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綺從來沒想過,自己所照顧的曹二爺,會和十幾年前一夜消失的曹家有關聯。等她漸漸明白過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
在這一年裏,她隻做兩件事,照顧曹二爺和讀書寫字。至於其他瑣事,一應都有小丫頭和老媽子來承應。
其實本也沒什麽事情。曹二爺家裏,連她和二爺,總共也就八個人。其他六個人,不過是幹粗活的老媽子,收拾屋子的小丫頭,還有打雜的男人等。
而曹老爺子,自己隻在來的那一天見過他,此後就再也沒見過了。倒是林富,隔三差五過來,幫著照應宅子的日常。
此外,曹二爺從不出門。所以,夢綺進了二爺家以後,也從不出門。她不知道,這其實為自己的以後省去了好多麻煩事情。
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在天氣好的時候,夢綺陪著二爺在花園子裏坐坐。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就在書房裏看書寫字——當然,這是在他清醒的時候。
二爺犯糊塗的時候,夢綺需要緊緊跟著他。有時實在控製不住,也會要人給他打鎮定劑,但絕少絕少——隻有一次。
那一天,二爺嚷著要跳井,她實在拉不住他。後來,在紮針的時候,她背過身去,哭得厲害。
二爺是好人。夢綺不忍心見他這樣遭罪。
不過,在夢綺細心照料下,二爺的神智雖然也是好一陣歹一陣,可漸漸的,他清醒的時間長了,人也胖了。這實在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夢綺大受鼓舞,她托林富帶一些照顧病人的書,想仔細學了可以更好地照顧二爺。
然而,還沒等自己學像樣,在一個深秋的夜晚,曹二爺失蹤了。
那天晚上,夢綺伺候二爺服了睡前吃的藥後,看著他睡熟了,她才走到外間自己的屋子,和往常一樣上床休息。
說也奇怪,這天晚上她睡得特別沉。平日裏,自己可是非常警醒的啊。後來,直到被老媽子喊醒了,她才發現天早就亮了。
老媽子慌慌張張地說:“不得了了,二爺不見了。”
夢綺本來還是糊裏糊塗的,被老媽子的話一激,嚇得立刻坐了起來,衣服也沒披,隻是穿著短衣跑到二爺房間。
**被子淩亂,床鋪下還整整齊齊擺著黑色綢麵拖鞋。
是自己昨天晚上擺放的位置。
可是二爺呢?他真的不在屋子裏。
夢綺心頭發顫,一轉身,將這三進三出的宅子跑了個遍,但就是沒找到二爺的影子。她嚇得渾身發抖,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雖然也擔心曹家知道這個事情後,會怎麽處罰自己,但是她更擔心的是,二爺如果真是跑到了外麵,他的病一旦發作,被人打死了怎麽辦?跌進河裏了怎麽辦?傻裏傻氣走丟了怎麽辦?
各種念頭在夢綺心底裏一一閃過。
她好怕。
最後,夢綺癱坐在花園子裏,絕望地啜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到外麵去找二爺的老媽子回來了。
深秋時分,夢綺隻是穿著單薄的衣服,但額頭上汗嘖嘖的,頭發都一縷一縷地貼在腦袋上,手掌心裏也都是汗。她仰著頭,緊張地看著老媽子,直到聽說沒人見到過二爺模樣的男子時,夢綺的心微微安慰一些,忽地又想到,如果二爺是發生不測了呢?
畢竟從曹宅出去後,不遠處就有一條河。
夢綺一呆之下,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正當宅子裏鬧成一片時,林富趕來了。他一言不發地繞著宅子找了一圈,隻是尋得汗流俠背,卻也是一無所獲。
曹二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無影無蹤。
這天,二爺宅邸裏愁雲慘淡,人人自危。如果不是林富打發人,去來福酒店拿了點吃的過來,隻怕宅子裏人人都要餓肚子。
實在是沒地方找了。隻要存著一絲希望的地方,都找了個遍。後來,夢綺主張去報官。但林富阻止了她。他說曹老爺子稍後就會趕到。等他來了再做決定。
從酉時起,大家就都集中在正屋裏,靜悄悄地等曹老爺子來,眾人惴惴不安,等著老爺子會做出什麽樣的發落決定?
其實,沒人舍得離開曹宅。
不隻是因為給的工錢好,關鍵是東家仁慈,不苛刻下人。大家在這裏,都過得很自在,這樣的東家,大家真不知道還能有什麽地方能找到。
一直熬到亥時,曹老爺子都沒有來。林富見眾人一個個腦袋都耷拉下來,眼看著都是掌不住了——也確實,擔驚受怕了一天,確實沒什麽力氣還能熬下去。於是,他讓大家都散了,先去睡覺吧。
可是,夢綺不肯走。她站在正屋裏,隻是拿著眼睛瞟著林富,右腳不住在地上打著圈。林富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於是問道:“你有什麽事情?”
夢綺咬著嘴唇,想了想,走到林富身邊說:“我覺得,二爺的屋子有古怪。”
聽到夢綺居然說了這句話,林富的心倒是漏跳了幾拍。他警覺地走到屋子門前,朝著外麵看了看,又將門窗關上了,隨後拉著夢綺的手,讓她坐下後慢慢說。
夢綺見林富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也不敢含糊,於是就將自己所聽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為了方便照顧曹二爺,夢綺是睡在他屋子外間的。有好幾次,她在半夜裏醒來時,都聽到二爺屋子裏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
“什麽聲音?”林富問道。
夢綺拽著衣服一角,抬起頭看著林富,毫不遲疑地說:“是嬰兒的啼哭聲。一開始,我還不敢確定,但是聽了好幾回後,我覺得應該就是了。”
冷不丁聽到夢綺說這話,林富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孩子?孩子的聲音?”
夢綺肯定地點了點頭。她掰著手指,將自己聽到的幾次都清清楚楚地數了出來。她說:“我晚上很容易驚醒的。這些聲音,也是要仔細聽,才能聽到。”
“你聽到聲音的時候去看了二爺嗎?”
“我沒推開門,就在窗外看了看。他還睡得好好的,被子高高堆起。”
“事後呢?你有去他房裏看嗎?”
“有。可是二爺屋子裏一切正常。”
聽到這裏,林富隻是眼神古怪地瞅著夢綺,過了好一會才說:“我看,這個事情你別給別人說。畢竟也是影子的事情。”
夢綺點了點頭,但是她心裏,卻覺得有那麽一絲的不對勁。
例如,曹老爺子聽說二爺不見了,怎麽就不來宅子看看?
再例如,林富那麽小心謹慎的人,聽到自己說的這個情況,居然一口否定。
以及,不論是曹老爺子,或者是林富,處理二爺失蹤這件事的時候,都太過於鎮定——連報官都不提,還打發下人去睡覺。
夢綺睜著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林富。而林富被她清澈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此時,也快要到子時了,於是,他催著夢綺快回房去睡覺。結果,夢綺回房後,居然弄出了一個大發現。
夢綺沒回自己房間,而是走到了二爺的屋子。
二爺睡覺怕光。所以他屋子牆壁上的電燈都罩了一層紗,屋子中間的燈也是吊著紗燈,甚至窗戶的玻璃格子上,都罩上了細紗幔子。
白天的時候,夢綺隻是慌著找二爺,眼下大家都睡了,她開始細細檢查二爺的屋子。
不論林富怎麽認為,她始終是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聲音。
那種淡淡的,此起彼伏的嬰兒啼哭聲,確確實實是從二爺的屋子裏傳出來的。雖然一年來,自己隻是聽到過寥寥幾次,而且聲音很輕很輕,但眼下二爺的失蹤,是否會和這聲音有關係?
夢綺憋著一口氣,拿著手電筒,蹲在地上,將二爺屋子的一切,一樣一樣細細查看。銅床下麵是沒有的,隻是鋪著棱形花色的地板,幹幹淨淨,沒有什麽特別。
書桌、書櫃看起來也是很正常。
這房間本身擺設也很簡單。就隻剩下牆角邊放著的一個掛著銅鎖的箱籠,以及一個新打的玻璃櫃子。
箱籠裏的東西,都是二爺過去留洋時看的書。他清醒的時候,也會讓自己從裏麵翻出幾本日語書和英文書來,有時教她念念日文,有時教她念念英文。
雖然夢綺很清楚箱籠裏的東西,但她還是仔細檢查了一遍。自然,一無所獲。而玻璃櫃子就更別提了,一眼能看到底。
夢綺將屋子檢查了一遍後,不甘心地站在屋子中間。其實,昨天晚上自己怎麽能睡的這樣沉?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呢。
然而屋子她看下來,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難道說,真是自己聽錯了?一時間,夢綺也有點拿捏不準。
仔細想來,也沒聽宅子裏的其他人說起過這聲音。
夢綺咬著嘴唇,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天,她穿了一件白底青花綢麵夾襖,下麵係了一條青色百褶棉裙,白天倒是不覺得冷,隻是眼下都要醜時了,寒氣很重,夢綺有點瑟瑟發抖。
她對著空****的房間又看了一眼。最後,隻得轉過身,想要先回自己屋子,結果就在此時,她聽到一陣嬰兒的哭聲。
很輕很輕,不仔細聽,根本就不會注意。
這陣陣若有如無的聲音,飄**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裏,夢綺後背上涼颼颼的。她的心咚咚狂跳起來,循著哭聲,慢慢走到了銅床邊。
聲音是從床後發出來的。
可是,床後是一堵牆呀。
夢綺不假思索地爬上床,將耳朵貼在牆壁上細細聽了一會,正當她全神貫注地之時,忽然,身後傳來林富惱火的聲音:“夢綺,你還不睡,在這裏做什麽?”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夢綺驚地跳了起來。結果就是這樣巧,她的腦袋一下子撞到了銅**豎著的銅杆子上,一時間,痛得她連連倒抽涼氣……而這,還沒完。
也不知道她剛這一撞到底是撞到了什麽,銅床背後的牆壁,居然就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露出一個窄窄的,緊容一個人通過的口子。
而從這個口子下望去,是一條漫長且陰森的地道。一陣陣陰冷的風,從地道裏麵吹來,挾帶著一陣清楚的嬰兒哭聲。
地道兩邊的牆壁上,砌著青磚,上麵按著數盞油燈,將這條又長又冷的地道照得晦暗無比。
夢綺吃驚地跌倒在二爺柔軟的**,她手腳都軟了,腦袋一片空白。恍惚中,仿佛聽到林富在和自己說話,可這聲音忽然忽遠忽近,怎麽都聽不懂。
直到林富抓著她的身子,將她重重搖了幾搖,夢綺才算是緩過神來。
“你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這是林富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夢綺機械化地點了點頭。
“這下麵,連著另一處屋子。”這是林富對自己說的第二句話。
夢綺的眼睛睜大更大了。她臉色慘白,癱軟在**。
“事情很複雜,一時半會也說不清。”這是林富對自己說的第三句話。
後來,夢綺顫抖著,終於問出了一句話:“我就想知道,二爺,還活著嗎?下麵,是有很多孩子嗎?”
林富難堪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地道,此時,那陣陣嬰兒啼哭聲還在地道的風口處飄**。林富咽了下口水,仿佛下定了決心,他轉過頭看著夢綺說:“二爺,死了;下麵,沒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