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樂極生悲,就在楊嘉謨認了兄弟滿懷豪情打算奔赴軍中去重新開始的時候,一件對他來說十分敗壞興致的事情卻接踵而至。他們在甘州,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故而也就發生了不少意想不到的事情。
因為跟鄭三彪和楊俊商議好了一起參軍,四個人一大早便高高興興地去行都司衙門報道,辦理軍籍。
一夜歡聚四人都有些宿醉萎靡,來到都司衙門專管軍戶籍冊的局署,裏麵已經有先到的軍士在問詢辦理事宜,他們隻得排隊候著。
揉著隱隱生疼的額頭,楊嘉臣嘀咕道:“有這麽多需要交接戶籍的人嘛!平素領餉倒沒見幾個人頭呀。”
鄭三彪低聲勸道:“少說兩句吧!這軍中吃空餉雖然早都不是什麽秘密了,但到底那些個人還不想被揭尾巴露醜,讓他們聽去又是是非。”
“鄭大哥說得對,這不是逞口舌之利的地方,咱們都小心一些。”楊嘉謨非常讚同鄭三彪的話,官署衙門本就是是非之地,多看少說、謹慎從事總歸不會錯。
楊俊什麽時候都不忘裝風雅,搖著一把精致的折扇不以為然道:“從上到下都腐壞完了,偏個個都看得明白卻說不得,這樣的吏治朝廷那些閣老大員不管不理會,就會算計老百姓兜裏的那三瓜倆棗,真是……”
楊嘉謨狠狠瞪來一眼,阻止了楊俊的牢騷。
“這家夥就是屢教不改,總說這些犯忌諱的閑話,要是不及時扳正了,遲早必會因為這張嘴惹來禍患。”楊嘉謨暗忖。
四人站在太陽底下等了很久,終於能夠看得見前麵那個穿綠袍戴官帽的僉書局都司大人了。楊嘉臣數著人頭計算還有多久能挨到他們,還沒數完卻見幾個差役從衙署裏麵出來轟趕人群,看意思是今天停止辦理了。
等了這麽久就快排到了卻停止辦理?這怎麽能讓人甘心!
楊俊“啪”地一聲合上折扇,氣惱道:“這算怎麽回事?才巳中而已還沒到時辰就關門停辦,豈不是白白浪費咱們的功夫嘛!”
說著就要上去興師問罪。
楊嘉謨拉住楊俊,生怕他去了說不好又惹是生非,便自告奮勇道:“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問問是怎麽回事?”
三人隻得聽從,頂著太陽巴望楊嘉謨出馬能夠順利解決問題。時值八月,眼看都到中秋節了,但午時前後的這一段時間陽光還是很有些濃烈的,曬得人一陣陣心煩氣躁。
楊嘉謨來到衙署門口,擠開圍在前麵吵嚷不休的一群軍戶,向差役一抱拳客氣地問道:“敢問差大哥,今日還沒到時辰為什麽不辦公務了?”
許是看著楊嘉謨模樣端方又守禮儒雅,差役微微收起惡劣的嘴臉,沒好氣地回道:“今日有上官駕臨甘州,都司大人有令全數官員到城門迎接,你等不過都是小事,多等個一兩日有什麽打緊?還不趕緊散了!”
軍戶中有的是粗魯不怕死的,有人叫喊著起哄發牢騷:“昨日來說是要迎接郡主,今日又要接上官,這衙門隻知接客都不做正事了?”
“對啊!我們已經候了兩日了,誰知道明天來你們又有什麽推脫,我們在這城裏吃住不要銀子的嗎?”又有一人不滿地質問。
差役不耐煩解釋,喝罵著驅趕上來:“滾滾滾!休要囉唕,再不散去小心治你們一個聚眾造反的死罪!”
軍戶們大多穿著破舊滿臉菜色,本就是被壓榨欺辱著強忍過來的,見衙署差役蠻橫無理便都激起了骨子裏的血性,不約而同地湧上前叫罵起來。
“老子們流血流汗在前線拚命,官老爺們才有得富貴享受,一貫盤剝也就罷了,辦個小事還要這般刁難,這還有沒有天理了?”一個皮肉黑紅的軍戶嚷道。
眾人一聽都紛紛附和:“就是就是!我們那邊已經半年沒有發過糧餉了,餓著肚子還要跟瓦剌人打仗,這些官老爺卻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還真當咱們軍戶是冤大頭啊!”
“讓你們都司出來,我們今天就要個說法!”黑紅臉盤的軍戶振臂高呼。
瞬間就有一群人響應,都舉起手臂大喊起來:“都司出來,都司出來……”
幾個差役沒料到竟真的遇到了不怕死的,邊往後退邊色厲內荏地呼喝,言語警告著軍戶們,並打發人往裏麵稟報去了。
楊嘉謨一看事態不好控製了,隻得從人群裏擠出來,走回三人正等著的牆邊,搖頭無奈道:“看來今天真是白費功夫了,咱們先回去明日再來吧!”
鄭三彪不解:“前麵到底發生了什麽,看著不像是小事啊?”
楊嘉謨擺手不想多說的樣子,隻催促三人:“走吧!”
說完已經向外麵走了。
餘下三人麵麵相覷,楊俊聳了聳肩膀也跟了出去。
鄭三彪想了想,對楊嘉臣道:“二弟你先走一步,我去打聽打聽出了何事就來。”
楊嘉臣應了,囑咐鄭三彪小心便追著楊嘉謨和楊俊的腳步往衙署外麵走,一直來到衙署門邊才追上了二人。
楊嘉謨回頭一看問道:“鄭大哥呢?”
“他說讓我們先走,他自己去打聽事情原由了。”楊嘉臣回道。
眼見前麵軍戶們和差役鬧得越來越聲勢大起來,楊嘉謨唯恐鄭三彪也被卷進去,“嗨”了一聲又折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去叫鄭大哥回來。”
話音剛落,衙署大門口忽然湧進來一隊官軍,執刀執槍的守住了門庭,一部分則呼喝著直奔人群聚集處。
楊嘉謨剛想出聲詢問,就見一個官軍頭目大約是個總旗之類的軍士刀尖一指厲聲喝道:“你們幾個站到牆邊去!”
三人同時愣怔一瞬,楊嘉臣忍不住問道:“我們怎麽了,這是發生了什麽?”
軍士蠻橫叱罵:“休得廢話,趕緊靠牆去站著,違者一並論處!”
楊嘉臣還想爭辯兩句,被楊俊一把拉住微微搖了搖頭。
“走吧!”楊嘉謨麵露不快,說著已經走到了一旁的牆根邊站下。
楊俊和楊嘉臣見狀也隻得順從而去,三個人站成一排都程度不同地黑著臉,看官軍在都司衙門的大院裏耀武揚威。
僉書局辦事門房那邊被官軍包圍,軍戶們也停止了吵鬧,似乎是被官軍的陣勢所攝,一個個被喝罵著抱頭蹲下,官軍手裏的兵器在陽光下看起來格外鋒銳。
“都反了你們了!”官軍總旗高聲罵道:“哪個是帶頭的,給我綁了!”
差役引領著軍士揪出了那個黑紅臉膛的漢子,指著他對總旗官道:“就是這個窮大兵,就是他帶的頭。”
總旗官輕蔑地打量了漢子一眼,吩咐道:“敢在都司衙門尋釁簡直是狗膽包天!來呀,把他和身後的幾個全押下去,先關起來再說!”
說罷又環視其他人等,盛氣淩人地喝問:“還有不怕死的沒有?一並站出來,爺們帶你去見識見識行都司大牢的景致?”
見到這樣的陣勢其他人哪敢再露頭,抱著頭蹲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鄭三彪剛巧也被圈在裏麵,還沒有來得及打聽事情的原由便被押在這裏,想著自己並沒有參與便不在乎地抬頭問道:“敢問軍爺,他們到底犯了什麽法,要被送去大牢?”
總旗官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衣著普通不像是個有權勢的,且長相粗豪似是個苦力出身,便冷笑著走近了鄭三彪,趾高氣揚罵道:“我看你也不是什麽好人,帶頭之人怕也是其一了。來人,綁起來!”
話音未落就上來兩個軍士要捆綁抓捕。
鄭三彪忽地站起身,孔武有力的身軀站直了比總旗官還要高出一頭,震得提著繩索欲要抓他的兩個軍士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總旗官出手迅捷抽出腰刀一指,大聲喝道:“拒捕反抗格殺勿論!”
鄭三彪有些懵了,上前一步試圖解釋:“軍爺,你聽我說……”
總旗官警惕地後撤一步,根本不給鄭三彪澄清的機會,揮手下令道:“弟兄們動手,殺了此賊我為你們去請功!”
官軍們得了命令答應一聲便圍了上來,眼看就要對鄭三彪不利,卻聽一旁已經被綁的黑紅臉漢子高聲道:“且慢!他是冤枉的,我可以作證!”
總旗官冷笑著敦促官軍:“如此回護一定是一夥的無疑了,上!”
鄭三彪真是有理說不清,隻得擺出架勢應戰,無奈地向楊嘉謨三人的方向大叫:“兄弟們,老鄭怕是不能跟你們一起去殺韃子了,保重!”
才說完,十多個官軍便亮出兵刃直撲鄭三彪……
都司衙門建築占地頗廣,大門口與衙署門庭尚隔著百步遠的距離,等楊嘉謨三人聽到鄭三彪這聲呼喊時,那邊已經交上了手。
“是鄭大哥!”楊俊麵色陰沉地喊道。
楊嘉謨也看清了戰團當中赤手空拳應對官軍的那道身影正是鄭三彪,不禁一陣憤怒,當下也顧不得其他,疾步趕過去救場,一邊還對楊俊和楊嘉臣叮囑著:“你們兩個別動,不許生事,我去去就來!”
前方戰況激烈,楊嘉謨眼尖已然看到鄭三彪空手迎戰吃了虧,大腿上飆出的一抹殷紅深深刺到了他的心底,也便忽略了身後二人,非但沒有聽從囑咐還不甘示弱也趕了上來。
楊俊輕身功夫要高於行伍出身的楊嘉謨兄弟,飛步略過楊嘉謨身邊時惱恨著咒罵:“敢傷我兄弟,找死!”
楊嘉謨知曉楊俊的脾性,別看他外表斯文真要出手那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煞神,這在官道劫糧那次已經顯露無疑了。
“啟民不可魯莽!”楊嘉謨急忙叮囑。但是,好像收效甚微,楊俊已然衝到了鄭三彪身邊。
楊俊的武藝習自江湖,與排兵布陣製式化訓練出來的官兵自然不可同日而語,近身交手幾個回合間便打得圍攻鄭三彪的幾個軍士倒地不起,沒了還手之力。
“四弟你來了。”鄭三彪感動地說道,一手捂著被紮傷的左腿強忍疼痛,額頭上卻冷汗直冒。
楊俊看了看鄭三彪不斷湧出鮮血的傷處,滿臉陰寒地盯著總旗官問道:“你下的令是不是?”
總旗官正經官兵出身,自然不將普通人看進眼裏,聞言傲慢道:“是我又怎樣?你們這些賤籍膽敢在都司衙門尋釁,就是自找死路!”
楊俊冷哼一聲,身形一閃眨眼便到了總旗官身前,在對方驚愕之際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再說一遍!”楊俊眯起眼睛,嘴角牽出一絲殘酷的笑意,輕蔑地對滿麵驚恐的總旗官說道。
一眾軍士見長官被擒都喝斥叫罵,但又投鼠忌器不敢殺上來,隻戳刀戳槍的在那裏虛張聲勢。
變故發生的太快,以至於鄭三彪和剛剛趕來的楊嘉謨兄弟二人都有些瞠目結舌。
“啟民,快鬆手!”楊嘉謨急忙喝斥。
楊俊卻不肯輕易罷休,一手掐著總旗官的脖頸,一手指向鄭三彪憤慨道:“他們不問青紅皂白便出手傷人,咱們要是晚來片刻鄭大哥性命堪虞,這口氣我非出不可。”
鄭三彪到底年長,雖為官吏末流畢竟也懂得官場上審時度勢那一套,聞言忙擺手製止:“啟民不必為我多惹麻煩,還是聽三弟的快放了這位軍爺吧!這都是誤會。”
楊嘉謨欣慰於鄭三彪息事寧人的做法,瞪著眼睛又敦促一聲:“還不放人!”
楊俊無奈,鬆手一把推開總旗,過去攙扶鄭三彪走出官兵包圍圈,兀自不甘心地道:“無緣無故吃這種啞巴虧,真是晦氣!”
總旗官得了解脫在一邊大口喘氣,赤紅著臉憤恨道:“你們……你們聚眾鬧事,還打傷我軍士意圖弑殺官長,今天一個都別想活了。”
楊嘉臣幫著攙扶鄭三彪,忍不住回道:“一個小小的總旗也算官長?笑話!”
總旗官惱羞成怒,喝罵身邊一個小兵道:“你們都是眼瞎的不成?還不趕緊回營調派人手來助,還要任由這些窮酸騎到老子們頭上來拉屎拉尿嗎?”
那小兵得了吩咐一溜煙的跑了出去搬救兵,楊嘉謨想解釋都來不及。
楊嘉謨無奈向總旗拱手勸道:“軍爺,你這又是何必?我敢擔保這是一場誤會,此事還是不要鬧大的好。”
總旗不依,跳腳罵著楊嘉謨:“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擔保?今天你們都他娘的死定了,一個都別想跑!”
聽到這話,楊俊和楊嘉臣頓時氣怒不已,二人齊齊衝上來就要動手,被楊嘉謨一手一個攔了下來。
不過一個總旗,比普通小兵稍微有那麽一點優越,便敢如此囂張斷人生死,這要放在過去,楊嘉謨肯定第一個先怒了,說不得還要上前扇幾個大嘴巴子再跟這樣蠻不講理的兵卒論理。但是,畢竟今時不同往日,英雄落魄就難免要遭受虎落平陽被犬欺的難堪,這份折辱楊嘉謨早從被侯太監戰場上解甲送往大獄那一天就體會到了。
阻止了怒火中燒的二兄弟,楊嘉謨甚至淡淡一笑,對躲在軍士身後色厲內荏的總旗和氣開口:“這位兄弟,我不跟你爭論,也不會對你動手。但是,你看……”
指著蹲在地上的軍戶們和被捆綁的那名黑紅臉漢子,楊嘉謨好言好語的說道:“我們兄弟幾個,包括他們,大家都沒有要尋釁滋事的想法,更沒有要跟衙門對著幹的理由,你何不查問清楚了再給我們定罪,真的沒有必要喊打喊殺。”
“是啊是啊!”見有人出頭替大家論理,軍戶們七嘴八舌地附和著,但是都沒了之前吵嚷時那般銳氣。誰都不是傻子,這種時候還是趕緊服軟洗脫嫌疑才是上策,誰能擔得起在都司衙門聚眾滋事的罪名。萬一被官軍拿住了,那可就真的是在找死了。
被綁在一邊的黑紅臉漢子見狀也忙申辯:“這位大哥說得不錯,我們何曾有過那等樣不怕死的想法,隻不過情勢所迫發了幾句牢騷而已,你們還講不講王法了?”
楊嘉謨笑笑,向總旗拱手繼續說著好話:“你看事情就是這樣,完全用不著動刀動槍,說到底大家都是行伍出身,本該親如一家共抗外侮才是,哪裏就成了不死不休的冤家對頭了?還望明察。”
按理說這邊服軟對方應該見好就收,事情就能得到平息了。但是,楊嘉謨等人作出的讓步並不足以令那個總旗消解怒火,見到眾人有了膽怯退縮之意,此人反而更加囂張,嗬嗬冷笑幾聲越發不依不饒起來。
“你們這些個夯貨,別以為這般說老子就當什麽事不曾發生過,怕了是吧?怕就對了!告訴你們,今天這事沒完。”總旗顯然是個得理不饒人且聽不進人話的蠻牛。
好話說了不管用,楊嘉謨也是無奈,歎口氣拉著楊俊和楊嘉臣退到鄭三彪身邊,蹲下身去查看傷勢。
“明宇怎麽辦?”楊嘉臣低聲道:“這事看來麻煩了,想走都走不脫了。”
楊俊不以為然道:“怕什麽?我這就放出信號,讓道上的好漢趕來救場,這幾個官兵壓根就不是對手。”
鄭三彪呲牙咧嘴地向二人使著眼色,示意他們不要莽撞讓楊嘉謨拿主意。才相處一日,鄭三彪已經用行動證明他的確唯楊嘉謨馬首是瞻了。
楊俊當然也不例外,楊嘉謨身上總有一種使他敬畏的東西,讓人不由自主就將他當做了主心骨。
楊嘉謨撕下衣服內襟幫鄭三彪包紮傷處,淡淡道:“到了這種時候,順其自然吧!”
“這……”三人不禁愕然,什麽叫順其自然?
綁好布帶,楊嘉謨直起身瞥了一眼還在那裏對軍戶們罵罵咧咧的總旗,十分坦然地囑咐三人:“如果我料得不錯,等下就會有大批的官兵趕來,咱們不想惹事卻已在是非之中了。我楊嘉謨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稍後大家見機行事,能脫身就盡快脫身,總之不要鬧出人命來,凡事就還有回寰的餘地。”
鄭三彪頗為讚同楊嘉謨的意見,自是完全遵守。
楊嘉臣便更不用說了,聽令行事早就習慣了。
惟有楊俊略有微詞,不服氣地道:“這樣也太被動了吧?”
楊嘉謨輕聲感慨道:“那也沒辦法,除非你真的要造反。”
“那……還是算了吧,都聽你的。”楊俊弱弱回道。被楊嘉謨昨天剛剛教訓了一通,他絕不敢再提這個話題了,乖乖閉嘴站到了一旁。
倒是楊嘉臣突然驚呼一聲:“明宇你看!”
楊嘉謨轉身往後看去,隻見一隊衣甲顯赫的軍士開道,一大群官員簇擁著一個白胖魁梧的人跨進都司衙門,一步一晃、威風八麵的走來,此人身著內官服飾,正是甘肅鎮鎮守太監侯大鵬。
“這怕啥啥就來了!”楊嘉謨不禁低聲感歎:“還真是陰魂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