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兒溝無泉,山大溝深倒是真的,兩邊是陡峭的山壁,內夾一條南北走向地勢奇詭的溝壑,用來設伏最為合適不過,這裏就是程英選擇了作為伏擊哈喇珠子的地點。可惜,哈喇珠子還沒等來,倒等來了一群手拿肅王腰牌偏還不露真容的蒙麵人。
這群人的出現程英不是沒有懷疑,青天白日蒙麵行事讓人總是很容易聯想到不法之徒。可對方手上的腰牌做不得假,再加上他們聲稱是來襲殺叛逆的,這就由不得別人質疑了,便隻能遵從行事把陣地暫時讓給了他們。緝拿叛逆為國鋤奸,這樣的理由不論是冠冕堂皇的作秀,還是真有其事都沒有拒絕的餘地,否則有可能會被視為包庇以同罪論處。程英跟著兄長待在軍中也有不短的時間了,她自然清楚這群人的行事做派,聽說肅王手下有一支專事刺探情報,監察藩地的官屬品行,類似於受皇帝直接領導的錦衣衛那樣的人馬,大約就是眼前這些人了吧!
念及此,程英略有些嗤之以鼻,堂堂七尺漢子不想著正經殺敵,卻藏頭露尾去做背後暗探,此種勾當連她這般小女子都當真看不慣,可偏偏人家背後是肅王撐腰,等閑誰也不願意主動招惹,也便隻能睜隻眼閉隻眼了。
“去看看,他們還要多久才能完事?不要耽誤了咱們伏擊韃子。”程英對身旁一名小兵言道。
小兵為難地囁嚅:“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我可不敢去問。”
程英聞言一瞪眼睛,沒好氣地訓斥:“他們不好相與,你家小姐就好相與了?瞧你這點出息!”
小兵咧嘴笑了,眨眨眼機靈道:“小姐你也就是凶巴巴的故作厲害,心腸卻是最軟不過的,這誰不知道呀!哪裏能跟那些個凶神惡煞的蒙麵人去比較。”
看這番言語行事,分明也是個穿了戎裝的小女子無疑。
程英嘴角帶笑,親昵地敲了下小女兵的頭盔笑罵:“尖牙利嘴!”
二人正自說笑著,就見一個兵卒慌慌忙忙趕過來,走到近前向程英一拱手稟道:“小姐,達指揮來了。”
“達指揮?哪個達指揮?”程英有一點摸不著頭腦,疑惑道。
兵卒忙解釋:“就是才剛升任了肅州衛指揮使的那個達指揮啊!”
程英恍然:“原來是他呀!到這裏做什麽來了?”
兵卒搖頭:“不知道,但看著那臉色不像是什麽好事。”
程英還待再問,就見一行人以極快的速度順著山路上來了,帶頭的正是達奇勳,風塵仆仆滿麵焦灼,的確不是個好臉色。
“嗨,是什麽風把達指揮給吹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程英笑嘻嘻地迎上,十分熟稔的樣子。
達奇勳黑著臉,身後還跟著一臉尷尬的程槐,此刻程槐努力向自家妹子擠眉弄眼,看得程英莫名其妙。
“哥你那是怎麽了,眼睛不舒服嗎?”程英懵懂地詢問。
達奇勳轉頭去看程槐,惱怒道:“看看你幹的好事!”
程槐撓頭解釋:“是是是,都是我蠢,跟我家小妹沒有關係,她並不知道那個人就是……”
“要是他出了意外,我擼了你的職!”達奇勳不留情麵地打斷。
見自家兄長被訓,程英冷了臉色睨著達奇勳嘲諷道:“嗬,才多久沒見,達指揮就這般盛氣淩人了,還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呀!”
達奇勳顧不得程英的挖苦和不滿,詢問程槐:“人呢?趕快找啊!”
程槐更是顧不得向自家妹子詳細解釋,上前來拉了程英往側旁走了兩步,低聲問道:“那個人呢?昨天你抓回來那個?”
“他?”程英疑惑:“我打發他們去引哈喇珠子去了,這你不是都知道嗎?”
程槐急忙使眼色阻止程英,苦著臉道:“那個……你不知道,那個人他就是原涼州衛指揮,才被發配到肅州來短短幾日就又升了指揮同知的楊嘉謨。”
“什麽?”程英萬分驚奇:“怎麽會是他?”
程槐很能理解妹妹此時的心情,他剛聽說這個消息時和她有著同樣的不可置信,隻是眼下不是詳細解釋的時候,達奇勳就在旁邊跟個煞神似的盯著他們要人,必須得保證楊嘉謨活著才行,不然有可能和達奇勳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二妹,其他的稍後再說,把人找回來先,趕快去。”程槐鄭重的叮囑程英。
程英則犯了難:“找回來?我上哪兒給你找去?這個時辰說不定他們都……你知道他們都帶了那東西去的。”
“這可怎麽辦?”程槐一聽也是急了:“楊嘉謨不能死,更不能死在你我兄妹手上啊!”
程英抿著唇低聲嘟囔:“那你不早說。”
見這兄妹二人嘀咕了半天還沒個答案,達奇勳忍不住了,黑著臉高聲喝罵:“程槐,你今天要是交不出人來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程槐按住想要上前理論的程英,咬咬牙轉身走過來對達奇勳挑眉道:“你也別惱,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沒什麽話說,要是楊嘉謨遭了不測我給他抵命就是。”
“你……”達奇勳恨鐵不成鋼,一時語塞。
程槐嘴角咧出一絲笑來,故作瀟灑地又道:“橫豎這是個誤會,我若知道他就是力抗蠻夷的楊嘉謨,當爺爺供著都尚嫌不及,又哪裏敢算計他?到時候追究起來我自一力承擔,絕不連累旁人。隻是……”
程槐回頭看了眼颯爽英姿的親妹子,故意大著嗓門笑道:“我就這一個妹子,還請達兄莫要忘了咱們兩家定下的娃娃親,隻要不虧待了她,我死而無憾。”
“哥你胡說什麽?”程英氣惱地喝止,快步走過來瞪著兄長,微微紅著臉埋怨:“和他們家定娃娃親的是你,少扯到我的身上來。”
說著,毫不扭捏地看向達奇勳毅然決然地說道:“人是我抓回來的,讓他們深入瓦剌腹地去誘敵的也是我,跟我哥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要是問責衝我來就是。不就是一條命嘛,我賠給他總行了吧!”
“二妹莫要胡說。”程槐急忙阻攔。
達奇勳卻已經厲聲喝問起來:“你賠?你賠得起嗎?做錯了事情倒還有理起來了?”
程英不服,氣惱地漲紅了臉反問:“你就知道怪我和我哥,也不動腦子想一想,我又沒見過他,如何得知他就是楊嘉謨?再說了,他是我從關外柳條湖帶回來的,見麵又支支吾吾不肯說出真實身份,誰知道是不是韃子的細作?要是你,怕當場就格殺了也有可能吧?”
達奇勳聞言一怔,鐵青著臉倒是沒辦法反駁了。是啊!楊嘉謨被詹德賢和侯太監聯手暗算驅逐關外,以自己對他的了解肯定不會就這麽輕易氣餒,勢必要想方設法回來,且肯定是極力掩藏身份而來,又怎麽會在第一次見麵的程氏兄妹跟前說出身份?造成這樣的誤會,的確也不能完全怪到程槐和程英頭上。可是,一個大活人,就這麽沒了總得有個交代,便是不論私人情義,楊嘉謨可還是肅州衛的副指揮使,上了兵部花名冊的正經三品武將呀!還有,到時候楊家來要人怎麽說?總不能把程氏兄妹真的交出去抵命吧?而不交出他們,難道還要將肅王府和侯太監拖下水?真要到了那時,胳膊擰不擰得過大腿且兩說,整個甘肅鎮豈不亂了套……
被程英一番詰問,達奇勳也是無言以對,這裏麵的很多內情程氏兄妹並不清楚,他也無意與他們言說。但是,楊嘉謨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麽撂開手不管,畢竟自己現在還是他的頂頭上司,於公於私都要站出來負責。
念及此,達奇勳喟歎一聲沉沉道:“不論生死,先找到他再說吧!”
程槐兄妹對視一眼,神情並不見輕鬆。
“我親自去找他!”程英銀牙一咬,抬步就往山下走。
程槐自是不放心他的親妹子去冒險,一把拽住程英的胳膊輕喝道:“胡鬧什麽!要去也是我去,你一個女孩子家哪裏是哈喇珠子的對手!”
程英不依,繃著臉叫嚷:“你別小瞧人,我也是總兵府花名冊上有名有姓的百戶!”
程槐當然知道他的妹子是有品級在身的,如果不考慮她是個女子,就憑這幾年立下的那些軍功,早就該升任千戶跟自己平起平坐了。可是,到底是個姑娘家,於軍中待久了隻知打打殺殺不事女紅家務,已經因此耽擱了她的親事,他還正想著怎麽勸說妹子退役呢,現在又怎麽會容許她孤身犯險?
“不行!這件事得聽我的!”程槐不容分說,拽了程英在身後對達奇勳道:“這裏麻煩達兄照看,我這就帶一隊人去瓦剌那邊救人,不論生死一定找到楊嘉謨,給你個交代。”
說著,也不理程英的阻攔,從她手裏奪了馬鞭拔腿就走。
看著這樣的程槐兄妹,達奇勳頓時不忍起來,冷靜過後他也明白,這件事是個意外,楊嘉謨已是生死未明,再不能搭上程槐也跟著步上後塵了。
“且慢!”達奇勳揚手喊住了程槐,正想說從長計議的話,卻聽一個兵卒在山崖邊急聲大呼。
兵卒急聲招呼:“大人,小姐你們快來看,好像有人來了。”
程英一愣,隨即大踏步走過去:“看清楚是昨夜那些人不是?”
程槐聞言也轉身走來,望著達奇勳道:“走,先看看再說。”
二人跟在程英後麵到了山崖邊軍兵們設伏的地點。
達奇勳目力極好,遠遠看著山穀口有個人影就笑道:“果然是他大哥!有了楊嘉臣,楊嘉謨肯定也在,快打發個人下去迎一迎。”
程槐沒看清,但達奇勳既然這樣肯定便忙對程英道:“二妹,讓你的人去接應他們,我和達兄隨後就到。”
顯見的達奇勳臉上有了笑模樣,程槐頓感如釋重負。
程英也是心下一輕,正待吩咐兵卒們去接應卻突然看見前方埋伏的那些蒙麵人都站了起來。程英這才想起把最前沿的伏擊點都讓給了他們的事。
“住手!快停下!”程英焦聲大喝。
但是,來不及了。蒙麵人的弓弦震顫聲在山風裏響成一片……
達奇勳額角繃起根根青筋,恨聲大罵:“程英,你做的好事!”
說罷,他當先轉身往山下而去。
程槐傻愣當場,眼見山穀上空箭雨鋪天蓋地而去,盯著兩側黑衣蒙麵人的身影詫異道:“二妹,這是怎麽回事?”
程英麵色難堪,咬唇回道:“他們說是來襲殺叛逆的,有肅王府的腰牌。”
“嗨!這回麻煩了!”程槐煩躁起來,揮手命眾軍兵趕緊跟著達奇勳下山,又將程英拉到一旁叮囑道:“二妹聽我說,咱們很可能卷到一場陰謀裏去了,那些人你我兄妹都得罪不起,稍有差池自身難保。”
程英不解:“哥你在說什麽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程槐來不及解釋,隻叮嚀道:“你什麽都別問,這件事就交給哥哥我來處置,往後結果無論如何,你隻把所有事都推給我就是。記住我的話,千萬別不當回事。”
程英更為困惑,要問卻沒時間了,程槐已小跑著下山而去。想了想,她也隻好命人收隊往山下的穀中走,事情究竟如何,她得親自看看才能解開謎團。至於那些蒙麵人,既是肅王府所出,人家的去留可就不是自己這個小小的女百戶能夠過問的了。不過,他們聲稱是來清繳叛逆的,怎麽又會對楊嘉謨下手?難怪哥哥說這裏麵有陰謀,莫非這事竟針對的是楊嘉謨?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
懷揣更深的不解和好奇,程英瞥了眼已經開始快速撤退的蒙麵人,無聲地下了山。
山穀裏的亂石堆中,楊嘉臣抱著昏迷不醒的楊嘉謨大聲呼喚:“明宇,明宇你快醒醒啊!你可千萬不能死,聽見了嗎?明宇……”
楊嘉謨緊緊閉著眼睛,麵色慘白完全沒有一絲感應。
楊嘉臣的眼淚便大滴大滴掉了下來,恨聲哭號:“你說說你,怎麽就這般多災多難?咱們還有那麽多的事情沒有做,你如何舍得死,如何甘心就此死了呀?”
達奇勳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哭得肝腸寸斷的傷心場麵,見狀,他不禁大駭,楊嘉謨真的死了?
心下驚駭步調倉皇,達奇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單膝跪在石堆中觀察楊嘉謨的傷勢。三支折斷的箭羽呈品字形深入楊嘉謨的腹部,隨著他微不可見的呼吸偶爾顫動一兩下,看起來觸目驚心。
“明宇兄,你快醒醒!”達奇勳急聲呼喚。
楊嘉臣淚眼朦朧中看清了麵前人的容貌,當下不禁火冒三丈,一把推開達奇勳憤恨吼罵:“姓達的你裝什麽蒜,少他娘的貓哭耗子了,給老子滾!要不是你們,明宇怎麽會……他怎麽會……”
罵了一半楊嘉臣還是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達奇勳從地上翻起來神色複雜地看著楊嘉謨奄奄一息的樣子,料想在此刻如同蠻牛一般失去理智的楊嘉臣跟前說不清什麽,便也不再往上湊,而是轉身對急急追來的程槐吩咐:“趕快派人回營找軍醫準備施救,我馬上就送楊指揮過去。”
程槐一見楊嘉謨的傷勢也暗暗咋舌,急命麾下兵卒先行回營打點,望著哭得像個孩子般的楊嘉臣提醒道:“這位兄弟,你這樣光哭也不是辦法,還是把楊指揮運回大營再說吧!我營裏有軍醫在……”
“你閉嘴!”楊嘉臣恨聲怒罵:“你們害他還不夠嗎?都他娘的是一夥兒的,我怎麽敢把自己的兄弟交到你們手上!”
達奇勳氣得臉色通紅,惱怒道:“你這蠻牛委實不通情理,我們要是想要害死楊嘉謨還用得著救他,看著他流血而死豈不痛快?”
楊嘉臣滿心滿肺都被憤恨和悲痛填塞,入眼隻覺人人都是仇家,個個都想謀害他們,一時間哪裏能想到這麽多。此時被達奇勳一通斥罵反倒有了醍醐灌頂的醒悟,直愣愣盯著對方的眼睛看去,恍然道:“說的是啊!”
達奇勳氣笑不得,一抬手指向楊嘉謨喝道:“那你還等什麽?莫非真要坐在這裏眼睜睜的看著他死不成?”
楊嘉臣忙不迭地抹了把眼淚,也跟著吼喊:“那你還不叫人來幫忙?要是明宇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達奇勳氣結,揮手示意程槐上前幫忙,幾個人搬抬了楊嘉謨腳下如風就往山穀外走。
正在這時,程英騎馬趕到了,見情勢如此忙下馬讓出坐騎道:“靠人兩條腿走豈不誤事,還是騎馬去快一點。”
達奇勳二話不說繼續往前,連餘光都沒有給她一個。
眼看一行擦身而過,程英氣得銀牙暗咬。
程槐心疼自家妹子,腳下不停卻忙出言解釋:“二妹,楊指揮傷勢太重不適宜馬背顛簸,我們先護他回營治傷,你留在此間善後,隨後趕回來就是。”
程英點頭應了,才要叮囑兩句卻見楊嘉臣惡狠狠剜來一眼。
“你這母夜叉,要是我兄弟好則罷了,不然你給我等著瞧!”楊嘉臣怨毒地罵道。
見楊嘉臣口出惡言,程槐立時就要發作:“你罵誰?你再罵一句試試!”
楊嘉臣自然不怕,索性痛罵起來:“怎麽?老子罵的就是她,母夜叉,要不是她我兄弟因何會落得這般下場?草原上斷送的那數十條人命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呢!”
程槐聞言也是有氣發不出了,達奇勳已經跟他說過楊嘉謨的事情,知道他身邊有一幫子江湖義士相隨,難怪昨天見麵他們那樣有恃無恐敢對自己麾下兵卒出手。而現在,除了楊嘉謨兄弟,竟是統統折身哈喇珠子之手,且楊嘉謨傷勢危重,能不能救過來還是未知,也便由不得楊嘉臣謾罵了,誰讓自己兄妹攤上了呢!不過,饒是自己有錯,以程槐疼愛妹妹的心,他還是不能容許有人對程英這般惡言相向,所以他麵對楊嘉臣也是滿麵氣憤。
達奇勳忙著關心楊嘉謨的傷勢,卻見這二人針鋒相對不肯消停,忍不住又黑了臉喝斥道:“你們還有沒有個輕重緩急了?楊嘉謨死了,你們都很樂意是不是?”
“放屁!明宇他怎麽會死?”楊嘉臣又把槍口對準了達奇勳,但到底說了這一句之後便閉上了嘴巴,他知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救人,再不把楊嘉謨送出去,可就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測呢!
程槐自是理虧,也不敢再多說什麽,小心翼翼地抬著楊嘉謨直奔守禦所營地。眼睛裏看著的是楊嘉謨那可怖的傷勢,心下還是真誠地默默祈禱,希望楊嘉謨能夠轉危為安。可以他對楊嘉謨傷勢的判斷,像這樣的情況,恐怕也是無力回天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