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宅。

傅連曦緩緩睜開眼睛。

他這幾天失眠,吃了幾片安眠藥,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現在精神好多了。

今天是初一,按照慣例,傅太太會帶著家裏的女眷去佛寺上香,現在家裏沒有傭人,隻有沈如清和傅成君在,因此,三個女人必定是帶著孩子們一起去了。

空****的老宅走路都有回音。

站在樓梯上看著樓下的客廳,想起自己曾經的那些逍遙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埋藏在心底的那份恨意就更加濃烈。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時間還早,他走到樓下出了院門,門口的信箱裏有三個信封。

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然後放下其中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然後帶著其他兩個去了地下室。

開門,裏麵的人明顯被嚇了一跳。

“睡得不錯啊,早知道這樣,我就等等再過來。”傅連曦給自己找了一個地方坐下,環顧四周,仿佛這裏從來沒見過一樣。

“地下室是前些年挖的,本來是為了存放羲和洋行裏的陳年舊檔,沒想到,還沒等我用上,你就先住進來了。”

“怎麽樣,自己家的工程,自己住著舒服吧。”

華勵看見是他,略微有些吃驚之後也瞬間明白了一切,想當初負責挖地下室的工人是他自己暗中安插在傅連曦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暗中弄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暗格出來,結果那個工人幹了兩天就被趕走了,理由是調戲府上的丫鬟,又來華勵又暗中挑了兩個混進來,這才完工。

沒想到,這一切都在傅連曦的眼皮子地下看著。

略顯無奈的瞅了一眼傅連曦,“你這太不厚道了,連塊表都不給我,讓我這兒昏天黑地的過日子,現在是什麽時間了?”

傅連曦微微一笑,瞅了眼自己的懷表,報了一個時間,華勵笑著搖搖頭,“關了我這麽久,傅連曦,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話應該我來問你,華勵,你裝神弄鬼的你想幹什麽?”

傅連曦的話,讓華勵微微一愣,“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目前的情況下,傅會長,是你把我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你還問我想幹什麽?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傅連曦看著他,心裏卻是一萬個的不信。

“華勵,我不是承安,你對付他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沒用,而且,他是真的把你當兄弟,如果不是真心當朋友,你早就露出破綻了。”

華勵不以為然,“我也真心把他當朋友,傅會長,你都看著的啊,我對他怎麽樣?四年前,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死在林彥博的那棟小樓裏了。”

傅連曦嘖了一聲,臉色略顯陰沉可怕,“四年前究竟是什麽樣的真相,隻有幕後真凶最清楚,不過,那件事該死的都死了,不該死的也死了,這個案子板上釘釘就是個死疙瘩了,誰也解不開。”

華勵深吸一口氣,“扯別的沒用,你打算收網了?”

聰明人說話,總是這樣不願意多浪費一個字。

傅連曦點點頭,也不藏著掖著,“差不多了,你看看。”

說完,便把那兩個信封扔了過去。

華勵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你找到他們了?”

傅連曦點點頭,“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你胡鬧。”

華勵明顯很生氣。

“傅連曦,你好歹也是知名企業家,是上津赫赫有名的商會會長,你做事能不能光明正大的做。”

傅連曦冷笑看著他,“光明正大?我哪裏不夠光明正大?就因為我太光明正大了,這才招來了小人,差點兒要了我的命,要了傅家所有人的命。”

華勵搖搖頭,“傅連曦,你要想清楚,梅尼奧那個王八蛋可不是那麽好打發的。”

“我知道,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你們一言堂不也是他的走狗嗎?”

“我們不是。”華勵氣的拍了下桌子,“我們不是,我們隻是為民而已。”

傅連曦哼了一聲,“為民也好,為國也罷,一言堂在朝廷的眼裏就是亂臣賊子,跟梅尼奧沒什麽區別。”

“不一樣,我們跟他們可不一樣,我們做掉的都是為富不仁,為禍一方的混蛋,殺了他們為民除害,他們是見錢眼開,公謀私利。”

傅連曦懶得跟他爭辯,繼續剛才的話題,“關你這麽久,一言堂居然都沒有派人找過,可見你對他們而言已經到了可有可無的地步,但是,我敢肯定,如果我把你放出去,你會死。”

“我不信,你放我走。”

“別著急,我留著你也沒用,還浪費糧食,但是現在不行,你是我手中的籌碼,必要時我需要承安的幫忙,而他一向正直不肯做一點兒違背道德的事兒,到時候我隻能用你的名義去引導他做,就像當初你引導他去查林家案子一樣。”

“傅連曦,你真是無恥。”

傅連曦嗬嗬笑了,“有時候覺得你真的挺有趣兒的,自己幹了多少無恥的事兒?這會兒倒是說我來了。”

“傅連曦,你究竟想幹什麽?我勸你,我也是看在你是承安大哥的份兒上,換做別人,找死我可不攔著,你可以把一切告訴承安,讓他去幫你。”

傅連曦道:“你知道是誰要殺我?”

華勵冷笑一聲,“猜也猜得到。”

“是誰,你說說看,說對了,我放你走。”

華勵瞥了他一眼,“得了吧,你這不明擺著忽悠我嗎?你要是能放我走,還用拖到今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這張網不收,該死的人不死,你是不會放了我的。”

“畢竟,一言堂是梅尼奧的手下,我是一言堂的人,如果真到了短兵相接,你死我活的地步的話,你會把我推出去當人質,必要時還可以擋子彈。”

傅連曦哈哈大笑,“你還真是什麽都能猜到啊。”

華勵忽然嚴肅起來,“是杜家,對嗎?”

“你是怎麽猜到的?”

華勵欲言又止,臉上有幾分擔心。

“杜宇如果毫不知情,倒也罷了......”後麵的話,他沒說出來。

杜宇和傅承安是從小玩兒到大的情誼,從私塾到軍校,一直到傅承安進了刑偵陸院才分開,可即便如此,二人更是頻繁往來書信,一直到傅承安從京城結束學業。

每一次傅承安遇到難題,杜宇準在他的身邊幫忙,如果杜宇這一切都是偽裝,那麽,這份友情就真的像一把利劍,深深地紮在了傅承安的心口上,致不致命的就得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傅連曦指了指那兩個信封,“你看看。”

來之前的路上,他已經看過了,此時,華勵看完,整個人也有些懵逼。

“原來是這樣。”

傅連曦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這個局竟然隱藏了這麽久。”

“我昏迷這麽久不敢清醒過來,就是因為我在京城,杜家的掌控之下,我隻要有一絲可以醒過來的機會,我都會立刻斃命。”

“也幸虧杜宇還顧念著幾分跟承安的友情,也顧忌著京城眼線複雜,而他又是承安公認的好兄弟,因此,他不能隨意動手。”

華勵道:“你是怎麽查到他的?一言堂可沒有一點關於他的痕跡。”

“你們一言堂根本不夠資格有他的痕跡,你大概不知道吧,梅尼奧是杜國峰的手下,是他的人。”

“最近承安在偵辦一起盜竊案,這裏麵牽扯了一個人,叫羅軒,這個人是杜國峰的私生子。”

傅連曦看著他,“能猜到你失蹤為什麽沒人找你,救你嗎?”

華勵此時心裏咯噔一下,不找他,無外乎兩個原因,一個是不願意找了,放棄了,另外一個是沒有人能出來找他了。

根據華勵對一言堂的了解,第一種可能基本放棄,因為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棄一個失蹤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就是要逃,也得留下一層皮才能混口飯吃。而第二種情況,卻是最直接最有可能的。

一言堂沒有活口了,沒有人能夠發現少了一個人,去追去找這個人的下落了。

華勵忽然想到他那個喜歡坐在虎皮上的老大,縱然他燒了喜紅樓和十幾個姑娘,隻為了讓自己回到一言堂回到他身邊繼續為他做事,但也不難想象,一言堂被滅滿門的時候,這個老大也極力保住了還有一個人失蹤留有活口的真相。

傅連曦道:“惠嬰堂的案子結了,死了一個人,但是遠遠不止他一個。”

華勵動了動手腕,終於明白了傅連曦把他關在這裏,卻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原來等著的就是這一天。

“杜家想要吞沒傅家在碼頭的所有生意,承安一直不肯簽字,他就隻能留在上津,我把你放出去,你想辦法接近杜宇,探探杜家的虛實。”

“然後呢?”華勵看著他,“危險的事兒都讓我來做,你知不知道,我跟蹤他們,一旦被發現,就會立刻滅口。”

“擁兵自重,是需要錢的,華勵,我的羲和洋行就是他籌集謀劃的根本。”

“你想怎麽做?”

“如果前朝規製沿襲到現在,你應該是最厲害的錦衣衛,所以,我想請你做一件錦衣衛該做的事兒。”

傅連曦說完,華勵便冷哼一聲,顯然這個比喻並不恰當。

“杜國峰的船出了事兒,進了公海又退了回來,你去查查看。”

“這又是你幹的?”華勵反問他。

傅連曦也不否認,“算是,不過也有老天爺的意思。”

“你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要願意這麽形容我也沒意見。”

“他們認識我,我混不進去。”

傅連曦搖了搖頭,“這個很簡單,隻要你這張臉換一下不就行了,哦對了,還有一個人。”

“帶進來。”

一個陌生的男人進來,帶著一串鑰匙,傅連曦朝他微微點頭,又立刻轉身出去。

再過一會兒,在華勵忐忑的心情中,一個女孩兒被拽了進來。

是嚴曦。

華勵一看她,立刻慌了。

“我不是讓你離開國內了嗎?你怎麽沒走。”他是用喊的,拚了命的在喊,眼裏冒火,是因為他已經猜到了傅連曦下一步的動作。

嚴曦淡然一笑,看了眼傅連曦,又看了眼華勵,眼神中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淡漠。

“哥,對不起,我舍不得承安,我不想走,他回來上津,我想遠遠地看著他就行。”

“廢物,沒用的東西,你留下來有什麽用!”

“傅承安如果知道你沒死,那麽你當初詐死的原因他一定會查,到時候你所有的老底都會被揭穿,試問,他會不會重新接受一個真實的你,想想你自己的身份,想想你以前做過什麽?難道你真的願意在他的記憶中留下那些肮髒不堪的回憶嗎?”

“我讓你走,走得遠遠的,把你最好的一麵留給他,讓他永遠把你記在心裏,有什麽不好。”

嚴曦淡淡的笑了,看了一眼傅連曦,“你放了我哥吧,我們兄妹倆從小被一言堂收留,訓練,做了很多自己本心都不願意做的事兒,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纏著承安,你可以殺了我,然後讓我消失,我知道你做得到,但求你放了我哥哥。”

傅連曦此時就像是一隻獵豹,獵物就在嘴邊,“果然是親兄妹啊,以前不覺得有什麽相似的地方,如今看來,倒是有幾分相似了,你們倆一個利用他的友情,一個利用他的愛情,我也隻有這一個弟弟,在這世上我未來的路上,也隻有這一個親人,你們倆這麽算計他,你們覺得我能放過你們嗎?”

嚴曦道:“算計他的是我,我哥可沒有,他多次救過他,你知道的。”

“是啊,所以我這次的任務就選擇了你哥哥,而不是你。”

傅連曦一個眼神遞過去,那個陌生的男人又進來了,手裏拿著一瓶**,還有一隻針劑。

華勵立刻警覺起來,“你要做什麽?”

傅連曦笑了,“你這麽聰明,猜得到的,何必要我說出口,多殘忍啊。”

是啊,不用非常手段去控製華勵,以他的能力,放出去就難抓回來了,而且他現在也已經知道了傅連曦的真實目的,自然有了戒備之心,不像從前那般毫無戒心的好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