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響起,清軍如潮水般退去,連那些受傷還能動的也跑得飛快。

城頭雷鳴軍又驚又喜——韃子真的撤了。

那個清國通事官又在幾個白甲兵保護下往城下而來。

他在離城頭約五十步處停下,小心翼翼從幾個大盾後探出頭,對城上明軍喊道:

“城上明國將士聽著!我大清國和碩貝勒敬重那些戰死的明國百姓,絕不會損毀驚動她們遺體。也請城上明國將士停火,容我們收殮陣亡勇士的遺體。”

城上雷鳴軍都看向韓陽,等他決斷。

韓陽喝道:“留下你們在城外擄掠的大明百姓,我就讓你們收屍!”

那通事官麵露難色,還是快馬回去稟報。很快他回來,朝城上喊道:“和碩貝勒已答應你們要求!”

很快,城下一片喧嘩。

隻見數百名大明百姓被押送過來,約有三四百人,都是附近城堡被擄的軍戶百姓。

她們個個惶恐不安,不知韃子又要讓她們做什麽。

她們被送到城下。

那通事官在她們身後叫道:“明國百姓已送到,你們該讓我們收殮遺體了。”

韓陽讓張鴻功引導這些百姓往新堡那邊去。

百姓們這才知道自己獲救了,個個喜極而泣,急忙朝新堡土坑方向走去。

見百姓走遠,韓陽一揮手。

城上那些讓清軍膽寒、一排排對準城外的火銃,還有幾門烏黑的虎蹲炮炮口,都縮回城頭。

大批清軍輔兵、跟役急急上前,抬走城外那些被打死的清軍屍體。

韓陽估計城下清軍屍體有一百多具。

看著輔兵、跟役收殮屍身,城上雷鳴軍眼中都露出惋惜——這些首級砍下來,又是大功。

不過前幾日雷鳴軍已斬首二百四十三級,就算沒有這些,已是驚天戰功了。

很快,清軍收殮了己方陣亡將士屍體。

號角聲接連響起,他們一隊隊列陣,最後匯成一片。

從城頭望去,又是一片紅藍旗幟的海洋,韓陽又看到了那麵巨大的織金龍纛。

他們步騎混雜,緩緩拔營而去。

陽光下,他們密密麻麻,閃亮的兵器仍反射著刺眼光芒。但對韓陽來說,以前看到清軍軍陣威勢還會驚畏,現在隻覺得不過如此。

清軍來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他們的軍陣在遠方隻留下些小黑點。

雷鳴堡周邊又寂靜無聲,仿佛這幾日的殘酷戰事隻是一場夢。

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韓陽知道,這兩年來自己一直在準備的這場仗,已經結束了。

他在心中默念:“豪格,我們兩年後再見!”

……

崇禎九年七月十九日,中午。

這兩日,韓陽不斷接到夜不收回報:清軍確已全師退出蔚州,連廣靈衛等地的清軍也一隊隊拔營而去,盡數前往延慶州與主力會合。

看來他們真從蔚州境內撤軍了。

今日上午,堡內陣亡的軍民將士也已全部安葬,葬在雷鳴堡城南的釜山腳下。

雖然斬獲巨大,但雷鳴堡全境也損失慘重。

光是戰死軍民就有一百多人,還有數百在雷鳴堡城下死去的大明百姓,受傷軍民更多。

堅壁清野帶來的財物損失,更不計其數。

除了雷鳴堡和長嶺堡,境內軍堡、屯堡已盡數毀壞,重建不知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好在雷鳴堡人丁大多保全,隻要人在,家園就有重建的一天。

從清晨起,雷鳴堡外就滿是密密麻麻的送葬隊伍。

白幡如林,堡內軍民盡數披麻戴孝,前往釜山送行。

蒼涼的嗩呐聲直衝雲霄,一路拋撒的紙錢鋪了一地,白茫茫一片。

雷鳴堡戰死的一百多軍民,集體安葬在一塊向陽坡地上。這塊墳地,日後雷鳴堡將專門劃撥人手錢糧維護,並在墳前建祠廟一座,供堡內外軍民祭拜。

不遠處另一塊向陽坡地,埋葬著城下死亡的數百婦孺百姓。

墳前也建了義民廟一座,雷鳴堡同樣會撥專人錢糧維護。

安葬祭祀時,另外十名被俘清軍在墳前被剖心挖肝,與香火供品擺在一起,告慰戰死軍民英靈。

他們的頭顱,也將計入軍功。

安葬祭祀大典上,韓陽向軍民們當場承諾:戰死軍民分得的田地,其家屬可繼續擁有;家中缺乏勞力,軍隊會專門組織人手代為耕種。

每戶戰死軍士人家,一次發放十兩銀子撫恤金,日後每月還可從雷鳴堡領取五鬥米口糧。

那些受傷退役的軍士,除了一次領取五兩銀子撫恤金,每月同樣可從雷鳴堡領五鬥米撫恤錢糧。

無論多艱難,韓陽都會保證這些傷亡將士家屬生活無憂。

韓陽的承諾,讓傷亡將士家屬感激涕零,也堅定了活著的人繼續效力的信心。

悲傷與歡喜交織,便是今日上午雷鳴堡外的景象。

……

對雷鳴堡而言,戰爭基本結束。

醫治創傷需要時間,但生活要繼續,家園要重建。雷鳴堡今後該怎麽做,需仔細籌劃。

千戶官廳內,張鴻功對韓陽道:“大人,卑職察看過了,我們雷鳴堡境內,除了雷鳴堡與長嶺堡,其餘軍堡、屯堡已盡數毀壞,無法居住。

若要重修這些城堡,所需人力物力浩大。大人是否決定重建?”

韓陽沉吟良久,歎道:“修城建堡,終是無用。

我們修得再多,戰火一來,仍是毀於一旦。

不如將這些錢糧用於操練軍士,讓他們在野戰中堂堂正正擊退奴賊,使其畏懼,不敢再踏足雷鳴堡半步。這比單純修城好多了。”

眾人都點頭。經過這些日子的戰鬥,堡內軍官對清軍的畏懼已近乎消失,對自己軍隊野戰信心大增。

多操練軍士,就算耗費錢糧再多,也比辛辛苦苦修城,結果清軍一來,堅壁清野,一把火燒光要好。

最後眾人商議:那些燒毀的屯堡、軍堡不再重建,隻沿雷鳴新舊兩堡的北城牆修建營房,供堅壁清野遷來的軍戶居住。

新營房建成後,周邊不築城牆,隻修一圈兩米高的矮牆即可。

那些屯堡也盡數放棄。

隻有在雷鳴堡軍戶外出屯田,且屯田地離堡較遠時,才將附近屯堡稍加修複,作為耕種時落腳歇息之用。

隨後韓陽與眾人商議即將到來的秋播事宜,並向令吏宋文賢詢問雷鳴堡目前人口情況。

據宋文賢說,連幾次堅壁清野遷入的人戶,現在雷鳴新舊兩堡共有六千多口。

十七日解救的那四百多婦孺百姓,經張鴻功等人勸說,見堡內生活安定,明軍強悍,足以保護她們安全,也決定留在雷鳴堡。

如今雷鳴堡有近七千人口,男女各半,其中成戶一千二百多戶,散戶也不少。

要養活這麽多人,任重道遠。

韓陽現在庫存不到三千兩銀子,糧米不足一千石。

經過一係列剿匪殺敵,雖這些天消耗不少,仍存有豬羊三百多頭、牛二百多頭、騾馬兩百多匹。

這便是韓陽全部家底了。

但近七千人口,一千多戶,按韓陽的標準,若每戶需分幾十畝田地,共需七萬多畝。

目前雷鳴堡有新田三千多畝,永寧堡那邊也開墾了近五千畝新田。

離目標還差得遠。堅壁清野後,堡內軍民生活大多還需韓陽支持。

古時缺乏葷腥,人飯量大,加上幹重活,一個成年男子一頓吃一升飯很輕鬆。

一升飯需五合米,按後世算法,差不多一斤。

大明一石米麥為一百八十八斤,去掉麩皮雜質,還要少些。

連軍隊在內,堡內約有三千青壯男子,一天最少要吃掉十五石米。

加上老弱婦孺,一天要吃掉二十石米,一個月就是六百石。

就算有這些存銀存糧,最多也隻能支撐到明年初,還不算開荒費用。

若吃點葷腥,飯量會少些,但就算青壯男子每天吃二兩肉,大明朝一頭豬養一年才長到一百四十斤,約出八十斤肉。這些青壯男子一天也要吃掉五頭豬羊。

困難很多。但在座軍官都信心滿滿,對前途充滿希望——反正有王大人在。

在他們看來,隻要韓陽出馬,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韓陽心裏有苦自己知。

他望著屋頂,隻是盤算往後該怎麽辦。

這時護衛來報:夜不收領隊楊東已偵察敵情歸來。韓陽忙讓他進來。

很快,身材魁梧、滿腮虯髯的楊東進來。

豪格從雷鳴堡退兵後,他奉韓陽之命一直悄悄尾隨,到了廣靈、延慶等地。據他不斷傳回的情報,蔚州、廣靈等地清軍確已大部退往延慶等地,接連進入居庸關、昌平城,連留在延慶州的清軍都不多了。

楊東等人一直跟到延慶州,確認消息後,任務完成,便領著眾夜不收回來了。

他向韓陽複命後,又稟報了一個最新消息:“卑職等回程途中,遇奴賊一部,約一個甲喇兵力,押解擄掠的大明百姓約五千餘人,牛羊一千多頭,還有大量車輛,估計滿載糧米銀兩。

卑職回來時,他們正行進在土木堡一帶。

看他們行程緩慢,要到達延慶州,還需多日。”

“廣靈衛境內,除了這股奴賊,再未見其他清軍經過。”

他眼中露出鄙夷:“各地城堡官軍雖見奴賊經過,仍龜縮堡內,不敢出擊。”

這些天,韓陽曾派人到州城等地打探消息。

據雷鳴堡夜不收傳回的情報,蔚州城、衛城仍緊閉城門,可能還要過幾日才開。

韓陽殺敵大捷的報文,自然也沒那麽快遞出去。

韓陽淡淡道:“押解大明百姓的,隻是區區一個甲喇的兵力?”

楊東笑道:“卑職看得清楚,奴賊那個甲喇,還是在咱們雷鳴堡下吃了敗仗的那部人馬呢!”

眾人都笑起來。

韓陽喝道:“取地圖來!”

護衛很快取來地圖,大大地攤在案上。

他們這種千戶所的地圖,當然是最粗糙的那種。精良的軍事地圖,不是韓陽這等級別能擁有的。

以後還得派夜不收去各地繪製精良地圖才行。

韓陽在地圖上仔細觀看,魏護、孫彪徐、張鴻功等人也湊到身旁細看。

韓陽看了良久,眼睛越來越亮,猛然一拍桌案,砰然巨響。

韓陽大喝:“賊奴猖狂,毒害生靈!我韓陽身為大明官軍,豈能坐視百姓遭難?當解救他們脫離火海!”

其餘人紛紛醒悟過來。

廣靈衛境內隻剩一個甲喇,還是在自己堡下吃過敗仗的甲喇。

更巧的是,他們竟敢大搖大擺押解那麽多大明人口財物,走得還這麽慢。

對這些清軍,雷鳴堡眾人都充滿不屑,紛紛道:“不錯!我等身為王師官軍,豈能坐視百姓遭難?

大人仁厚,願解救百姓脫離火海,我等當追隨大人左右,雖死無悔!”

韓陽喝道:“傳令!留一哨兵馬守城,其餘將士,全部隨我出戰,奪回被掠的人口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