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兵敗如山倒,強盜知道大批的援軍到了,就跟著首領不顧一切的衝進了官兵和村民們防守的陣地。在敵人不要命的全力衝擊下,防線最終還是被衝破,瓦剌騎兵以丟失全部搶來的糧食財物和損失一半人的代價突圍而去。

賀茂不甘心想要組織人馬追擊,被楊嘉謨攔下。

“窮寇莫追。”楊嘉謨言道:“再說,咱們的馬匹和兵力也不足,短兵相接難免吃虧。”

王傳禮深以為然:“楊兄弟說的不錯,這次能打得他們落荒而逃,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勝局,諒那蠻夷以後來搶掠也要仔細的掂量掂量了。”

賀茂這才作罷,招呼了軍士打掃戰場,然後對楊嘉謨拱手笑道:“楊兄弟智勇雙全,不愧是當過指揮的人,適才見你與那瓦剌首將一戰,當真令我等大開眼界。”

楊嘉謨微笑著擺擺手,正要自謙幾句,卻聽賀茂忽地歎口氣,帶著三分遺憾、七分憤慨說出一番話來。

賀茂一手指天憤然道:“你說這老天爺公道何在?像楊兄弟這般有勇有謀、年輕有為的人物,正該委以重任著力扶持才是,明明大功勞在身上偏遭貶黜,卻任由那些胸無點墨的繡花枕頭穩坐高位,那些人懂什麽打仗,又有幾人能像楊兄弟這樣陣前廝殺身先士卒的?這不是欺負人又是什麽?”

楊嘉謨笑著搖搖頭不做評論,對當下官場吏治他還能多說什麽呢?

賀茂繼續義憤填膺:“這樣的朝廷,這樣的一群貪官汙吏,我們還護著他幹什麽?”

楊嘉謨馬上打斷了賀茂的話:“賀大哥,這樣的話還是不說的好!你想想看,你要是這樣的話,我們的國家怎麽辦?我們的百姓怎麽辦?”

王傳禮為人謹慎一些,見賀茂如此直白笑著打岔道:“韃子雖然撤走了,但村中還是一地狼藉,你還不幫我去拾掇安撫,倒有空說起這些沒有用的話來了。楊指揮說得對,你甩手不管了,我們這些無辜的老百姓怎麽辦?”

賀茂與王傳禮本為摯交,遭了好友數落也不在意,爽直道:“好好好!我也沒說甩手就走啊!連你這平素斯文的家夥居然也拿刀動武起來,倒叫人刮目相看呢。”

二人說笑著邀了楊嘉謨一起走,看看天空中朦朦朧朧的日影,此時業晌午了,晚秋的微風中一陣涼爽襲來,將士們俱都忍不住呼喊起來:我們勝利了!我們勝利了……

楊嘉謨穿著最為單薄,又加上在沙漠裏一番生死折騰,衣衫襤褸跟要飯的花子幾乎沒什麽分別。他掩起破爛衣襟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跟王傳禮二人客套兩句,就大踏步的朝著村裏走去。也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的馬蹄聲驟起,動靜不小似有兵馬疾馳而來,三人頓時齊齊變了臉色。

“莫非韃子去而複返?”賀茂驚疑出聲。

楊嘉謨亦感詫異,忙轉身看去。若瓦剌騎兵不計生死再來搶掠,他還真沒有把握再打跑他們一次。現在的問題是,明軍戰力太弱,僅憑他們一二人的勇猛那也是匹夫之勇,自然難堪對敵。

王傳禮目力甚好,望著遠處塵煙彌漫裏影影綽綽的兵馬笑道:“二位莫疑,我瞧著此番來的卻是咱們自己人,那纛素上寫的分明是個漢字,隻是看不大清具體是個什麽字?”

賀茂鬆了一口氣,繼而撇了嘴角不無嘲諷道:“來得還真是時候,不早不晚呀這是!”

楊嘉謨好笑:“賀大哥似乎對來人有些不滿?”

賀茂哼了一聲:“不瞞楊兄弟,昨夜接到秋官賢侄報信,我即可著人快馬趕去稟報衛大營,向指揮使那裏求援了,隻是沒想到,我們把強盜都趕走了,他們這才來了。”

“哼!若不是楊兄弟你勇武,此時怕咱們這些人早都成了死屍,所謂援軍也就隻能做些收屍的粗活了!”賀茂憤憤不平。

楊嘉謨望著漸行漸近的一隊兵馬,搖搖頭並不言語。賀茂所說的不是個例,邊軍但凡肯人人死戰、令行禁止,又何至於蠻夷頻繁寇邊,使得大明疆土嚴重內縮百餘年呢!

腹誹而已。楊嘉謨抿唇靜立,軍士已是頃刻而至來到了近前,果然並非瓦剌去而複返,而是衣甲鮮明的大明邊軍。那纛旗上的名號也清晰明了,寫著方方正正一個篆體的“達”字。達?楊嘉謨不禁稍有狐疑。在甘肅鎮達姓官將並不多見,而那個威名赫赫的總兵官達雲正是此姓,與他有過一點小小齟齬的欽封世襲涼州衛指揮使達奇勳也是這個姓。莫非竟是他家近支來了?

在三人注目當中,將士們煞有介事地列好陣勢、擺好隊形,迎來了威風凜凜的邊軍。官兵見到楊嘉謨等人停下來了,從隊列之中緩緩走出一位騎馬的將官來。此人獸口吞頭盔下一對英挺的眉眼,雙目炯炯有神透露出一絲清傲,年紀跟楊嘉謨倒也差不多,都是二十出頭的樣子,卻正是楊嘉謨相識而並不熟識,勉強算作故人的總兵達雲長子達奇勳。

楊嘉謨嘴角不禁扯出點點苦笑來,果然不是冤家不聚頭麽?當初達奇勳在涼州衛撂下的那句“咱們走著瞧”的話還言猶在耳,今日一見二人身份已是雲泥,還不知道他會如何得意,如何嘲諷自己呢?

達奇勳勒馬,端坐在馬背上,沒有看楊嘉謨、賀茂和剛剛打完仗的官兵,隻是看著王傳仕等村民沉聲詢問:“此地誰是裏長?前來答話。”

王傳禮隻得前行一步拱手作答:“草民王傳禮見過將軍,在下是本村的墅學教授。”

達奇勳麵含霜雪地問道:“接報說這裏有瓦剌入境搶掠可是真的,那些蠻夷強盜此時人在何處?”

王傳禮如實回秉:“蠻夷越境搶掠確有其事,乃是一支二百餘接近三百人的騎兵小隊。從昨夜到今天,我等困了他們在村中戰了半夜,今天又戰了半個上午,因為我們無力再阻擋,已被他們強行突圍而去了。”

“困了這麽長時間?”達奇勳不敢置信。

說完又著意打量了王傳禮一番,不假辭色道:“王先生是嗎?你可知道謊報軍情是什麽罪名?又是否知道對本將撒謊會有什麽後果嗎?”

王傳禮十分不解:“將軍因何有此一問?草民豈敢謊報軍情,又何來誆騙將軍之說?”

達奇勳冷笑一聲:“就憑你等能將一支差不多三百人的瓦剌騎兵困了半夜加半天,簡直是大言不慚!若一個小小村舍之地都有這般勇武之人,那我大明何需百萬軍士戍守鎮邊?”

王傳禮自然不認識這位年輕的將官就是大名鼎鼎的總兵達雲之子,見對方言語之中對自己又是質疑又是譏諷,便也當即冷下臉來,用文人特有的傲氣不客氣地回敬道:“是啊!草民等也是很感到困惑。朝廷傾舉國之力斥巨資打造百萬雄師守土定邦,可大明的疆域還是不斷減小,邊塞各地依然金戈不休,致使我邊民百姓每年都要麵對蠻夷劫掠,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這其中有什麽說道?”

“你……”達奇勳被問得一陣惱火,馬鞭指著王傳禮就要發作。

楊嘉謨見此情形也顧不得其他,急忙上前拱手道:“將軍容稟,昨夜到今天確實有一支瓦剌騎兵前來搶掠,王家莊闔村人等聯合賀百戶所率官兵與之作戰,一直到了現在才將其趕走。現下韃子的屍首就在村中,將軍盡可核實查驗,此事我等並無欺瞞,還請明察。”

賀茂也忙開口佐證:“正是這樣。若將軍不信盡管到村中一看便知,雖然趕跑了韃子,可是村中青壯和末將的麾下也有不小的傷亡,村民的院舍毀壞也不在少數,正該請將軍做個見證,稍後也好向州府報明毀損請撥資補。”

達奇勳並沒有認出楊嘉謨來,倒是針對賀茂著重看了兩眼,這才稍微緩和了口氣接著問道:“你是此間駐軍?”

賀茂抱拳朗聲而答:“末將肅州衛下胭脂堡駐軍百戶賀茂。”

達奇勳也不下馬,居高臨下看著賀茂:“你派去求援的兵卒我正好在半路遇見,這才星夜趕來此處。既然瓦剌已撤,你率部回營吧!”

賀茂不認得達奇勳,對“正好半路遇見”的話也存有疑惑,但看其服飾品級和言語氣度都不是自己可以隨意衝撞的,便試著打探:“敢問將軍何來?末將眼拙似乎從未在衛內官長中見過尊駕?”

“哦?倒還頗具警惕。”達奇勳眼神中帶了一絲淺笑,總算有了點和藹的表情,言道:“本將達奇勳,昨日剛到肅州衛任指揮同知。往後,你將會在衛內時常見到本將,依軍令行事就是。”

指揮同知?那就是副指揮使了。

這一回答楊嘉謨並不意外,而王傳禮和賀茂俱都吃了一驚。達奇勳?不就是新任總兵達雲的長子嗎?據說,此子十歲便跟隨其父征戰沙場,乃是難得智勇雙全的青年才俊,係甘肅鎮軍伍之中和楊嘉謨並稱“甘鎮雙傑”的另一佼佼者。

賀茂一雙眼睛在楊嘉謨和達奇勳身上掃了一個來回,心內暗暗將二人做了個對比。許是和楊嘉謨並肩一戰的感情在,任憑達奇勳此時威風凜凜衣甲鮮亮,比楊嘉謨看起來錦繡多了,但他還是覺得楊嘉謨更為優秀。原本同樣身世地位的楊嘉謨現下落魄蒙難,還受了不公的待遇,尤其更惹人憐惜。

“原來是達指揮,末將久仰大名。”賀茂半真半假地敷衍一禮。

王傳禮心中還在為適才達奇勳的盛氣淩人而氣惱著,但聽達奇勳報出名號便也不得不施了虛虛一禮,而後靜默著站在一旁不打算開口了。

三人並排而立,賀茂和王傳禮都施了禮,楊嘉謨若沒有表示就未免顯得突兀了。

達奇勳的目光果然聚焦到了楊嘉謨身上,微笑地看著楊嘉謨誇讚道:“看來你等為了反抗瓦剌搶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叫花子都發動起來了。”

叫花子?賀茂和王傳禮同時皺眉不滿,張口就替楊嘉謨申辯:“達指揮,這位正是籌謀、指揮我們打勝仗的……”楊嘉謨不想讓賀茂說出自己的名字,便及時的截住了他的話,淡然笑道:“達指揮久違了,在下肅州營衛小兵,並不是什麽叫花子。不過,軍中貧苦,兵卒生計艱難跟叫花子是沒什麽分別。”

達奇勳終於有了表情,訝異地盯著他眼裏的“叫花子”看過去,滿臉的不可置信:“你是楊……”

楊嘉謨見對方認出了自己,抱拳笑道:“正是在下。”

達奇勳在馬上愣怔片刻,方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極快地收斂好自己的麵部表情,冷傲著腔調淡漠道:“很好!本將會跟單澤說,讓他記你一功。回營複命吧!”

楊嘉謨笑意更深,拱手應道:“是。”

達奇勳深深看著楊嘉謨,忽地解下自己的披風胡**了一把扔向楊嘉謨的懷裏:“賞你的!”

被迫接住衣袍,楊嘉謨正欲開口拒絕,達奇勳已經撥轉馬頭,高傲的丟過來一句:“我們是熟人,不用言謝!”

說完,達奇勳又勒馬回頭略帶嘲諷道:“既是你籌謀驅逐了韃子,本將命你一並負責善後,此間事了再回營衛。”

楊嘉謨還沒有來得及應答,達奇勳一揚馬鞭便原路返回了。

看達奇勳策馬而去,楊嘉謨撫著手上的衣袍不禁苦笑,原來之前是他錯估了對方。剛才對方恐怕是同情憐憫更甚於挖苦打擊了。瞧啊,隻需輕飄飄一句“本將命你”便高下立顯,又何須再多言呢!到底今時不同往日了,在達奇勳眼裏,他楊嘉謨不過隻是一個提前被驅逐出場的競爭者,或許連對手都稱不上,已經讓他不屑計較了吧?

賀茂一扭頭,見楊嘉謨望著懷裏的大紅披風出神,不滿道:“哼!不就是仗著老子威風在這裏逞能嘛,還真當自己是將軍了。”

王傳禮一聽覺得不妥,搖頭示意他住嘴,充分照顧著楊嘉謨的心情笑道:“楊兄弟莫要灰心,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困乏其身。兄弟眼前的困局隻是暫時的,憑你的本事和為人,一飛衝天也不過是早晚之事。”

“對呀!自己打拚來的功名才值得炫耀。”賀茂不知怎麽就是看不上達奇勳,哪怕這是第一次見,也毫不掩飾他對楊嘉謨的偏愛。

楊嘉謨抬眼看著二人笑了笑:“無妨!二位哥哥無需擔心,我是死過好幾次的人了,還在乎這一點點心理落差嗎?”

說著,收起衣袍夾在腋下,轉身往村中邊走邊雲淡風輕地說道:“走吧!咱們還得去幫忙拾掇毀損的民房村舍,盡快羅列出受損數量來報與州府,不能讓大家打跑了韃子,還要自負虧損。”

賀茂急忙跟上,大笑道:“就是就是,還是楊兄弟你實在,我們不理上頭那些投機鑽營、腦滿腸肥的貪官汙吏了。但是,關心那些餓死了的百姓和普通軍戶,是我們的責任。”

看賀茂套著近乎跟了楊嘉謨進村而去,王傳禮頗為無語,盡管也讚同賀茂說的話,但像他們這樣的普通百姓能保住自家溫飽已是大幸,又哪來的氣力去和那些損公肥私的貪官汙吏攀比。

他這樣想著,在後麵嘀咕了一句,便也追著楊嘉謨的腳步進村去堪損了。

且說達奇勳一行,趕了半天路疾行而來,卻不想瓦剌兵已被楊嘉謨帶領村民和胭脂堡的那些個老弱軍士給打跑了,這對他來說既感欣慰又莫名的覺得不舒服。因此,他盡管“施舍”了楊嘉謨一件衣袍,但他依然心裏別扭,所以沒有給楊嘉謨好臉色。離了王家莊來到官道上,達奇勳放慢馬速前行,一雙俊眉緊緊蹙著,思索著自己不開心的原由。按理說看到楊嘉謨落魄,他應該感到快意才是,可為什麽狀若叫花子的那人的影像時時在眼前晃動,讓人憋悶得好似自己受了委屈一樣?

此時的達奇勳不想承認他對楊嘉謨的遭遇是感同身受了,除此之外還有著惺惺相惜和抱打不平的複雜情緒在裏頭。當日那點齟齬曾經令他耿耿於懷了一年多之久,在聽說了楊嘉謨被削職下獄的時候,減弱了一點點,又在楊嘉謨被判問斬的時候消了一大半,然後今日一見,當他認出來那人是楊嘉謨時,心底裏那僅剩的殘存氣惱一瞬間便冰消瓦解了。但是,就此握手言和達奇勳卻是不大願意的。憑什麽?你楊嘉謨不是很牛氣,很能拉攏軍心自以為是的嗎?如今淪落得連個叫花子都不如了,看你還怎麽逞能!

唉!達奇勳默然歎了口氣,對身邊副將沒頭沒腦地問道:“你說,英雄末路和美人遲暮哪一個更為可悲?”

副將是個比他大了很多的中年漢子,看形貌就知道沒什麽文墨,屬於糙漢之流。聽聞達奇勳問出這般莫名其妙的話來,一時間竟回答不上來。

達奇勳問完了並不看副將,自說自話地又道:“但願你還能有東山再起的那一日,也不枉我將你當做對手一場。”

副將更為困惑地看著年輕的上司,遲疑著勸慰:“少主你這是怎麽了?有什麽煩心事嗎?”

達奇勳又是一歎,頗有些不得知音的惆悵,幽幽回道:“無事,不過遇到一個舊日的熟人而生出些感慨罷了。傳令回營吧!”

副將迷惘地目送達奇勳先行打馬而去,揮手命小兵去傳令,嘀咕著道:“一個熟人也值當這樣?還英雄美人的,真是搞不懂。”

自然,這話他也隻敢自己悄聲說說,看達奇勳已經行到前麵去了,便忙拍馬追趕而去。開玩笑,他能到少主身邊聽用,可都是總兵大人一手提拔,為的不過是就近伺候少主,順帶混點軍功升官發財,還不得盡心竭力鞍前馬後的殷勤一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