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別院裏的建築圍欄玉砌、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處處彰顯著富貴,很是氣派、莊重,威風八麵。

青崖郡主腳步不停一路引著楊嘉謨來到前廳,劉女官示意楊嘉謨在外等候,侍奉主子進了廳中。早有王府官婢收拾好了坐褥等物,大管事詹德賢帶著闔府仆俾跪了一地,磕頭請安道:“恭迎郡主鳳駕。”

青崖郡主威儀天成,大袖一揮淡淡道:“免禮,都起來吧!”

仆俾們謝恩起身,詹德賢躬身回稟:“卑職已為郡主備好了一應所需,也安排了下人隨時聽調,郡主盡可差遣。”

青崖郡主抬眼掃視一圈,對詹德賢頗為客氣地吩咐:“詹大人是這別院的老人了,做事最是穩妥不過,這段時日便辛苦你多操持了。”

詹德賢急忙拱手:“郡主莫要折煞了卑職,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青崖郡主收起客套,肅容道:“先這樣吧!你等且退下,如有召喚再來回話。”

詹德賢領著眾仆拱手應“是”,然後有序退下,行動間輕快無聲看得出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

楊嘉謨站在庭院裏看人來人往,暗讚王府下人的訓練有素,卻沒有注意到詹德賢出門來經過時對他投來的深深一瞥,那一眼審視之餘還帶著絲絲惱火。

青崖郡主在婢女的服侍下進了廳堂,不一刻劉女官出來站在階前招呼楊嘉謨:“郡主召見,你可以進來了。”

楊嘉謨整了整跟光鮮毫不沾邊的一身舊衫,抬腿邁步上了漢白玉台階,頂著門口侍立兩邊的王府官俾等人的鄙夷登堂入室,走進了華麗前廳。

八個婢女靜靜侍立在兩側,青崖郡主端坐在紫檀木圈椅裏貴氣逼人,氣質風度與之前裝扮後外出走動的小將完全不同。

楊嘉謨上前拱手一禮:“參見郡主。”

青崖對楊嘉謨已經不算陌生了,點點頭淡然道:“既然來了便請入座吧!”

楊嘉謨正色謝過,在側旁同樣是紫檀質地的木椅中落座。他不便直視郡主,但坐定後卻發現幾個婢女程度不同地流露出對他的審視和不屑,還有王府婢仆特有的千篇一律的那種倨傲,眉眼間總是對旁人有著莫名其妙的鄙視。當然,在她們的主子麵前除外。

青崖優雅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一邊從一個婢女手上拿過巾帕細細擦著手指,一邊看向楊嘉謨冷淡道:“你和九王子看起來挺投緣的。”

楊嘉謨揣摩著青崖的心思,笑了笑回道:“小王爺純真溫和,又肯紆尊降貴折腰相交,這是在下的榮幸。”

青崖目光如炬,說話的聲音更冷了一些:“你倒是很會體察別人的性情,但我警告你,九王子不是你想攀交就能攀交的,最好別打他的任何主意。”

楊嘉謨無奈之中微微有些氣惱,斂容正色道:“郡主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與小王爺隻不過意外邂逅,且在下來此還是遵您的令而來,為的也隻是白天那件事罷了,郡主和小王爺都是天潢貴胄,在下自知位卑從不敢有攀交的想法。”

青崖不說話,扔下手中的巾帕,端詳了楊嘉謨片刻才緩緩開口,冷冰冰地道:“你知道就好。”

楊嘉謨不禁氣結,這位郡主穿上女裝跟男裝的區別太大了,就像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連性情都變得大相徑庭了。難道人人都喜歡趨炎附勢攀交豪門不成?他忍著鬱卒暗自生氣,有些話想得卻說不得,尤其眼下的場合。

“說正事吧!”青崖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我知道你是為那個孩子來的。”

楊嘉謨也不想跟這位喜怒無常的郡主多餘廢話,簡明扼要道:“那孩子叫小豆子,經過治療,現在已經蘇醒沒有性命之憂了,但他受了很嚴重的驚嚇,郎中說他心智受損,痊愈恐怕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這還是在得到愛撫的情況下,反之,可能會終身難愈。”

“這麽嚴重?”青崖略有動容,語氣當中有著一絲擔憂。

楊嘉謨如實道:“我們商量了一下,打算把那孩子留在民間收養。”

青崖定定地看著楊嘉謨,粉麵湧起薄怒,不滿道:“什麽意思?你不相信我,還是覺得堂堂王府管不起一個孩童?”

“那倒不是。”楊嘉謨解釋:“主要是考慮到郡主身份高貴,又兼事務繁忙,怕是沒有多餘精力來照管一個心智受損的孩子。”

青崖皺眉想了想,和緩了口氣問道:“原來你早就識破我的身份了,那為什麽之前答應把孩子送過來?”

楊嘉謨懶得編謊,實話實說道:“之前是我沒有考慮周詳,光想著郡主有權勢可以護那孩子平安,但回去之後認真權衡,還是覺得應該讓他待在民間更利於成長。”

“還是不相信我對嗎?”青崖很善於發現話題要點,抓住楊嘉謨話裏的漏洞不滿道:“我一個王府不利於孩子成長,那你又有什麽優勢就敢說一定能照料的好?”

楊嘉謨自然不能說是怕郡主嫁人了沒人負責,隻得換個說法委婉解釋:“郡主行事敢作敢當在下深感佩服,您已經處置了行凶之人,又厚葬了那位婦人,百姓們都大讚郡主高義。隻是那孩子病症比較麻煩,我也是怕拖累郡主,故此才鬥膽違拗,還望郡主理解。”

青崖聽完不置可否,目光挪向側下方站立的劉女官問道:“長史可願意接下這件差事?”

劉女官波瀾不驚,永遠都是一副克己板正麵無表情的樣子,聞言躬身回答:“聽憑郡主安排。”

青崖點點頭,再次看向楊嘉謨時臉上有了神采,微微扯出一絲笑來道:“你看到了,於本郡主而言,這連舉手之勞都談不上。既然當眾承諾了,我便得遵守踐行,孩子在哪裏?我這就派人去接。”

這個結果早在楊嘉謨的意料之中,他想到過郡主一定會假手他人,但看對麵劉女官那張不苟言笑的麵孔,實在不像是個善於教養孩子的脾性,便忍不住為小豆子擔心。

見楊嘉謨不答話隻顧打量劉女官,青崖立時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麽,瞥了一眼劉女官的臉色,青崖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你放心,這位劉女官是王府後院的長史,便是本郡主自小也是由她看顧長大,難道還教導不好一個普通人家的孩童?”青崖沒好氣地對楊嘉謨說道。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楊嘉謨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假如王府好好的看待那個孩子,那是最好不過了。他是整個事件的見證者,出於義憤管了這樁事情,王府是整個事件的責任人,孩子的去留應該尊重當事人的意見。這個青崖雖然刁蠻,但看得出還是一個善良之輩。那孩子要是能得到郡主照料,某種意義上來說對那個孩子也是一番造化,最起碼不必再受饑寒交迫之苦,要是郡主肯用心調治,他的病也不是不可能康複。至於將來前途如何,那也不是楊嘉謨此時能夠管得了的。

想到此處,楊嘉謨起身對青崖深深一拜:“如此便由郡主全權做主就是,在下代那孩子謝恩了。”

青崖擺擺手:“罷了,原就不是為了施恩,你也不必奉承於我。”

說罷又頗感好奇地問道:“正事定了,不如說說你自己吧!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楊嘉謨略微猶疑,終究紙是包不住火的,隻得老實回答:“稟郡主,在下姓楊名嘉謨,無名之輩耳。”

“楊嘉謨?”青崖咀嚼著這個名字,思索一瞬又問:“總兵陳克戎大人你可認得?”

楊嘉謨苦笑一聲回道:“勞郡主動問,陳大人原是在下的上司官長,楊某一直在他麾下效力。”

青崖臉上探究意味更深,恍然笑道:“原來如此,難怪你敢於不畏強權出頭攔截我的車駕。”

楊嘉謨不解:“聽郡主話裏有話,莫非竟知道在下?”

“嗬——”青崖輕笑一聲,態度越來越和藹道:“力克瓦剌保住了莊浪衛,卻因為私調兵馬問了死罪的不就是你嘛!”

楊嘉謨有一絲絲難為情:“郡主連這個都知道,真是博聞廣記,倒令楊某十分慚愧。”

青崖還待再問些什麽,卻見詹德賢在門口拱手稟道:“啟稟郡主,巡撫鄭大人求見。”

青崖麵上浮起不耐煩的神色,肅了臉吩咐:“讓鄭大人到書房稍候片刻。”

詹德賢應了轉身離去。

楊嘉謨也忙拱手辭行:“郡主繁忙楊某這就告辭了。”

青崖剛剛陰轉晴有了笑容的臉色恢複嚴肅後,令她精致的麵容多了一些製式化的刻板,到底不如扮作王府小將時生動。

“也好,你且先回去吧!”青崖說道。然後又對劉女官叮囑:“長史派個人跟楊指揮去,把那孩子接來好好在府裏悉心照料。”

劉女官躬身應“是。”向身側一名婢女使了個眼色,意思就是她了。那婢女低頭應下,隻等楊嘉謨離開時跟隨同去。

吩咐完這些,青崖起身走下高座去接見巡撫,在經過楊嘉謨身邊時頓住腳,真心誠意的勸勉道:“既撿回了性命便好生珍惜,也不枉了陳總兵為你在我父王那裏跪求寬赦的苦心了。”

“謹遵郡主教誨。”楊嘉謨低頭施禮,嘴上打著官腔,心裏卻頓時打翻了五味瓶般難受。

原來陳大人為了他能活命,還曾求到肅王門下。跪求寬赦?這事從沒有人向他提及,要不是郡主說起,誰能知道陳大人為他付出的這些努力?兩家上一輩是交情不賴,楊嘉謨一直認為那是錦上添花的往來,卻不曾想堂堂總兵官為著他這個落魄後輩奔波搭救,到了不惜跪求肅王出麵調停的程度。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之情,虎口奪命之恩啊!郡主說的不錯,便是為著不辜負這份情誼,自己都得好好活著,創出一番事業來以報答陳大人的關懷和護持。

摸了摸懷中捂得滾燙的那枚銅錢,楊嘉謨深感責任重大。

“再不能蹉跎光陰耽擱時間了。”他在心底默默提醒自己。

青崖已經領著隨侍女官人等出了前廳,那名被指派了跟楊嘉謨去接孩子的婢女上前道:“楊指揮,你這就帶路吧!”

見郡主都對這個衣著不顯的人禮遇有加,婢女見風使舵說話也客氣了許多。

楊嘉謨點點頭往門口走去,看著拐上遊廊向內而去的那道背影,他的心頭無端便替青崖生出一縷孤獨感來。都說高處不勝寒,這位郡主人前人後兩幅麵孔,明明年紀不過十七八歲,處事說話卻暮氣沉沉,想必也是一個不能舒心暢意的富貴傀儡吧?也難怪她喜歡扮做小將了,有時候高貴的身份不一定是好事,跟一具桎梏有著本質上的共性。說到底,像自己和青崖郡主這樣的人,從出生便注定了要背負身份帶來的責任,也注定了孤獨。

隻不過,世襲指揮僉事這樣的微末小官,和王爺千金還是有著很遙遠的等級區別的,看看眼下的自己,又哪裏有資格杞人憂天去為別人感歎呢?楊嘉謨一陣苦笑,暗罵自己不自量力,抬腳離開了王府別院。

回到酒樓,楊嘉臣和楊俊早已是望眼欲穿,還有甘州驛遞所的鄭三彪也尋到了這裏。三人正倚門而望商議著去王府別院探消息時,見楊嘉謨安然歸來,都喜出望外地迎了上來,拉著他就是一通噓寒問暖。

“明宇你可算是好好的回來了,擔心死我了。”楊嘉臣摸捏著兄弟的胳膊,唯恐他遭到肅王府打罵似的。

楊俊拉開楊嘉臣,打量著楊嘉謨問道:“怎麽樣,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楊嘉謨還沒有回答,鄭三彪便接過話頭說道:“楊兄弟,你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孤身一人跑到王府去交涉事宜,怎麽著也等我找門路托了關係你再去才能保證毫發無傷的回來呀!”

“就是就是,我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呢。”楊嘉臣拍著胸口說道,一張嘴一股子濃烈的酒味撲麵而來,難為他喝了許多酒還能清醒說話。

楊嘉謨趕忙阻攔三人的喋喋不休,盡管那王府真不是什麽舒適的去處,但他身後還跟著郡主的婢女,還有她叫來接孩子的兩名兵衛,這樣說話已經算是大不敬了,要是人家一個不高興免不得又要徒惹是非。

背對著王府來人,楊嘉謨向楊嘉臣三人頻頻使眼色製止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嘛!沒有那麽凶險,放心放心……”

才剛說了一半,郡主婢女撥開楊嘉謨上前,杏眼圓睜著訓斥道:“還不住口!王府也是你們這等人隨意編排猜測,胡亂議論的嗎?”

三人這才注意到楊嘉謨身後還有人在,而且這個婢女的穿著打扮和另兩個兵衛的服飾都有著鮮明的標誌,果然是肅王府獨有。

“這是……”三人麵麵相覷,茫然不解地向楊嘉謨看來。

楊嘉謨也是無語,沒來得及阻攔兄弟們的一番拳拳之心,讓他們一時嘴快惹上麻煩可就是自己的責任了。

當下,隻得拉下麵皮攬下罪責,對著王府婢女作揖道:“女官見諒,我們兄弟都是粗人,出言無狀其實並無惡意,你大人大量就不必計較了吧!”

婢女原也隻是個狐假虎威的角色,又有楊嘉謨出來說情給足了麵子,考慮到這個人能得郡主召見便樂意賣個好,聞言傲慢道:“既是楊指揮說了話,那我就不再深究了,不然他們三個是一定要受懲戒的。”

“那是那是,多謝女官大人高抬貴手了。”楊嘉謨笑著道謝。

婢女倨傲地撇了撇嘴,不耐煩道:“孩子在哪裏?帶出來我們這就回去複命了。”

楊嘉謨看向楊俊:“啟民,把小豆子交給這位女官吧!郡主已經安排專人照料了。”

楊俊聽聞並沒有立即答應,與楊嘉臣對視一眼才猶疑道:“不能留下來由咱們照顧嗎?”

“是啊明宇。”楊嘉臣也不想把孩子交出去,幫腔道:“小豆子那樣,交給旁人真的能行嗎?”

生怕二人再說出什麽衝撞肅王府的話來,楊嘉謨眼睛一瞪對楊嘉臣嚴肅道:“不要多說了,按我說的做吧!”

楊嘉臣無奈,一轉身回了酒樓去抱孩子。

楊俊和鄭三彪看王府婢女在此,雖有不甘也不願多說話,一時大眼瞪小眼的靜默下來。

不一刻,楊嘉臣抱著睡著的小豆子出來,滿臉不情願地交到了楊嘉謨手裏。

楊嘉謨看著熟睡中的孩子也是不忍,但這本就是無奈之下相對來說比較穩妥的辦法了,剛剛楊嘉臣說交給郡主是交給了旁人,但他們幾個人與這個孩子而言何嚐又不是旁人?一開始,自己也對把孩子交出去沒有信心。與郡主近距離接觸後,才打消了這樣的想法。他感覺郡主是一個心地善良之人,隻要郡主關注小豆子,她身邊的女官肯定不能有半點馬虎。如此一想,便再沒有留下小豆子的理由了。

王府婢女揮手叫兵衛上前接過了孩子,對楊嘉謨還算客氣地說道:“孩子我們帶走了,既然郡主親口說了交給劉長史教養,那就不會錯。告辭。”

說完,自己先上了馬車,緊接著兵衛也把孩子放進了車廂。在楊嘉謨兄弟的注目下,馬車掉頭駛上街道,往王府別院方向而去。

待那馬車走遠,楊嘉臣落寞道:“把小豆子交到王府去,不知道怎麽的,我這心裏不是個滋味呀。”

楊俊笑了一聲,拍了拍楊嘉臣的肩膀道:“這麽喜歡孩子趕緊娶媳婦呀,孩子嘛總歸還是自己的親,何苦在這裏嗟歎。”

楊嘉臣剜了一眼楊俊,沒好氣道:“你自己都還沒媳婦兒,也好意思多嘴說別人。”

“哈哈!開玩笑開玩笑!”楊俊笑著拱了拱手,又對楊嘉謨道:“明宇兄,先進去吃點東西再說吧!樓上都備好飯菜了。”

楊嘉謨收回目光,頗不好意思道:“那怎麽敢領受?這一日已經十分叨擾了,我們這就和鄭大哥一起回驛遞所,明日辦了相關事宜才能知道我的去向,今日就不勞啟民破費了。”

“明宇兄不必見外。”楊俊上前一步拉住楊嘉謨的袖子,誠懇道:“莫非忘了咱們是親族?若是你還認我這個兄弟就請入內,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話已至此由不得楊嘉謨推辭,何況還有鄭三彪在一旁笑道:“楊兄弟就不要推辭了,老鄭原不知你們與啟民賢弟還是親族,倒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打聽到你二位在這裏認了親,還以為你們不曉得禁令上街衝撞了郡主鳳駕被抓起來了呢!”

楊嘉謨這才聽明白,鄭三彪來這裏是為了找尋他們兄弟二人,且聽他話裏所說貌似還與楊俊早就相識,這一日諸多巧合倒也算得上是奇緣了。眼下小豆子的事情得到解決,青崖郡主不打推脫的接收乃是頗為穩妥之法,此事雖有差強人意處,但以自己的氣力也不能多做什麽,這件事情就此便翻篇揭過不提了。

楊嘉謨想通了這些,心下頓覺舒朗,便也不再扭捏,痛快地應下邀約,四個人親親熱熱地進了酒樓敘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