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貴州兩軍聯合北伐,貴州軍司令官戴戡由遵義直趨重慶,駐師鬆坎,並遣第一團長王文華、第三團長吳噦鸞分攻湖南,牽製袁軍。雲南軍總司令蔡鍔自威寧直達永寧。永寧為川南要塞,是四川第二師長劉存厚駐守地。劉原駐瀘州,四川將軍陳宦聽說劉有暗通滇軍的跡象,特調劉來駐守永寧。果然滇軍一到,劉就棄了永寧退至納溪。途中,劉接到蔡鍔來信,勸他即日起義,一同討袁。於是,劉自稱護國軍四川總司令,通電各省,宣布獨立。

當時,防瀘司令馮玉祥正進援敘州,瀘城空虛,劉存厚便乘隙攻瀘。正巧遇著馮玉祥從敘州敗還,率師截擊。雙方交戰,馮玉祥逃去,其部下多半投降。此時,蔡鍔部下第二梯團支隊長董鴻勳也率隊到來,兩軍會合,並力攻瀘,隻用了一個晚上就拿下了瀘州。於是川南一帶,也劃入護國軍範圍。

袁世凱本打算陰曆初一或陰曆正月初四登基。偏偏西南警報絡繹傳來,害得老袁躊躇不決,暗地愁煩,每日除審閱公文外,就與幾位候補妃嬪圍坐宮中,小飲解悶。各位美人看他從容尋樂,以為諸事順手,指日登基,到時候她們這些候補妃嬪就可以正式冊封。不過同輩中共有十多個人,將來沐封時總會有一、二、三等,一旦有了級別就有了高下懸殊。因此大家一喜一憂,各自盼望榮封,不落人後,洪、周二姨更是著急。一天晚上,洪姨見老袁微醉,含著三分喜色,便趁機進言道:“陛下封賞群僚,凡各省將軍、巡按使沐有五等勳爵,首列公侯,次為子男。而妾等入侍巾櫛也有數年,獨未得封典,真是令人向往。古人說帝澤如春,還求陛下矜察!”老袁笑道:“各省將軍、巡按使都是外人,不得不先行加封,免得他們怨憤。你等是一家人,何必這般性急,等我登基後冊封也不遲。”周姨也向袁一笑道:“陛下此言,總不免厚外薄內。”老袁也笑道:“你等要我加封,不妨自擬封號。”周姨道:“冊封妃嬪是何等大事,我等婦人女子怎能自擬封號?試問各省將軍、巡按使,所有公、侯、伯、子、男榮典,是陛下所定,還是他們自行擬就,奏請陛下照封呢?若是他們自行擬好後,才請陛下照封,那就像漢朝的韓信,請封假齊王的事了。恐怕陛下未必照準,他們也不敢如此。所以妾等想沐有榮封,總該陛下頒賜名位,才為正當辦法。”老袁又笑道:“女蘇秦又引經據典,前來辯論了。”周姨答道:“妾據理辯論,並非為個人爭此虛榮,實為全體姊妹正名身份。陛下如果憐妾等相隨多年,定會讓姊妹們都盡沐隆恩,所以怎麽可能就妾一個沐浴隆恩呢?”老袁道:“要我加封也不難,但有兩種情況。”周姨問兩種情況的理由,老袁撚著胡須道:“有生子與不生子的分別,如已生子,應照母以子貴的古例加封為妃;若未曾生子,隻好封做貴人了。”聽到此話,周姨忽然變得臉色蒼白,一雙俏眼滿含淚水。洪姨看在眼裏,樂在心裏,當即裝好人道:“現在這時代與以往不同,陛下也要變通辦理。妾以為封妃問題,應以隨侍陛下的年數為定,年份深淺,名位便稍有些差別。生子不生子似乎不必拘泥於此。”話到這裏,忽然有兩人起座道:“妾等入府雖然不過兩三年,但**的呱呱小兒難道不是陛下的一塊肉嗎?若按洪姨太所說,於理說不過去,還請陛下三思!”洪姨一看,原來是十四、十五兩姨太。十五姨太是洪姨的侄女,洪姨見她也來爭寵,不禁勃然大怒,直呼她小名道:“翠媛!你能夠侍奉陛下,還虧我一人作成。今日幸蒙皇上恩寵,你便想將我抹煞,與我爭論起來?就是你的血塊兒,哼哼,我也不必明說了。”翠媛此時也惱羞成怒,反唇相譏道:“誰不知你是‘紅姨太’,不過你侍奉陛下,我也侍奉陛下,沒有什麽紅白的分別。你能封妃,難道我就不能封妃嗎?而且我的兒子不是與陛下生的,是與哪個生的?”這時,十四姨即香姨從旁插嘴道:“俗語說,有福同享。洪姨也樂得大度,何必損人利己呢?”洪姨一聽,嘴唇一抿,向她冷笑道:“你今日能在此侍宴,這就是大度,否則連宮門外麵也輪不到你站!”老袁見她們越說越不成話,急忙攔阻道:“你們休得相爭,我自有辦法,一經登基便正式冊封,不會無端分級,你等放心好了!”大家這才閉上嘴,仍舊團坐陪宴。

隻是十四、十五兩姨太究竟有什麽秘史,被洪姨作為話柄呢?據說,香姨自婢女當選,平日侍奉老袁,極為殷勤,但老夫少婦難免惹人議論。香姨平時言行又不謹慎,常常與一個衛士攀談。洪姨察悉後密稟老袁,老袁半信半疑,托詞戒備深宮,命侍衛日夜巡查。過了幾天,果然見該衛士躲在宮外,侍衛立刻鳴槍將他擊倒,捆縛起來,隨後稟報老袁。老袁隻說是匪黨唆使,命立即槍斃,心裏卻打算逐斥香姨,洪姨又充作好人,代為說情,香姨才得保全。很快,香姨就生了一個兒子,得寵如故。翠媛入侍是由洪姨介紹,洪姨本想添一心腹,增強自己的勢力,但沒想到翠媛暗懷妒意,竟與自己奪寵。洪姨懊恨不及,於是授意婢仆捏造蜚言,說翠媛誘通皇子,有**的嫌疑。這話傳入老袁的耳中,於是告誡諸子不許擅自去十五姨那裏,並密詰翠媛。後來,翠媛生了一兒子,跟老袁長得很像,老袁這才放心。

十三姨周氏由於沒有生子,始終鬱鬱不樂。老袁見她玉容慘淡,淚眼模糊,不禁憐惜起來,撤宴後即攜住她的玉手,同赴寢室。袁氏平日有幾口煙癖,每次吃煙時總到洪、周兩姨房中。周姨隨老袁入了房,當然取出煙具給他過癮。老袁一麵吃煙,一麵向周姨道:“你也太多心了,我未曾正式冊封,不過有此打算,他日實行,自當妥行定奪,絕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周姨淒然道:“妾已打定主意,情願終身為妾,妃嬪也好,貴人也好,妾一概不敢領賜了。”說著眼睛又紅了一圈。老袁忙勸慰道:“你的命好得很,我得到你後不久即出山任事,緊接著被選為總統。可見你是旺夫命,怎知你日後不生貴子?常言道:‘後來居上’,像你這樣的福命,恐怕不止做一妃嬪呢!”周姨瞅了老袁一眼,佯作笑容道:“就是妾平日夢中,也不敢妄想。今日陛下登基,妾連乞封為妃都不行,他日上有皇後,下有儲君,恐怕妾隻能被人使喚來使喚去,還有什麽僥幸?”說到此處,喉中又哽噎起來。老袁道:“你不要擔憂,我不會讓人欺負你,就是冊封諸姨我也不會讓你位居人下。想你執掌內部書劄,勤勞得很,即就此勞績論來,也理應晉封。如能天賜麟兒,那更是可慶可賀了。”周姨仍默然不語。老袁吸完大煙,自覺精神驟增,腦力充足,拈須想了一會兒,對周姨道:“你去取紙筆來,等我擬定幾條內規傳給後人,你等便可安心了。”周姨奉命照行,老袁拿起筆來,信手疾書,隻見上麵寫著“內訓大綱”四個大字,下麵分條寫著:

一、母後不得佐治嗣帝,垂簾聽政。

二、生前嚴禁冊立儲貳,且廢除立嫡立長成例,但擇諸皇子中有才有德者,使承大統。如欲傳某子,先書某名,藏諸金匱石室中,封固嚴密,等其升遐後,由顧命大臣於太廟中,當眾啟視。

三、諸皇子不得封王,更不許參與政治,第厚給資財,俾享畢生安閑之福。

四、椒房之親,不得位列要津。

老袁寫完後,對周姨道:“你瞧!有這條規距,就是皇後、皇太子都不敢欺負你。你能產下麟兒,就是福慧雙全。那時由我寫下名字,豈不是就能傳位,你不是能做皇太後嗎?”周姨這才轉悲為喜,嬌媚地說道:“這還需仿效華封三祝,頌禱陛下,多福多壽多男子,賤妾才能名正言順。”老袁聽了不覺興會神來,隨即擁著周姨同入羅幃,演一場龍鳳呈祥的好戲。等到興闌意倦,才酣然入睡,做起皇帝夢、皇後夢了。

第二天,老袁取了手訂的內訓大綱,拿給大公子袁克定。克定看到第二條,正要出言反對,就被老袁搶了先,道:“這種條規為後世子孫著想,並非專指你等。我胸中自有打算,你不必多疑。”克定隻好將話吞了回去,怏怏地走了。

周姨暗地心歡,滿心期待老袁登基,好將皇妃的位置拿穩,先享幾年快樂,再圖後福。好不容易盼到陰曆過年,卻沒有登基消息。第二天為陰曆春節,宮中不過照例筵宴。總算挨到了初四,依舊寂靜過去,周姨又禁不住煩惱起來。黃昏時,她正一人獨坐燈前,百感交集,忽然女官長安靜生翩然而入。當下欠身邀坐,安恭謹從命,於是二人閑談起來,越談越投機。安女士忽然問道:“妃子愛看新劇嗎?”周姨道:“這是我生平第一大嗜好,從前看過譚鑫培、梅蘭芳的戲劇,猶覺印入腦中至今未忘,真是好戲啊!”安女士道:“明天前門外同樂園中,請梅蘭芳登台演新劇《黛玉葬花》,妃子為什麽不前去觀看,借遣愁悶?”周姨搖頭道:“恐怕不便。”安女士道:“妃子深居簡出,外人本來就沒見過幾麵,如果再改裝前去,誰識芳顏?宮內也無人敢說。明天下午,臣妾願隨妃子同去,可好?”周姨笑道:“這真是暗度陳倉的好計,我就與你同去。”安女士隨即告別。

第二天用完午餐,安女士前往周姨寢室,把她改扮成女官模樣,偷偷導引出宮。侍衛見是女官,也不去查問,由她們離去。兩人乘車同行,轉眼間就到了同樂園。園中已經開演,看客非常多,根本就無從插腳,安女士與園主商量,要了一間包廂。園主與安女士本就認識,知道她是女官長,更加殷勤款待。於是與其他客人協商,專門讓出一特別包廂,兩人這才有了坐地。看了好幾出,才見梅蘭芳出場,頓時一種神采射了過來,隻聽嗓音嫋嫋動人,沒一句不中調,沒一字不合拍,惹得周姨目注神馳,低聲喝彩。一時上下座客也連聲叫好,轟動全園。周姨悄悄對安女士道:“梅伶色藝與年俱增,較前日又有進步,我想出資重賞。”安女士不便從旁勸阻,隻好讚成,於是替周姨召過小二。周姨取出幾百元紙幣,要他賞給梅伶。梅伶唱完戲後,走上前來叩謝,座客也互相私議道:“什麽樣的女官竟這般闊綽?莫非新華宮中全是金銀?”有一人遙視良久忽然掉頭對座客道:“那是袁皇帝的寵妃,怪不得如此大方。”座客聽到此話,更覺得驚異,忙問他怎麽知道的。那人道:“我曾於萬牲園中一睹芳姿,友人告訴我是袁氏寵姬,所以認識。此次,她改裝女官,想是掩人耳目。”座客再問那人姓名,那人不肯吐實,隻說是在部中當差。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就是園主與各伶人也都知道了,共同到周姨麵前磕頭叩安。周姨一看身份被識破,忙拉了拉安女士的衣袖,急步出園,仍坐原車回宮。於是,北京城裏各報爭相登載此事,連禦用報也采入新聞欄。老袁瞧著報語,大致是說新華宮寵妃與女官長偕行觀劇,竟不由得動起怒來,立即召安女士前來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