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房間非常大,室內牆壁上掛滿了名人字畫,地上則鋪著長絨的波斯地毯,紅木朱漆的案幾上擺著造型雅致的香爐,聞著那一縷幽香可以知道,這絕對上好的龍涎香。

想不到廣州城內的一個青樓,居然也有如此奢華的布置,朱聿鍵不禁暗暗吃驚。不過更讓他吃驚的是在大廳的正中間,張喬席地而坐,左右兩側早已有十來個年輕書生,彼此間正在談笑風生,很顯然他遲到了。

見到朱聿鍵進門,張喬的眼前一亮,她連忙起身說道:“朱公子到了,快請坐下,我來為你介紹廣州城的名士。”

她笑著指向一個年輕人道:“這位就是鄺露才子了,你前幾天看得那副字就是他的。”鄺露並未起身,隻是點頭示意。隨後張喬又將其他人一一進行了介紹,原來這些人都是廣州城的著名才子,其中有陳子壯、陳子升、黎遂球、謝長文、區懷瑞、區懷年、黃生年、黃季恒等人,有這麽多人與張喬結交,難怪她可以成為賣藝不賣身的歌姬了。

等到張喬介紹到朱聿鍵的時候道:“這位是朱公子,他是一位武將,不過文采音律方麵才華卻是頗高。他最近跟隨八賢王在海上與尼德蘭人大戰了一場,這次是來此地休整的。”

當張喬介紹他是一名武將的時候,朱聿鍵明顯看到了眾多才子眼中的輕蔑。這是個重文輕武的年代,武將雖然是朝廷命官,但在這些士子眼中卻是很低賤的。他們甚至有這樣的想法,一個武人再有文采也是有限的,隻有鄺露向他投來的眼神依然和緩,果然不愧是一位奇人。

鄺露也發現了眾人的情緒變化,為了避免發生衝突,他笑著說道:“我看請朱公子到我身邊來做好了,既然朱公子也喜歡書法,我們應當有足夠的話題可說。”

“多謝鄺兄了。”朱聿鍵笑著施了一禮,徑直坐到了鄺露身邊。酒菜很快流水般送了上來,隻不過這些並非精致菜肴,每個人身前都隻是四五樣精致小菜而已,但酒卻是每人兩壺。

這次是詩會而不是餐會,吃飯不是主題,不過按照華夏曆來的規矩,詩酒是不分家的,所以在詩會上酒是管夠的。“來大家先滿飲此杯。”侍女倒上酒之後,張喬舉杯邀請眾人道。

“多謝姑娘。”眾多才子紛紛舉杯,喝下了這第一口酒。

放下酒杯的張喬臉顯笑容,掃視了一圈堂上眾人說道:“據我所知在秦淮河邊,最受歡迎的不是那些才藝雙絕的名妓,反而是一些盲妓大家可知為何?”

黎遂球好奇的問道:“這怎麽可能?秋波寄意,流盼傳情,若無雙眸,有何趣味?”

張喬歎了口氣道:“其實這些不難理解,秦淮河畔名妓多才貌驚人者,技藝壓眾不勝枚舉。她們無奈墮落煙花,雖身居下賤,卻並非有幾個銅錢就能讓她們心折的。但凡隻有文才與人品兼具者,才能讓她們心悅誠服。”

“的確如此,多才者必然有傲氣。”黃季恒點了點頭。

張喬笑道:“所以啊,那些附庸風雅的土豪和假名士,最令那些名妓美妓們厭惡。她們雖然明著不敢拒絕,卻在言語、詩文、歌詞中多有譏誚之意,對方卻又不好發火免得失了身份。久而久之,土豪和假名士以及他們的小夥伴們便冷了那顆攀搭名妓的心。”

張喬的話令眾人紛紛點頭,她繼續說道:“為何秦淮河畔盲妓最受歡迎?蓋因這些盲妓有許多好處,她們雙目已盲,即不辨美醜,又無從褒貶,甚至不通文墨,任土豪和假名士滿肚荒草,卻隻是讚好罷了,不知我今日是否雙眼如盲。”

眾人聽到最後,才知道張喬是在取笑他們,無不哈哈大笑了起來。陳子壯笑著搖頭道:“張姑娘好一張利口,卻把我們全都罵了進去。看來今日誰若是出醜,這假名士的帽子算是帶定了。”眾人聽聞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隻有朱聿鍵緊緊皺起了眉頭。

張喬正在掩嘴輕笑,無意間卻看到了緊皺眉頭的朱聿鍵,她不僅好奇的問道:“朱公子為何眉頭緊皺?難道奴家這個笑話不好笑嗎?”

“當然不是。”朱聿鍵搖搖頭道:“我隻是因為姑娘的笑話,惹起了我所知道的一些慘事,故此笑不出來。”

“哦?朱公子可否說說看,究竟是何慘事?”張喬聽到朱聿鍵的話頗感興趣,忍不住詢問出聲。

“據我所知秦淮河畔有所謂瞽姬者,由營是業之虔婆,選購秀麗婀娜之女,教之以歌舞,訓之以應酬。迨至十四五歲時,虔婆即施毒手,毀其雙目,另裝假眼,戴墨色眼鏡以掩飾之。於是出而應客之征,賣唱為業,既不辨客之老少妍媸,亦不致有卷逃之虞,惟龜鴇之命是從,亦雲慘矣!”朱聿鍵這是從書上看來的一段話,其中敘述的意思是那些凶狠的青樓虔婆買來小姑娘教給書畫歌舞,等到能接客的時候就刺瞎雙目,借以討好那些有特殊嗜好的人。

此話一出,張喬的臉色不禁黯然,她帶著顫音說道:“如果不是朱公子提起,我尚不知其中有這許多曲折,以此取笑實在不該。”

見到張喬黯然神傷,顯然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諸多才子頗有些不以為然。區懷年哼道:“未知朱公子此言是真是假,頗有些嘩眾取寵之嫌。”

朱聿鍵聽到這句話卻並不生氣,他搖頭道:“我的確沒有親眼所見,這段事情隻不過是我聽人所說的。隻是如今朝廷律法不行,商人見到利益自然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都敢做,這種事情不足為奇。”

“所以我說重農抑商才是正策,如此便無那些無良商人,也無此等傷天害理之事。”黃聖年氣哼哼的說道。

“一個人犯了法,自有律法去懲處,哪有將此類人統統消滅的道理。”朱聿鍵搖頭笑道:“如今土地兼並嚴重,土豪劣紳巧取豪奪,以低價購入平民土地,卻仗著對方不識字,估計將買賣契約定為買地不轉賦稅,結果讓農民背上沉重稅賦,甚至因此賣兒賣女,請問這是否地主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