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林店,這座位於涿州西南官道上的繁華集鎮,在臘月十五這個本該籌備年貨的黃昏,提前迎來了它的“年關”——血與火的年關。
當韓陽率領著兩百餘名氣喘籲籲、卻咬牙狂奔的士卒,頂著凜冽的寒風,衝入鬆林店東頭時,鎮子已然大亂。三百餘蒙古騎兵如同闖入羊群的惡狼,正從西、北兩個方向突入鎮中。
他們顯然蓄謀已久,行動迅捷,一部分騎兵在外圍巡弋射殺試圖逃竄的百姓和零星的鄉勇,更多的則嚎叫著衝入街道,點燃房屋,搶掠商鋪,砍殺任何敢於反抗或擋路的人。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牲畜嘶鳴聲、房屋燃燒的爆裂聲混雜在一起,將昔日繁華的集鎮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鎮內原本有數十名縣衙派駐的弓兵和少量鄉勇,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下早已潰散。百姓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卻大多淪為騎兵追逐射殺的獵物。
“嶽河!帶你的人,搶占鎮中心那座最高的酒樓和旁邊的當鋪!
以屋頂和門窗為依托,用弓箭封鎖東西向主街!魏護,帶一隊人,去把鎮子南頭的木橋拆了,或者守住!不能讓韃子從南麵包抄!
其餘人,跟著我,沿街建立防線,逐屋爭奪,把百姓往鎮子東南角那片磚石大院引!”
韓陽的吼聲在喧囂中依舊清晰,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沒有時間構築工事,隻能利用現有建築和地形,打一場混亂的巷戰、阻擊戰。
“是!”嶽河和魏護毫不遲疑,立刻分頭行動。
嶽河帶著五十名精銳,如同狸貓般竄上街道兩側的建築,搶占製高點。他們手中的弓箭和少數幾杆火銃立刻發揮了作用,精準的射擊將幾名衝得最猛的蒙古騎兵射落馬下,暫時遏製了其沿主街快速突進的勢頭。
韓陽則帶著剩下的人,三人一組,依托街角、門洞、倒塌的牆壁,與衝入街巷的蒙古騎兵展開慘烈的近身搏殺。
蒙古騎兵在狹窄的街巷中難以發揮騎射優勢,下馬步戰又不如韓陽部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一時間竟被死死拖住,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韓陽身先士卒,一把尋常的腰刀在他手中化作奪命寒光,接連砍翻數名敵騎,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但他恍若未覺,隻是嘶吼著指揮,將混亂的防線一點點穩固下來。
魏護帶人衝到南頭木橋,發現已有零星空曠的蒙古騎兵試圖過橋包抄,立刻下令放箭阻擊,同時讓人尋找斧頭準備拆橋。
橋窄,蒙古騎兵無法一擁而上,被箭雨暫時擋住。
韓陽部的突然出現和頑強抵抗,顯然出乎蒙古騎兵的預料。他們本以為可以輕鬆洗劫這個富裕的集鎮,沒想到會遭遇如此悍勇、且有組織的抵抗。帶隊的那名蒙古百夫長又驚又怒,眼見鎮內抵抗激烈,己方已有數十人傷亡,而遠處涿州方向煙塵隱約,似有援軍,貪心漸消,萌生退意。
但到嘴的肥肉又不甘心吐出,他下令集中兵力,猛攻韓陽部據守的街段,企圖打開缺口,搶掠一番後再走。
戰鬥進入了最血腥的僵持階段。蒙古騎兵不斷試圖衝擊,箭矢如雨點般落下。
韓陽部傷亡開始增加,但無人後退,因為身後就是不斷湧入東南角大院的百姓,退無可退。
嶽河的人在製高點不斷射擊,給蒙古人造成持續殺傷。魏護那邊也打退了蒙古騎兵兩次小規模渡橋嚐試。
時間在血腥的廝殺中緩慢流逝,每一刻都無比漫長。韓陽身邊的士卒越來越少,他自己也記不清砍殺了多少人,隻覺得手臂酸麻,視線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但他知道,必須撐下去,撐到楊副將的援軍,或者……撐到局勢發生其他變化。
就在韓陽部防線搖搖欲墜、蒙古百夫長準備發動最後一次猛攻時,異變再生!
鬆林店東北方向,突然響起了沉悶如雷的馬蹄聲,聲勢遠比之前的蒙古騎兵浩大!
緊接著,一麵“楊”字將旗和無數明軍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騎兵和步兵如同潮水般湧來!正是楊副將親率涿州城內能集結的大部分兵馬,約兩千餘人,終於趕到!
幾乎同時,西南方向,通往保定的官道上,也煙塵大起,一杆“盧”字大纛迎風招展,竟是盧象升派出的、原本在附近巡弋的一支偏師騎兵,約八百騎,也得到了警訊,飛馳來援!
蒙古百夫長大驚失色,他沒想到會引來這麽多明軍!眼見陷入明軍夾擊之勢,再不敢戀戰,狂吼著下令撤退。蒙古騎兵如同受驚的鳥獸,也顧不上搶掠的財物,紛紛調轉馬頭,向著來時的西北山區狼狽逃竄。
“追!別讓韃子跑了!”楊副將看到鎮內慘狀和正在浴血奮戰的韓陽部,又驚又怒,也顧不上多想,立刻下令追擊。
盧象升麾下的騎兵更是精銳,馬快刀利,銜尾急追,一路砍殺,又留下了數十具蒙古騎兵的屍體。
戰鬥,在明軍主力趕到後,迅速演變成一場追擊戰。鬆林店內的殘敵被很快肅清。
韓陽拄著卷刃的腰刀,靠在一處斷牆上,劇烈喘息。望著潰逃的蒙古騎兵和洶湧追去的明軍,望著鎮內四處燃燒的房屋和遍地的屍骸,望著劫後餘生、相擁哭泣的百姓,心中卻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冰涼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第一步。
鬆林店守住了,蒙古騎兵被擊退了,而且是在楊副將和盧象升援軍“親眼目睹”下,他韓陽“奮勇當先”、“力戰不退”。
這份功勞,無論如何也抹殺不掉了。楊嗣昌的調令,在這突如其來的“虜騎深入、威脅糧道、韓陽力戰拒敵”的事實麵前,顯得蒼白而可笑。
朝廷,至少崇禎皇帝,在“京城再次受威脅”的恐懼和“急需勝績穩定人心”的渴望下,會如何選擇?
果然,次日,楊副將和盧象升派來的將領聯名的報捷文書,以及詳細敘述戰況、極力褒獎韓陽“忠勇果敢、臨危不懼、率殘卒力抗數倍之敵、保全要地、功莫大焉”的奏疏,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飛送京城。
而那道任命韓陽為漕運參將的旨意,在抵達涿州後,被楊副將“暫扣”——他不敢在這時候將剛剛立下大功、且明顯被盧象升關注的韓陽調走,那等於是打盧象升和所有前線將士的臉,也將自己置於不義之地。他隻能將旨意和戰報一同上呈,請朝廷“聖裁”。
紫禁城,文華殿。崇禎皇帝幾乎同時接到了楊嗣昌關於調任韓陽的請示、楊副將和盧象升的捷報、以及韓陽那封“恭順”的請罪兼陳情疏。
他枯坐在禦座上,久久不語。捷報中描繪的血戰場景,韓陽以殘兵拚死阻敵的“忠勇”,鬆林店百姓被屠的慘狀,以及虜騎竟能滲透至京畿腹地的現實,都像重錘,敲打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經。
而楊嗣昌那套“調離以安”的說辭,在此刻看來,竟有些……不合時宜,甚至略顯迂闊。
“皇上,”司禮監太監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道,“盧象升在附奏中言,韓陽此戰,足見其忠勇可用,當此用人之際,宜責其後效,令其戴罪圖功。楊副將亦言,涿州、保定之間,防線綿長,兵力空虛,正需韓陽這般敢戰之將巡防策應……”
崇禎緩緩閉上眼睛。他厭惡武將跋扈,恐懼權柄下移。但眼前的事實是,北線處處漏風,盧象升獨木難支,朝廷無兵可派。
韓陽,就像一把雖然可能傷手、但此刻唯一能用來堵住漏洞的尖刀。
調去南方?那眼前這個漏洞怎麽辦?下次虜騎再滲透進來,直逼京城,又當如何?
良久,崇禎睜開眼,聲音沙啞而疲憊:“擬旨。韓陽,著加授都督同知,仍留原處,協助楊副將,整飭涿、霸等處防務,巡剿虜騎滲透。所部官兵,準其自行招募補額,以實邊備,一應糧餉器械,著兵部、戶部酌量撥給。
其前擅專之過,著降級留用,以觀後效。望其感念天恩,痛改前愆,戮力王事,勿負朕望。”
這道旨意,充滿了典型的崇禎式矛盾與權衡。給了韓陽更高的虛銜和“整飭防務”的名義,甚至允許他“自行招募補額”,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放權,意味著韓陽終於獲得了部分獨立行動的合法身份和擴充實力的空間。
但同時,“協助楊副將”、“降級留用”、“以觀後效”等措辭,又套上了層層枷鎖和警告,表明這信任極其有限,且隨時可能收回。
然而,對身處風暴眼中的韓陽而言,這道旨意,不啻於一聲驚雷,劈開了籠罩他數月之久的、名為“軟禁”和“猜忌”的厚重陰雲。雖然陽光並未完全普照,但至少,他看到了縫隙,看到了可以紮根、可以生長的,一線生機。
旨意傳到涿州柳林營時,韓陽率部跪接。聽著宣旨太監尖利的嗓音讀出那些充滿矛盾卻意義非凡的字句,他俯首在地,無人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臣韓陽,叩謝天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與哽咽。
起身,接過聖旨。韓陽抬起頭,望向前來宣旨的太監,望著一旁神色複雜的楊副將,望著身後傷痕累累、卻眼含熱淚的部屬,再望向遠方依舊陰沉的天空。
風暴,並未過去,或許才剛剛開始。但他,已不再是風暴中那片無助的落葉。他成了風暴眼邊緣,那根雖然細弱、卻已深深紮入大地、開始試圖穩住身形、甚至想要試探著改變局部氣流方向的——孤竹。
鬆林店的血,沒有白流。他用鮮血和冒險,賭來了一個在亂世中繼續生存、甚至擴張的寶貴契機。接下來,是如何利用這個契機,在這崩壞的世道裏,真正站穩腳跟,積蓄力量,直至……有朝一日,能擁有在這席卷天下的風暴中,自主沉浮,乃至力挽狂瀾的資格。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他總算,踉踉蹌蹌地,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