東便對這兩個清兵俘虜進行拷問。這是一處隱蔽的山坳,周圍樹木茂密,遠處河水的流淌聲隱約可聞。

楊東曾跟魏護學過些簡單的滿洲語,能勉強交流。

他先拷問那個清兵跟役,不料那人一問三不知,渾身發抖,隻反複說自己是個雜役,不知軍情。

楊東不耐煩,一刀殺了,鮮血濺在草葉上。

又問那個馬甲兵,不料那馬甲兵很硬氣,咬緊牙關,死不開口,眼神中透著桀驁。

楊東有他的辦法,他把俘虜綁在樹上,獰笑著用尖刀慢慢挑出他全身的筋骨,從手指到腳踝,手法熟練而殘忍。

那馬甲兵的慘叫聲可謂慘絕人寰,在山穀間回**,令人毛骨悚然。

旁邊看著的雷鳴堡夜不收們,個個臉色發白,有人轉過頭去,有人緊握刀柄,但無人敢出聲。

這些天,自楊東帶這隊夜不收出堡後,他們襲擊過幾個落單的清兵跟役,還活捉了兩人。

最後這兩人都被楊東活活折磨死,屍體棄於荒野。眾人雖久經沙場,但對楊東的手段仍感心悸。

在楊東的殘酷拷問下,那馬甲兵熬不住,劇痛摧毀了他的意誌,最後隻好把自己知道的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他透露清兵共有五千餘人,由甲喇額真統領,目標是急襲蔚州,沿途掃**明軍據點,而雷鳴堡正在他們的進軍路線上。

回過頭,楊東臉色極為難看,虯髯因憤怒而抖動,沉聲道:“事情不妙,韃子兵五千人,正往蔚州去。

他們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咱們雷鳴堡。

堡中兵力空虛,若被突襲,後果不堪設想。”

眾夜不收都變了臉色,互相對視,眼中閃過憂慮。

楊東喝道:“回堡!把這消息告訴大人!一刻也不能耽擱!”

眾夜不收紛紛上馬,馬蹄解開碎布,嚼子取下,馬匹噴著鼻息。

蹄聲滾滾,激起一片塵土,在山道上迅速蔓延。楊東策馬經過那被綁在樹上的清兵馬甲時,那俘虜已奄奄一息,楊東眼中寒光一閃,馬刀一揮,血雨漫天,那馬甲兵的人頭已飛上半空,隨後滾落在地。

隊伍如離弦之箭,向雷鳴堡方向疾馳而去,隻留下山間逐漸消散的煙塵和血腥氣。

……

楊東等人從山地繞小路返回。

沿途山勢險峻,林木茂密,他們不敢有絲毫停留。

一行人風塵仆仆,隻靠換馬狂奔,馬匹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皮毛,在累死一半馬匹後,終於在傍晚時分趕回了雷鳴堡。

夕陽餘暉下,堡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出一片肅殺之氣。

他們衝進堡內,顧不上喘息,徑直將清兵主力前來的消息告訴了韓陽。

楊東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地稟報:“韃子兵估計有五千人,他們沿廣靈到蔚州的大道而來,旌旗招展,隊伍綿延。按他們的行軍速度,估計明天傍晚,最晚後天上午,就會到達蔚州地界!”

他的話語急促,眼中滿是血絲,顯然這一路奔波已耗盡心力。

旁邊的張鴻功、孫彪徐、馬士成、楊啟安等人都一片寂靜,連一向喜歡大聲嚷嚷的魏護也靜默無聲,隻聽得見火把劈啪作響。

他們個個臉色蒼白,手心冒汗。

五千大軍……這雷鳴堡怎麽回事?

一個偏僻小堡,先來了一千五百清兵,現在又來了五千大軍,仿佛成了風暴的中心。

這雷鳴堡就這麽吸引敵人?

難道真是風水有問題?

他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韓陽,帶著惶恐與期待。

韓陽臉色鐵青,手指輕敲桌麵,隻是細細詢問楊東刺探到的軍情。

聽說裏麵估計還有兩千蒙古兵後,他冷笑一聲,眼中寒光閃過:“東虜嫌不夠,北奴也來湊熱鬧。”

估計那兩千蒙古兵就是外藩蒙古的軍隊了,就不知是哪一旗的。

他心中暗忖,蒙古人戰鬥力比滿洲人差一大截,也給雷鳴堡的防守減輕點負擔,但這仍是一場硬仗。

聽楊東報告,那些清兵仍是鑲藍旗的軍隊,行軍中,還有一杆巨大的織金龍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旗主固山額真或旗中統軍貝勒才有的旗號,氣勢逼人。

據韓陽對曆史的了解,此次鑲藍旗領軍的人是豪格,一個驍勇善戰的對手。

韓陽估計這些清兵是來報複的,他們在雷鳴堡下吃了虧,以清兵的睚眥必報,不報複才怪。

隻是由豪格親自領兵前來,這些清兵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這讓他心中升起一股凝重。

韓陽環視左右,眾人皆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看著他,大敵當前,隻有韓陽能給他們信心和依靠了。

而韓陽的鎮定,像一塊磐石,也讓他們慢慢平靜下來,呼吸逐漸均勻。韓陽深吸一口氣,道:“傳令,召永寧堡何烈、新安堡韓虎、長嶺堡黃大用前來議事。”

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很快,這幾人快馬加鞭趕來了。

聽了韓陽說的軍情,他們也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麵麵相覷間,額上滲出冷汗。

他們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隻是看著韓陽,等他的決定,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韓陽沉默良久,目光在城防圖上流轉,緩緩站起身,喝道:“我命令!”他語聲嚴厲,如金石交擊。

嘩的一聲,所有人凜然站直,挺起胸膛,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韓陽指著眼前的城防圖,大聲道:“從今晚起,堡內所有軍民連夜趕製守城器械!

我要在韃子來的那天,堡內有充足的防守武器,滾木、礌石、火油,一樣不能少!

張副千戶,你組織堡內青壯輔兵出城,除南門外,舊堡其餘兩麵,給我全部挖上壕溝土坑!

我要讓韃子最後隻能從南門進攻,集中堡內所有銃炮,給他們最大打擊!”

張鴻功大聲領命,抱拳應諾,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眾人齊聲呼應,堡內的空氣仿佛被點燃,緊張中透出一股頑強的鬥誌。

韓陽站在雷鳴堡的議事廳中,環視著在場的眾人,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緊張的麵孔。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堅定而冷峻:“從今晚開始,新安堡和永寧堡所有的軍戶百姓,全部撤到雷鳴堡!李家莊的百姓,也一樣!”

他的話語在空氣中回**,眾人屏息凝神,隻聽他繼續道:

“到明天中午,所有百姓物資必須全部撤完!各堡軍官士兵要組織好百姓撤離,確保無人掉隊。

敢違抗命令者,殺無赦!”

說到這裏,韓陽的拳頭緊握,青筋暴起,他咬著牙,從牙縫裏狠狠擠出一句話:“軍戶百姓轉移完後,給我一把火把這三堡全燒了!不讓韃子得到一草一木!”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站得筆直,個個臉色蒼白,眼中流露出震驚與不舍。

把三堡全燒了,這代價太慘重了。

那些堡壘不僅是防禦工事,更是家園和心血。

韓陽也痛苦地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永寧堡的城牆與農田,那裏凝結著他無數個日夜的操勞。

還有李家莊,他的老家祖宅所在,每一磚一瓦都承載著家族的記憶。

把這三堡全燒了,他同樣心如刀割,仿佛有刀刃在心頭攪動。

但代價雖慘重,卻是唯一能讓眾人生存下去的辦法。五千清兵鐵騎非同小可,來勢洶洶,隻有集中雷鳴堡全境的人力物力,死中求活,堅守城池,才有一線生機。

先前雷鳴堡組織境內各屯堡百姓撤離時,那些屯堡並沒燒掉,是因為大家心存僥幸,希望清兵不會去燒,這樣清兵退後重建家園也容易。

但後來韓陽巡視戰場,發現屯堡裏很多木料被清兵拆去做攻城器械,這讓他痛心疾首,他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必須斬草除根,絕不給敵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一片沉默中,氣氛凝重如鐵,新安堡管隊官韓虎聽到韓陽的聲音再次響起:

“韓管隊官,明天你撤完堡內所有軍戶後,我要你和覺遠帶領新安堡所有軍士,全部前往長嶺堡,協助黃管隊官一起守堡!”

韓虎一個激靈,忙和黃大用一起大步上前,抱拳大聲領命。

那長嶺堡地勢險要,位於隘口要道,堡又築在山坡上,易守難攻。韓陽估計清兵可能不會進攻長嶺堡,但為防萬一,他還是決定把韓虎和楊通調往長嶺堡,增強防守力量,協助黃大用確保要道不失。

韓陽又轉向何烈,目光如炬:“何官隊,明天你撤完堡內所有軍戶,同樣帶領永寧堡所有軍士前來雷鳴堡,不得有誤!我們要在雷鳴堡集結所有精銳,背水一戰。”

何烈也挺直身軀,大聲領命,聲音中帶著決絕。

韓陽昂首向天,窗外月色清冷,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今天是崇禎九年七月十六日,時間緊迫,每一刻都關乎生死。

如果清兵明後天到達,據韓陽對曆史的了解,如果清兵要保持入關戰略不變,最多會在自己堡下停留到十九日。

自己隻要堅持五天,或許更短時間,事情就有轉機,或許援軍將至,或許清兵糧草不濟。

沉思良久,他看向眾人,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隨即被堅定取代。

他深深作了一揖,聲音低沉而懇切:“諸君,雷鳴堡的安危,就拜托你們了!此戰關乎我等生死存亡,望大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所有人聞言,無不熱血沸騰,齊聲抱拳大喊:“誓與雷鳴堡共存亡!”

聲音震徹廳堂,仿佛要衝破黑暗,迎接黎明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