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案子無論在怎麽樣,死者與凶手之間都會有一些利益關係,那麽,自己隻要順著這條線慢慢的找,總會把凶手救出水麵,但是這個案件不一樣。
第一個死者是個教書先生,沒錢沒勢沒本事,隻是肚子裏有點兒學問,死者殺他有什麽利益關係?錢,沒有,名利,更沒有。
第二個死者是個神經兮兮的古城研究員,這亂世之中,古玩都被當成地攤貨,青花瓷的大碗都被拿來裝鹹菜了,那不知名的古城裏,除了破陶罐兒就是破瓦倌兒,沒有人稀罕沒有人願意理會,而且這個人獨來獨往,也沒什麽錢,殺他,難道是為了企鵝去他的研究成果?可案發後,他的勞動成果都堆在那棟小樓裏,沒人動過。
第三個是周家的少爺,雖說這是為有錢人家的後代,凶手殺他有金錢利益上的關係,但是,這位不得寵的少爺,難道凶手不知道嗎?殺他為什麽不去綁架周家另外幾位年齡更小,更深的周老爺和周太太重視的孩子呢?
還剩最後一位死者。
因為他,傅承安才臨危受命,來到這裏調查案件。
這四名死者叫陳元,是莫亦聲曾經的同僚,十年前辭官回鄉的吏部侍郎的侄子,也算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傅承安決定等下去見見這,十年前在朝圍觀的侍郎大人。
陳鋒端著一碗醒酒湯進來,伸手還跟著陳瑤,手裏端著小米粥和幾樣小菜。
“你醒啦,頭疼嗎?”陳瑤熟練的擰幹了毛巾遞過去,眼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距離感和謹慎。
傅承安伸手接過毛巾擦擦臉,“等下我們去陳大人家裏。”
陳瑤愣了一下,陳鋒則在一旁說道:“我跟你去吧。”
傅承安點點頭,陳瑤則不願意了,“憑什麽啊,那我也去。”
陳鋒道:“你還是留在處裏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吧。”
陳瑤嘟著嘴,但還是同意了。
吃了早飯,陳鋒帶著傅承安來到陳大人的家,從拐進胡同的那一刻開始,傅承安就覺得奇怪,這地方也太破了。
好歹是當過官的,又是自己辭官回鄉,朝廷並沒有抄家,這家底再怎麽清廉,也不至於買不起一處像樣的房子啊。
住在這裏......這裏是棚戶區啊。
這裏沒有什麽明確的方向,就連胡同都是這些私搭亂蓋的房子之間的空隙自然形成的,如果不是對比著家家戶戶門口堆放著的雜物當做參照物的話,他們倆能迷路。
這是一個很小的房子,但能看出,這家的主人很愛幹淨。
門口的雜物堆放的整整齊齊,仔細看,說是雜物,其實一樣廢品都沒有,都是冬天需要用的取暖工具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陳大人家住在這裏?”傅承安依舊不太相信。
陳鋒道:“是真的,之前陳元的屍體被發現,我核實死者身份的時候來到這裏,其實,陳元一直和陳大人住在一起的,陳元的父母早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國外,結果這一走就再也沒了消息,是陳大人把孩子養大的。”
傅承安哦了一聲,這就難怪陳大人會在推舉官場多年之後,忽然主動聯係莫亦聲,請他徹查此案。
從小養大的,親如父子,孩子死的不明不白,當地的行動處又沒什麽進展,他隻能尋求外援。
傅承安走上前,剛要敲門,結果門開了。
陳廣福看見門外站著兩個年輕人,一個他認識,就是陳鋒。,另外一個他不認識,但周身氣質不俗,便也猜到了是誰。
“陳隊長,是你啊。”
陳鋒點點頭,“陳大人,這位是京城刑部過來幫忙查案的傅大人。”
陳廣福朝傅承安行了一禮,“見過傅大人。”
傅承安向前跨一步趕緊扶著他,“陳叔叔,您別這樣,這都是新曆了,不安俗禮。”
陳廣福搖搖頭,“刑部沿襲前朝製度,這禮不可免。”
說罷,便帶著二人進屋。
六月的天氣,南方的清晨還有幾分清爽,但很快,就會消失。
屋內不大,卻整理的十分幹淨。
傅承安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一樣多餘的用品。
比如,主人杯隻有一個,被褥枕頭也隻有一個。
“陳叔叔,我師父臨行前交代我,一定要把這個案子查的水落石出,以允許有一點疏漏,我來之後的幾天,也翻看了所有關於案件的匯總和驗屍報告,我想問,陳元最後與您在一起的時間裏,有什麽異常的舉動沒有。”
陳廣福搖搖頭,“沒有,他一直都很聽話,而且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不可能在那天安排任何事情的,十多年來,我們叔侄相依為命,每年的生辰,我們都會一起過,不會有例外。”
“那天,跟往年一樣,他要去買牛肉回來吃,結果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了。”
傅承安問道:“那,他出去的時候帶了多少錢。”
陳廣福道:“不多,就三塊錢。”
陳鋒在一旁說道:“他二十歲了,有沒有女朋友,或者其他比較要好的朋友呢。”
陳廣福道:“沒有,這孩子性格內向,他不喜歡跟外人接觸,他總說,這輩子就跟我相依為命,他要努力賺錢,然後買一處大房子.......”
傅承安歎了口氣,就在這時,陳瑤過來了,二人皆是一愣。
陳瑤看了看傅承安,又看了一眼陳廣福,後者也愣了一下。
陳瑤臉色微微泛白,“那個,周太太派人來請。”
傅承安覺得事情有些微妙,便立刻說道:“那行,陳鋒,你跟陳瑤先去應付一下周太太,我隨後就到、”
陳鋒知道傅承安這是故意先把他們倆支走,也就沒多問了。
“好。”
待陳瑤和陳鋒離開後,傅承安把門關上,然後重新坐在剛才的位置上。
“陳大人,十年前您辭官,十年後,您一個電話打過去,我師父就把我派到這裏來,案件發生了四個月您才......”
陳廣福伸手製止了他尚未說完的話,開口道:“知道瞞不過你,也沒想瞞著你,我住在這裏自然有我的原因,十年前的辭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這些都跟案件無關,我跟你坦白的一點是,我跟你師父這十年來的確一直都有往來,但這件事是私事。”
“承安,你不要問太多,我隻求你幫找到殺害陳元的凶手,我也可以想你保證,陳元的死與朝廷,與我十年前的辭官,與你師父都沒有任何關係,這是一個意外,但我必須要為陳元抓到凶手。”
傅承安點點頭,“陳大人,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會把凶手抓出來。”
陳大人紅著眼圈說道:“自從十年前我辭官之後,我就帶著陳元來到這裏生活,我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可能重返官場,隻求安穩度日,陳元也很聽話,你可能很奇怪,我好歹也是個官,家底怎麽這麽窮。”
傅承安倒是很誠實的點點頭,“是,我很奇怪。”
陳廣福道:“我當年辭官的時候,確實帶了一些錢出來,然而,在半路上,船沉了,所有的一切都沉了江,我和船夫還有陳元勉強活下來,身無分文的我們是靠著船夫好心施舍才來到這裏落腳的,這棟房子也是那船夫的,他搬走了,我們就留下來了。”
“人生遭此變故,我就想著後麵不會再有大風大浪了,然而我錯了,幾年前,陳元生了一場大病,動手術花掉了我幾年來靠賣菜攢下的錢,可以說,這沙區這一帶,我們很窮,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而陳元又不跟陌生人老王,老老實實的在碼頭打工,怎麽就遭此橫禍呢。”
傅承安道:“凶手殺人,不是為錢,那就是單純的害命。”
“陳元的身上一定有讓他必死殺人的理由,陳大人,你好好想一想,陳元到底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又或者,他發現了什麽不應該發現的。”
陳廣福愣了一下,“承安,這不可能。”
傅承安道:“陳叔叔,這天下就沒有不可能的事兒,四名死者,沒有一名死者有被殺的理由,然而他們也有共同點,”
“第一,他們都姓陳。”
“第二,他們都沒錢。”
“第三,無論出身如何,他們都屬於老實人。”
我現在還沒有找到他們四個的共同點。
周太太等半天也等不來傅承安,這臉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陳隊長,這傅大人是幹什麽去了,怎麽這麽晚還沒來?”
陳鋒自然不會實話實說,隻能裝傻,“應該在路上了吧。”
周太太看了一桌子就快冷了的飯菜,又吩咐下人重新準備一桌,也就在這時,傅承安來了。
一進門,周太太的臉色立刻變了回來,雍容華貴的貴婦人形象差點兒把陳鋒看傻了。
“傅大人,您可來了,來,請坐。”
傅承安瞥了一眼美味佳肴,“您找我來,就是為了請我吃飯?”
周太太立刻陪笑,“吃飯是要的,不過,我也有點兒私事想找你聊聊。”
“什麽事兒?跟案子有關嗎?”
“當然有,傅大人,咱們先吃。”
傅承安也不拆穿她,於是大手一揮,“行,咱們先吃。”
陳鋒和陳瑤都看傻了眼,一直認為這傅承安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但也沒當場反問什麽,反而是配合著他,三個人跟周太太比較愉快的吃了一頓飯之後,周太太便對陳鋒和陳瑤說道:“浩軒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也不是自小帶在身邊,雖說沒什麽感情,但他好歹也是周家的骨血,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想想也覺得難受,之前不聞不問是我實在是過不去他母親的那道坎,我這人平時說話比較苛刻,我自己也知道,但我可以對天發誓,那件事,我真的是無心之過,我真的沒有逼她,我隻是想嚇唬她,不想讓她把兒子弄到我麵前來罷了。”
陳鋒看了一眼傅承安,傅承安則說道:“周太太,時過境遷,當年的真相到底是什麽,其實你我心知肚明,但你也不用這樣反複澄清自己,單憑一封他人手寫的書信,根本不能將你定罪,所以,你大可放心,就算是真的是你必死了陳程程,我沒有確鑿的物證和人證,一樣無法將你定罪,這個案子已經結了,你不用擔心我會追究你的責任,現在,咱們飯也吃了,咱們該聊點兒該聊的話題了吧。”
周太太聽到他的這番話,心裏的大石頭算是落了地,其實,他也找了洋律師來詢問過相關問題,如今傅承安親口說出來,她自然是高枕無憂,隨即就收起了剛才的那股子小心翼翼,立刻變得神氣起來。
“陳隊長,行動處的案子應該需要你處理,您看.......這天也不早了。”
這是下逐客令了。
陳鋒和陳瑤都懂,但他們也明白,周太太這是故意把他們弄走,單獨留下傅承安罷了。
傅承安當然也明白,所以他朝陳鋒使了個眼色,後者便立刻帶著陳瑤假裝離開,實際上,則是藏在了周家大宅外麵的小樹林裏。
沒了不相幹的人,周太太立刻示意下頭準備了一下茶點,精致的小會客廳裏,一位姑娘身著藕粉色旗袍,端著一盤荷花酥慢慢的走進來。
荷花酥香氣撲鼻,姑娘輕輕地放下東西後就來到了周太太身邊坐下,傅承安看了一眼荷花酥,心裏不禁冷笑一聲。
“周夫人,這荷花酥最好吃的還是京城的焦記,您費心了。”
周太太微微一笑,“沒什麽可費心的,大人喜歡吃就好,也是小女的一片心意。”
傅承安抬頭看了一眼那姑娘,長得確實眉清目秀,隻是不知道內裏的性子又是個什麽樣的人,他這輩子命犯桃花,可不敢再有差錯了。
“周夫人,案子還有很多疑點,您要是沒什麽事兒,我就先走了。”
他起身要走,卻聽見周太太四平八穩的語氣說道:“傅大人,浩軒這孩子在周府上住的時間也不算短了,他雖然性格比較孤僻,跟我們也不大來往,但這府上也有專屬於他自己的一個地方,而且,他與小女賀華向來有幾分交情,不如,就讓小女帶您去他生前住的地方和那棟聽雨樓看看吧,或許您能找到什麽線索,反正,自從他出事以後,我們覺得不吉利,凡是屬於他的地方,物件兒,我們都原封不動的放在那裏,您......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