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對單澤性情的了解,楊嘉謨早早起床靜待著必然而來的報複性行為,並走到房外認真打量著肅州衛的營地。
正值秋分後天氣轉寒的時節,一大清早混沌的天邊彌漫起白茫茫的一片秋霧,與陰沉沉的天色不分界線,仿佛天地連成了起始之初的一個整體,入眼盡呈朦朧蒼茫。
昨日來到這裏已是夜幕降臨,對周遭環境也看不出什麽來,天明來瞧還真是有些一言難盡。難怪枕臥於床榻中有冰河入夢金戈鐵馬之聲,卻原來是後半夜變了天,風沙颯颯吹動的緣故。西風勁急,裹挾著冷冽粗糲的塵沙充斥在這片天地裏,蕭瑟而肆無忌憚,充分詮釋著什麽叫做邊塞苦寒。光禿禿沒有一絲綠色點綴的衛軍大營就矗立在不遠處,坐落於離自己棲身的這排矮舊房舍大約百步之外的曠野上。圍繞在營地周邊的那圈木柵欄隻高出地麵三尺不到,一抬腿就可隨意進出,怕是連隻雞都圈不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有不如無。而身後,單澤特殊“照顧”給自己的這排房舍更是不堪入目,牆角下大小便的痕跡隨處可見,能夠想象昨夜金刀幫的兄弟們,是如何忍著惡心把這裏收拾出來的……
這就是曾經的肅州衛大營,他信心滿滿要東山再起的地方?跟預想中差著十萬八千裏。比環境更糟糕的還有單澤,他太了解整個人了,他會尋找機會,或者是創造機會睚眥必報的!
楊嘉謨於單澤的齟齬,是來自四年前自己剛剛入伍的時候,那時單澤是涼州衛中一名百戶,而他隻是一介普通小兵,正分屬單澤麾下進行曆練。其實以楊府的底蘊和安排,楊嘉謨在沒有得到襲封的時候就提前入伍隻是為了預熱適應,他作為嫡長孫,本就擁有指揮僉事的承襲權。指揮僉事那可是要比百戶高出好幾個品級的官吏,在衛所中僅次於指揮使,且高出千戶一級。
大約是楊嘉謨有意隱藏自己的身份,而單澤原本就是一個品行不端之人,兩人很快便因為一些瑣事鬧得水火不容。這廝仗著自身是百戶,長期對麾下一眾小兵挨個盤剝壓榨,除了餉銀上的克扣,時不時還以手頭急用的借口要求將士們籌錢借他用度。當然,所謂的“借”字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那一種。
普通軍戶之家原也沒幾個富裕的,軍中發下來的那幾個餉銀又時常不足數,經過層層盤剝之後落到軍士手裏原就所剩無幾。便是因為這樣,有幾個膽大又不堪壓迫的兵卒合力一處開始對抗單澤的欺淩,見楊嘉謨第一天到軍中就敢頂撞單澤,便也偷偷拉了他入夥。楊嘉謨這才得知了單澤的一係列惡行,對其不齒之餘更是深深同情普通兵卒們的不易和艱難。於是,他決心幫這些可憐的軍戶門抵製單澤。
眾兵卒在楊嘉謨的主謀下設置了一些小手段,將單澤逐步引到陷阱裏,在之後不久總兵大人蒞臨檢驗軍伍的時候,大家依照計劃假意昏迷倒在總兵大人的眼前……
總兵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回事?兵卒們怎麽一下子昏倒了這麽多?叫來的醫館經過診脈,告訴總兵:這些軍士營養不良,是長期不能果腹饑餓所致。總兵下令徹查,這才查出了上官克扣糧餉的黑幕。緊接著,單澤被執行軍法,撤職查辦。當時的涼州衛指揮樂得有人做了替罪羊,在總兵大人麵前一場作秀下來,所有軍中舞弊之事盡皆由單澤一人承擔。單澤出事後,衛指揮稍加粉飾後,便抹平了整個涼州衛層層克扣糧餉的事實。
涼州衛上自從楊嘉謨做了指揮使後,大力清查貪墨貽害,用盡一切關係去保障將士們的糧餉供給,甚至不惜自掏腰包填補虧空,為的隻是讓那些拚死戍邊的將士在奔赴疆場的時候,可以後顧無憂,心無旁騖、一心一意的對付蠻夷。雖然隻有短短的兩年時間,可是楊嘉謨硬是將涼州衛打造成了甘肅鎮唯一沒有逃兵,且能征善戰的衛所。在整個甘肅鎮,涼州衛一度成了軍士心目中值得向往和樂於奉獻的好去處。
可眼下,這一切都與自己沒有了一點點關係……
唉!好漢不提當年勇。如今還想這些做什麽呢?跟馳援莊浪的事件一樣,即便再有機會重來一次,他楊嘉謨還是會不改初衷的要去做那些事。麵對強權,絕不妥協,更不後悔。做該做的事,一切交給良心,僅此而已!這就是楊家將的性格。
中午時分,跟楊嘉謨的猜測一模一樣,單澤騎著馬擺足了姿態來到了楊嘉謨麵前,人還未至,一聲鄙夷至極的話語便先聲奪人了。
“喲!這不是鼎鼎大名的楊指揮嘛!你站在這屎尿堆中緬懷曾經的輝煌曆史呐?”單澤一如既往的刻薄,哈哈大笑著說道。
隨行的一眾兵將自然也是十分配合地賣力笑著,似乎是聽到了這個世間最好笑的事情。
楊嘉謨安之若素,並沒有多理會單澤的言語,倒是多看了幾眼他的坐騎。單澤今天騎的是一匹軍馬,常見的棗紅馬與昨天看見過的獅子驄自不在一個層次上。
楊嘉謨並不羨慕單澤的地位,那是他曾擁有過的,失去了還能再拚回來,但像獅子驄那樣的神駒卻是難得一遇,令他昨日匆匆一瞥便夢回縈繞心癢難耐了。
“如此小人竟有福分得配獅子驄?”楊嘉謨在心底惋惜,目光從坐騎移到了單澤的臉上,一時無語。
單澤笑夠了,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用馬鞭指著楊嘉謨狂傲道:“楊嘉謨,你現在既然隻是一個普通小兵卒子,就該有當小兵的覺悟,從今日起每天操練三個時辰,不得有誤。”
說罷,又馬鞭一掃指向楊嘉謨身後厲聲道:“還有你那些個嘍囉們,從哪裏來的就給我滾回到哪裏去!這裏是軍中,可不是某些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伺候著享受著當大爺的地方。”
楊嘉謨耳邊聽著單澤的頤指氣使,緊緊抿著唇角沒有回應,他真怕自己一張口就笑了出來。麵對這樣一個小人形似潑婦般罵大街的做派,除了可笑和不屑,楊嘉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單澤見楊嘉謨不吭不哈,臉上卻明顯掛著不在乎的表情,頓時更加來氣地吼道:“楊嘉謨,我說話你沒聽見是嗎?不要以為自己還是那個有點小聰明的楊府貴公子,你現今就是一個隻配住茅廁的落水狗,本將隻消動動手指你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你信不信?”
“單指揮好大的威風!”楊嘉謨終於忍不住出言,嘴角牽起一絲笑道:“曾經還有人也如我今日這般境遇,卻照樣鹹魚翻身了,有此榜樣我自然是不該氣餒的,你說是嗎?”
單澤當然明白這是楊嘉謨在暗諷於他,嘲笑他當日被趕出涼州衛的那件事了。此事不提便罷,一經提起就像撕開了結痂的傷疤,令單澤不由得一陣痛恨。
“楊嘉謨,你會為你的無知付出代價的!”單澤從牙縫裏緩緩蹦出這幾個字。雖不似之前張牙舞爪的囂張,但卻有著更深層次的憤怒和濃濃的殺意,嚇得隨行一幫軍士趕緊收起了笑臉。見他們噤若寒蟬的樣子楊嘉謨就更為肯定,單澤在這裏依然重操舊業壓榨軍士,否則這些兵將斷不會見他發怒就如遇蛇蠍般的小心翼翼。
楊嘉謨淡然笑著,高潔的氣度不因身處烏糟之地而減損半分。他背著手,微微仰頭看向單澤:“單指揮,咱們彼此好自為之吧!”
單澤有一瞬被楊嘉謨的氣勢所迷惑,不禁暗自懷疑:“這廝真是發配來恕罪的?該不會又是裝模作樣潛藏進來清查軍中貪墨的吧?”
隨即,又趕忙否掉這般荒誕的念頭,莫說他楊嘉謨得罪了勢力如日中天的侯公公,便是真的臥底來查探的又能如何?他單澤今時不同往日,早已不是誰想動就能動得了的人物了,也不看看他背後是誰在撐腰?就憑一個小小的楊嘉謨,借他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除非他嫌自己命太長活膩味了。
想到此處,單澤冷笑一聲吩咐隨行之人:“你們幾個從今日起就專門負責監督楊嘉謨操練,若有鬆懈同罪論處!”
馬下數十名軍士急忙應了,個個都用虎狼盯著獵物的眼神看向楊嘉謨,生怕他一轉眼就會憑空消失似的。內中隻有昨夜帶他們一行來過這裏的張致,敢怒而不敢言的立在一側,將一份同情隔空送上。
外麵的動靜驚動了屋內所有人,楊嘉臣率先出來,楊俊亦隨其後站到了楊嘉謨身後,滿臉嫌棄地皺眉捏了下鼻子。金刀幫兄弟還算淡定,比他們的幫主有忍耐力,隻是冷著臉看向單澤一行,顯然單澤之前的囂張言語他們都聽到了。
楊嘉臣握緊拳頭克製著怒火,大聲喝道:“姓單的,你不要太過分!”
單澤掃視了眾人一眼,不屑道:“這叫過分?我想你們是沒見過世麵了。楊嘉謨,你來告訴你的這幫子蝦兵蟹將,相比於你當初帶給本將的恥辱,這算什麽?”
楊嘉謨長臂一伸攔住暴怒的楊嘉臣,坦然回道:“你不提我倒忘了,當初的單指揮可是被扒掉褲子打了三十軍棍的。如此對比,你加諸給楊某的還真是也算不上什麽了。”
“哈哈哈……”身後爆發出一陣大笑,金刀幫兄弟們笑得那叫一個相得益彰,痛快酣暢。
楊俊更是扶腰大笑,慣常風雅公子的形象都不管不顧了。
“不知道單指揮的尊臀傷勢可全都恢複了?要不要我們大家一起勒緊褲袋籌措一些銀兩來給你祛疤呀?”楊嘉臣輕易不挖苦人,一旦認真起來當真也是句句直指痛點,既嘲諷了單澤最丟臉的事跡,又連消帶打揭露出他壓榨軍士的醜惡行徑,直諷刺得單澤臉色鐵青目呲欲裂,而他身後隨行的那些軍士則拚命忍笑,不堪其苦。
偏偏楊俊最是一個喜歡火上澆油的性子,他上前拍了拍楊嘉臣的肩膀,故作指責地接口道:“二哥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單指揮此等丟臉之事你怎麽可以隨隨便便就宣之於口呢?即便人家尊臀之上瘢痕醜陋,也並不影響床榻間的風流呀!”
說到此處,楊俊佯裝恍然地驚叫:“如此想來,難道單指揮身邊那些個紅粉豔質左擁右抱,竟都是隻看屁股不看臉的?哎呀,委實唐突佳人呐!”
此話一出笑聲更響,就連單澤那邊跟隨前來的軍士也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可見,有些時候笑臉相對的諷刺比憤怒指責更有殺傷力,也更加解恨。
單澤惱羞成怒在前,此刻又被楊氏三兄弟當眾接連恥笑,已是恨意濤濤怒不可遏。他一揮馬鞭抽翻了身側一名笑得雙肩抖動的兵丁,望著楊嘉謨冰冷而滿含殺氣地說道:“楊嘉謨,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說罷,撥轉馬頭疾馳而去。隨行的軍士見狀也急忙跟上,仿佛身後有狼攆著似的,一霎時走了個幹幹淨淨。
看著滿地沙塵裏遠去的一行人,楊嘉謨無力再多說什麽,隻搖搖頭罷了。
鄭三彪腿傷受限,出門晚了一些,等他來到楊嘉謨身後,也隻看到了單澤撂下狠話離去的背影。
各自瞪了眼楊嘉臣和楊俊,鄭三彪拿出大哥的派頭低斥二人:“那單澤小人本就有意為難,你們又何苦再去火上澆油?這不是給了他一個更加肆無忌憚的理由了嗎?”
楊嘉臣和楊俊適才隻圖一時嘴快痛快,便是鄭三彪不說也已略覺不妥,此時隻得訕訕著不敢作答。
楊嘉謨緩緩轉身,對著大家坦然一笑:“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是夙敵,也無所謂澆油還是點火了,橫豎他也沒打算放過我。”
“可是……”鄭三彪還想再說,被楊嘉謨抬手製止。
楊嘉謨指了指麵前一排被單澤稱為“茅廁之地”的矮房子,掃視了一眼眾人,慨然說道:“諸位弟兄都看到了,咱們今日受辱不得不在這等醃臢地方棲身。但是,大丈夫在世,生來就有不可推卸的守土衛國之責,這種誌向威武不能屈、貧賤不可移,即便身陷泥淖也當誌存高遠!”
說著,往前走了兩步,楊嘉謨向眾人深深一揖,斂容嚴肅道:“諸位弟兄,感謝你們一路護送。現在楊某已經到達衛所,接下來的路無論艱難困苦都是我自己必須要獨立麵對的,還請諸位即刻離開此地,以免受到牽連。”
眾人聞言都沉默下來,金刀幫兄弟不約而同看向楊俊。
楊俊摸了摸鼻尖,不動聲色地給兄弟們遞去一個眼神。
之前在路上帶頭的那名漢子接到信息傳遞,當即越眾而出,向楊嘉謨抱拳大聲道:“楊指揮,我等都不怕牽連,幫主在哪裏我們就在哪裏。”
楊嘉謨轉頭看向楊俊,嚴肅道:“既然這樣,那啟民你也離開吧!”
“我不走!”楊俊毫不猶豫。
說著,氣惱地瞪著他的這名屬下,沒好氣道:“你說說你,還能指望什麽?會不會說話?”
罵完了兄弟,楊俊回身對楊嘉謨抱拳道:“哥哥這話說的就太過見外了,你我兄弟沒有牽連不牽連的說法,你在哪裏兄弟們就在哪裏。咱們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當,既是彼此照應,也能全了這份兄弟情。何況……”
楊俊頓了頓,向楊嘉臣和鄭三彪使了個眼色,又道:“何況哥哥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如果不嫌棄我等弟兄愚笨,還請不要遣我們離開。”
金刀幫兄弟慣於以楊俊意誌行事,聽幫主都這麽說了連忙表態,紛紛單膝跪地抱拳齊聲道:“請楊指揮準允我等留下!”
楊嘉謨看著楊俊和他的兄弟們,一時間感動不已,但軍中自有規矩,而且以單澤的行事,他太清楚自己接下來將要麵對些什麽,怎能忍心讓這些無辜之人也跟著自己吃苦受罪?一念及此,楊嘉謨張嘴就要婉拒,卻被鄭三彪先行出聲打斷。
“三弟,眾弟兄也是一片赤誠之心,要不就讓他們暫且留下來吧!”鄭三彪勸道。
他在來的路上本就有意要幫楊嘉謨延攬這些江湖之士到麾下效命,適才楊俊使來眼色簡直讓他喜出望外,作為幫主的楊俊都願意了,這些人留下來成為楊嘉謨東山再起的一股力量還有什麽可拒絕的呢!
楊俊見狀,也忙補充:“鄭大哥說的是,姑且讓他們留下,要是哥哥使著不順手了,隨時可以遣他們離開,保證絕不給你添麻煩。”
“這……”楊嘉謨依舊猶豫。
在楊俊的再一次眼色示意下,楊嘉臣也插言相勸:“明宇,既然如此就留下諸位好漢吧!啟民這家夥雖然有時候不著調,但我看著諸位好漢還是值得信賴的。”
“楊嘉臣,你又糟踐我是不是?”楊俊連名帶姓地喊了出來,氣惱地瞪向楊嘉臣,連二哥都不叫了。
眼看二人又要掐起來,楊嘉謨隻得先調停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怎麽老是三句不是好話就要吵嚷,也不怕眾弟兄看見了笑話,以後還怎麽給大家做表率!”
楊俊從來機敏,眼珠一轉笑道:“這麽說哥哥是答應我們都留下了?”
環視一眼所有人都充滿期待的表情,楊嘉謨到底不忍心拂卻眾人的好意,緩緩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其實,他的心裏怎能不明白,大家都是真心為他好,而自己隻能更加努力盡快擺脫眼下的困境,往後也好帶著他們建功立業。
見楊嘉謨答應,眾人都興奮起來,一張張笑臉給陰霾的天色倏然增添了些許暢意。
在楊嘉謨的攙扶下,金刀幫兄弟起身站了起來。
“大家既然留下了,那我有一個請求,還望諸位能夠遵守。”楊嘉謨說道。
那名帶頭的漢子笑著道:“楊指揮您盡管說,莫說一個,就是十個八個的要求我等也必定領命,誰要是不聽話,我廣毅第一個不答應。”
原來這名金刀幫的兄弟叫做廣毅,看來他在幫中地位也不低。
楊嘉謨微笑著朝廣毅點頭:“第一件,這楊指揮的稱呼不用也罷。為了以後少點麻煩,希望大家兄弟相稱就是。
廣毅雖豪爽,但眼前還有一個正規的幫主在,聞言便看向楊俊用眼神請示。
楊俊笑著上前:“看我做什麽?既然我家兄長都這麽說了,那便依令行事。”
廣毅當下咧嘴大笑,痛快道:“行!以後我們就都叫楊指揮楊大哥了。”
身後一眾二三十金刀幫兄弟也連聲附和,不論年紀大小都向楊嘉謨見禮口稱“楊大哥。”
楊嘉謨愕然,好笑著問道:“你們都叫我大哥,可怎麽稱呼其他兩位哥哥,還有你們的幫主呢?”
廣毅愣了愣,然後大手一揮笑道:“英雄不拘小節,鄭大哥,楊二哥繼續,至於咱們幫主嘛,那便還是幫主了。”
話音剛落,小刀調皮地湊上前眨著眼睛道:“要是幫主樂意,我們叫他楊四哥也是一樣的。”
楊俊故意板起臉訓斥小刀:“你這鬼頭,才攀上高枝就不認舊主了,小心我半夜去割了你撒尿的玩意兒,讓你一輩子做太監。”
小刀年紀小,一聽這話趕緊捂住腿間往後退去,嚇得小臉都白了:“幫主您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您別讓我當太監,別的做什麽都成!”
眾人見狀哈哈大笑起來,隻笑得小刀一張圓臉像個燒紅了的烙鐵,難為情地摳頭撓發不知所措。
等笑夠了,楊嘉謨抬手壓下喧嘩,做著簡單的分派:“弟兄們,事到如今我便不客套了,既然大家決議留下,那咱們接下來就得做好吃苦的準備。剛剛話說了一半,我們再說回正題,大家留下可以,但這裏畢竟是軍中,有諸多軍規律條約束,諸位需當把各自身上的江湖習氣收斂一二,以免讓別有用心之人抓到把柄橫加刁難。”
說著,又指派了楊嘉臣道:“關於大明軍規律條,我讓我大哥來慢慢講給大家知曉,還請諸位謹記。”
廣毅代表眾人答應下來,但言語中卻還是滿不在乎道:“楊大哥放心,我等行走江湖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況且大家自保還是沒有一點問題的。”
楊嘉謨見廣毅答得這般幹脆倒有些擔心起來,江湖中散漫自由慣了的人,要求他們適應軍中按部就班的操練,以及單澤必然會帶來的打擊報複,讓他們忍氣吞聲怕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許是見楊嘉謨表情不對,楊俊趕緊上前打亂話題,驅趕著廣毅等人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囉嗦了。想要長留下來就趕緊接著收拾去,難道還真要在屎尿堆裏住下去不成?”
廣毅笑著拍了把胸膛:“幫主別愁,我保證趕在晚飯前把這裏收拾得幹幹淨淨,你就等著看舊貌換新顏吧!”
“還不快去!”楊俊嫌棄地皺眉道。
廣毅哈哈笑著,一揮手帶了兄弟們去收拾周圍環境去了。
楊嘉謨嘴角露出一絲笑,看了眼攙扶鄭三彪過來的楊嘉臣,又看著風度翩翩的楊俊,笑問:“你們剛剛演得那場戲挺有默契呀!什麽時候商量好的?”
“這個……”楊嘉臣訕訕笑道:“主要還是鄭大哥和啟民的主意,我不過稍微提了一點點建議。”
楊俊剜了一眼楊嘉臣,嘀咕著道:“我就知道你會見麵就招,果然不出所料。”
二人又是一陣眼風廝殺……
鄭三彪笑了笑,對楊嘉謨誠懇道:“三弟,我們原本不該瞞你的,但相處雖短已經深知你的脾性,也是怕你不願麻煩別人的那般性情,要是提前說了你一定不會同意他們留下來。”
“所以,你們早就商量好了的是吧?”楊嘉謨含笑淡淡道。
楊俊笑著回道:“其實不算早,也就是快天亮的時候,我們都被臭氣薰的睡不著,才到外麵簡單的聊了聊。”
楊嘉臣忙點頭:“這倒是真的。”
楊俊一手扇著鼻端,嬉笑著又問楊嘉謨:“哥哥我問你,這種地方你居然能睡得打呼嚕?你是嗅覺不靈,還是真的已經做到了久處茅廁不聞其臭了?”
楊嘉謨輕笑著回道:“這有什麽?我們在大獄時還不如這裏呢!堅持吧,時間長了習慣了就好了。”
聞言,楊俊不禁動容,收了笑臉憤憤道:“哥哥受苦了,往後隻要我楊啟民在你身邊,就絕不容許旁人再這般欺辱於你。那個單澤是嗎,且讓他囂張幾日,到時候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鄭三彪也接口安慰道:“正所謂兄弟一心其利斷金,咱們受委屈隻是暫時的,我相信跟著三弟你,往後我們的事業一定會蒸蒸日上的。”
楊嘉謨再次感動,拍了拍楊俊的肩膀,又握住鄭三彪的胳膊,真誠道謝:“鄭大哥,啟民,謝謝你們!這輩子何其有幸能結識兩位,這份情隻待來日容我慢慢回報吧!”
鄭三彪笑著點頭:“這也是我們的榮幸。”
四兄弟正溫情滿滿的說著話,卻有單澤麾下的軍士去而複返,在離著楊嘉謨等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高聲叫道:“單指揮有令,命小兵楊嘉謨及嘍囉即刻出城巡邊,現在就出發,不得有誤!”
出城巡邊?難道是有外敵來襲?
楊嘉謨頓時警惕,走過去詢問:“可是有瓦剌來犯?”
軍士態度惡劣,傲慢道:“遵令執行就是了,你問那麽多幹什麽?趕快出發,違者按抗命論處!”
楊嘉謨懶得跟一個傳話的小兵計較,轉身走回來對三人說道:“收拾停當走吧,鄭大哥你有傷在身,就留在營中!”
楊俊點點頭,和楊嘉臣一起去招呼他的兄弟準備出發,邊走邊氣惱道:“嘍囉?哼!遲早讓你知道知道嘍囉的厲害!”
楊嘉臣搖搖頭表示無語。
鄭三彪看了看天色,擔心道:“這樣的天氣讓你們出城巡邊,難保那單澤打著什麽壞主意,三弟,你可千萬提防當心啊!”
楊嘉謨也抬頭看向天空,正色道:“放心,我都省得。秋深草枯,又到了瓦剌儲糧過寒冬的時節了,說不定還真的是有敵情,出去看一看也是有備無患。”
鄭三彪擔憂更甚:“我總覺得這是單澤在搞什麽陰謀,總之一切小心,邊牆外什麽情形咱們都不知道。”
“多想無益。”楊嘉謨坦然道:“出去一看便知。況且我對此地也不了解,趁這個機會看看周邊,對將來防範敵情有所助益也是好的。”
說話間,楊俊二人已經組織了兄弟過來,聽說是出城去巡邊,眾人臉上並不見憂慮,反倒一個個的躍躍欲試,躊躇滿誌。
傳令軍士又開始催促,楊嘉謨簡單叮囑兩句便帶著這一隊,包括自己在內的三十餘人走過去,隨了那小兵走向大營中心地帶而去。從駐地最邊緣的西北邊出大營,還有一段不小的路程。
目送一行漸漸在風沙肆虐中模糊了的背影,鄭三彪皺眉,深為憂心。
“不知道那單澤會不會用了什麽無恥的手段在報複呢?唉!”風沙越發勁急,將鄭三彪的歎息淹沒在漫天的陰霾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