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府因中國不肯承認全案,竟使出最後的手段,脅迫袁政府。自從陸總長提交最後答複後,日本下動員令,宣布關東戒嚴。駐紮山東、奉天的日兵預備開戰,渤海口外的日艦也準備就緒,各埠日商紛紛回國,似乎中日兩國馬上就要決裂了。各國公使也都跑到外交部探聽消息,勸政府和平解決,千萬不要開戰。袁總統雖然為難,但表麵上仍持一種鎮靜的態度。五月六日,日使派人到外交部發出警告,稱若不能完全承認日本修正案,就將下最後通牒。袁政府沒有馬上回複。當天晚上,曹汝霖次長以個人名義訪會日使,商議交涉,又承認了好幾款。日置益仍然不同意。到了第二天下午,日置益帶同館員到外交部迎賓館,晤見陸征祥、曹汝霖二人,親遞最後通牒。牒文寫著:

此次帝國政府與中國政府之所以開始交涉,一則欲商討日德戰爭之善後辦法,一則欲解決有害中日兩國親交原因的各種問題,鞏固中日兩國友好關係的基礎,以確保東亞永遠和平。於是在本年一月向中國政府交出提案,開誠布公,與中國政府會議至今天,已有二十五回之多。其間帝國政府始終以妥協之精神,解釋日本提案之要旨,對於中國政府的主張也不論巨細,傾聽無遺,力圖解決此提案於圓滿和平之間。其交涉全部之討論於第二十四次會議,即上月十七日,已大致告竣。帝國政府統觀交涉之全部,參酌中國政府議論之點,對於最初提出的原案進行了很大的讓步和修正,於同月二十六日提出修正案交於中國政府,求其同意。同時聲明中國政府如同意該案,帝國政府立即將以很大犧牲得來的膠州灣一帶,於適當機會附以公正至當的條件,交還中國政府。五月一日,中國政府對於帝國政府修正案的答複,著實與帝國政府的預期全然相反。中國政府對於該案,不但沒有任何誠意進行研究,而且將帝國政府交還膠州灣的苦衷與好意,不屑一顧。膠州灣為東亞商業、軍事上的要地,日本帝國為了取得該地,所費的心血與財力非常巨大。既然膠州灣為日本帝國取得之後,毫無交還中國的義務。但為了將來兩國國交親善起見,竟打算交還給中國。而中國政府不加考察,且不諒帝國政府之苦心,實屬遺憾。……茲再重新勸告,對此勸告,期望中國政府至五月九日午後六時為止,給以滿意的答複。如果到期沒有收到滿意答複,帝國政府將執行認為必要的手段。合並聲明。

二人看完後,不由得一怔。還是曹汝霖口齒較利,對日置益說道:“五號中有五項可以日後協商,究竟是哪五項?”日置益道:“就是聘用顧問、學校與病院租用地、中國南方諸鐵路、兵器及兵器廠以及日本人布教權。這五項允許日後協商。”陸征祥道:“敝國與貴國素來和平共處,難道就沒有協商的餘地嗎?”日置益道:“通牒中已經說明,敝政府不能再讓。即使本駐使有意修正,也是愛莫能助。”話一說完,立即出門要走。曹汝霖邊送邊說道:“貴駐使是全國代表,凡事還求通融一點兒。”日置益稍稍點頭。到了第二天,又到外交部,遞交了一份有關二十一條件中七項條件的解釋。

袁總統立即召集要人,連夜開會,但仍不能決定。第二天上午,繼續開會,還是不能決定。到下午兩點,又召集國務卿、左右丞、各部總長及參政院院長黎元洪,參政熊希齡、趙爾巽、梁士詒、楊度、李盛鐸等人開特別會議。由陸總長先行報告,然後袁總統出席開議。大家計無所出,唯獨陸海軍總長與參政中的激進人物,仍主張拒絕,寧可決裂。袁總統沉著臉,淡淡地答道:“山東、奉天一帶已遍駐日兵,如果交涉決裂,他**,我將如何對待?實力未充,空談有何用?與其戰敗求和,不如目前忍痛,甲午往事,還不值得我們借鑒嗎?”徐世昌又接著說道:“越能忍恥,才得沼吳。現在隻可和平了事,借此交涉,返求自強。”大家聽了此話,不敢主戰,隨即多數讚成,決定承認。袁總統當即命令準備答複,又經再三討論,才擬定複文,派外交部員送交日使查閱。日置益仍然要求在第五項下,添入“日後協商”四字,並稱此四字絕對不能省。中方外交人員隻好將複文帶回,再次改正。

五月九日,陸征祥總長和曹汝霖次長親自赴日本使館,當麵送交。第二天,日置益赴外交部答謝。十五日,日置益又到外交部迎賓館開條約會議,無非是照日本修正案,加入七條件解釋及各項來往照會,共同訂定,作為中日合約。到了二十日,雙方文書都已辦齊,商定二十五日在外交部迎賓館簽訂合約。合約中署名,一方是大日本國大皇帝特命全權公使從四位勳二等日置益,一方是大中華民國中卿一等嘉禾勳章外交總長陸征祥。共計正文三份,換文十三件。袁總統擔心喪失權利,導致眾憤,除密電各省將軍、巡按使維持秩序,靜圖自強外,又下令約束軍民。

此外,又有一大堆引咎辭職的通電。陸通電說:“征祥身任外交總長,沒能為國民造福,一片愛國愚忠,未能表白於天下,特懇請大總統立予罷斥,另選賢能,以補前愆。”參政院長黎元洪也發一長電,除引咎自責外,願辭去參謀總長一職。還有陸軍總長段祺瑞說:“我始終主戰,無奈各部長及參政院諸公多半主和,口眾我寡,致蒙此恥,我已呈請辭職避賢,免至積垢”。類似於這樣的書函,不勝枚舉,總之,這是民國以來的第一個國恥。

國家經此一蹶,還以為袁總統能懲前毖後,會開誠布公,一心一意地整頓國家,發憤圖強。誰知總統府中更加沉迷,京內外的文武官吏依舊攀龍附鳳,頌德歌功,之前要求變政的人都做了反舌鳥,呈請辭職的達官又都做了寄生蟲。轉眼間到了八月,北京竟冒出一個籌安會來。

籌安會發起時共有六人,即楊度、孫毓筠、嚴複、劉師培、李燮和和胡瑛。楊度是前清保皇黨,與康有為、梁啟超是好友,革命以後加入民主黨,之後又得到老袁的信任,成為參政院的參政。孫毓筠是革命誌士,辛亥一役曾在安徽大出風頭,癸醜後組織政友會,與國民黨脫離關係,也成為參政院的參政。嚴複精通英文,兼長漢文,從前翻譯外文書,很有名望,因他是福建侯官縣人,大家都叫他為嚴侯官。此次,袁總統創設參政院,網羅人才,也把他網羅了進去。劉師培博通說文經學,上海《國粹叢報》上經常刊登他的著作,確實有些根底,所以袁總統也特地招他來參政。李燮和是陸軍中將,革命時也曾參與攻打南京。胡瑛曾跟宋教仁廝混幾年,不知為何變誌,也投入袁氏幕中。這六人整日聚集一堂,不是談風月,就是論時事。正巧,總統府中有位外國顧問官,是美國有名的博士,叫作古德諾。他發表了一篇文章,大致意思是說民主政體不及君主政體。楊度見了此文,有了依據,便隨聲附和,立即與孫毓筠、嚴複等五人秘密商量,打算乘此出點風頭,做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孫毓筠、嚴複等人都舉手讚成。當即靠著十年寒窗苦讀的功夫,互湊幾句強詞奪理的文字,不到半天,就將宣言書和入會章程全部擬定完畢,並推舉楊度為理事長,孫毓筠為副理事長,嚴複、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四人為理事。同時,在北京石駙馬大街設立事務所,並懸起一塊招牌,上刻“籌安會”三大字。京內人民莫名其妙,看那籌安會招牌,還以為國中果然出了偉人,能把這風雨飄搖的民國籌劃得安安穩穩。後來,看到宣言書才知道,原來這籌安會的宗旨是想改革國體,把袁大總統弄上台去,做一個革命大皇帝。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都說這籌安會是產皇帝的私窠子,將來是凶是吉,還很難分曉。就在疑義未定的時候,京中已是警吏如林,不準百姓街談巷議,隻要被聽見,便扭送警局拘留,多則幾十天,少也要三五天。小百姓糊口要緊,自然不敢多言,免生禍端。而那些癡心妄想的人物紛紛入會,都想做點投機事業,希望借此財運亨通。京內的報紙,什麽《民視報》《亞細亞報》,都為籌安會鼓吹。隔了幾天,《順天時報》忽然載出一篇賀振雄上遞肅政廳的呈文,大意說籌安會倡導邪說,紊亂國憲,懇請肅政廳長代呈大總統,嚴拿發起籌安會的楊度、孫毓筠等六賊。第二天,又有一篇李誨上遞檢察廳的呈文,與賀振雄的意思大致一樣,也刊登在《順天時報》上。

賀振雄和李誨兩人都籍隸湖南。賀振雄曾加入革命,頗有名氣,但一直沒有遇到伯樂,未得一官,因此鬱憤得很,特借這籌安會暢罵一番,發發牢騷。李誨是李燮和的族弟,與李燮和誌趣不合,所以也上書彈劾,有幾分大義滅親的味道。兩人先後進呈,眼巴巴地望著消息,並一式數份,分送各報館。哪知《民視報》《亞細亞報》非但不登載原文,反各列一條時評,冷嘲熱諷,譏諷他們不識時務,迂謬可笑。隻有《順天時報》照文登錄,一字不落。過了一天,籌安會門前竟站著許多警兵,荷槍實彈,出入一律盤查。賀振雄無權無力,隻好悶坐家中長籲短歎。但李誨曾任湖南省議員,並因他族兄位居顯要,平時與京中大佬來往頻繁,於是又寫了一封類似的呈文上書內務部。但過了好幾天仍然沒有音訊,仿佛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