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傅承安一人獨坐在花藤下,這片花海是他當年參加工作時,傅連曦給他置辦的,那時候他無比嫌棄,覺得花架是女人用的,是女人院子裏才有的東西,那時候他還記得傅連曦神秘兮兮的叫來了好幾個七八十歲的老頭來,他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的爭論著什麽。

後來,傅承安才知道,那是在看風水。

傅連曦病重時,傅承安隻有十分鍾的時間探望,那時候,傅成君的勢力如日中天,他能爭取到十分鍾,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病床前,傅連曦告訴他,花架就是畫家。

畫家,就是傅承安。

...........

有人進來給他送吃的,傅承安抬眼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人見了,臉頰緋紅,輕輕地將手裏的東西放下,喊了一聲二爺,便轉身離開。

剛出門,就看見傅成君站在樓梯上,目不斜視的看著自己。

小姑娘臉色煞白,小心翼翼的走過去,“夫人。”

傅成君當然知道,這小姑娘無非是春心動了,但還沒膽子做什麽念想,便草草的嗯了一聲。

“看著他吃的?”

“嗯,都吃完了。”

其實,傅承安一口沒動。

不僅僅是這一次,自從結婚以來,所有送過去的甜品,他一次都沒吃。

那裏有“白果”,是絕對不能沾染的毒物。

傅成君點了點頭,這幾年,她一個人撐著富可敵國的傅家,騎虎難下,她把傅家從一個商業巨頭硬生生的融進了一個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關係網裏,這些年,殺人越貨,傅成君甚至都不知道活人和死人的區別了。

太多了,太多了,死在她麵前的人,多的數都數不過來。

“去吧。”

這姑娘十六歲,沒有名字,隻是按照年輕劃分,就地取材,因一棵石榴樹而得名。

小石榴嗯了一聲,乖乖巧巧的回了房中。

傅承安聽見響動,卻也沒有放下手裏的書,隻是淡淡的咳嗽一聲,仿佛是今天外麵刮風,吹涼了而已。

小石榴心領神會,關上門,拿了一件披風走進來,“二爺,注意身體。”

披風是前些天剛從洗衣店裏拿回來的,西洋商人在晏津開了一家成品洗衣店,洗出來的衣服幹淨且鬆軟,尤其是皮草類的衣服。

傅承安嗯了一聲,手卻摸摸的離開了書本,悄悄的伸到了下麵去。

披風的下擺有一個很小的縫隙,伸進去有一張特別小的紙條。

上麵的盲文,他用手摸了兩遍,得到了一條信息。

【人參烏骨雞湯】

看似一道菜,而且是一道很滋補的菜,用料考究卻不昂貴,一般家庭都吃得起。

但,這道菜在傅承安眼中,儼然成為了一條脫身的金藥材。

人參,是人身的意思。

烏骨,是無辜的意思。

雞湯,則是洗澡堂。

傅承安讀懂了小魏留下的暗號,他笑了。

算算日子,再過幾天就是傅成君的生日,她現在可是晏津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不僅僅是三省商會的會長,還是京城匯福洋行的幕後老板,一人做大的背後,就是傅家長子傅連曦失蹤,次子傅承安因病在床。

“小石榴,我們去茶館兒吧,聽說今天薛老板回來。”

小石榴看了看傅承安,“好啊,但是我們沒錢了,聽說票很貴。”

傅承安朝他聳聳肩,“我去要。”

一個大男人,吃頓飯喝杯茶都要伸手朝女人要錢,這要是一般情況下,這男人估計要跳樓,也不會再願意活著,因為沒有尊嚴。

但是現在的傅承安,卻能臉部紅心不跳的站在傅成君的麵前,伸著一隻手,歪著頭看著他。

“給點兒錢,我要出去。”

他說話,一一點兒情緒沒有,每個字都說的那麽自然。

傅成君看了看他,書房裏還有其他客人,都是南邊新晉過來談合作的商人。

他們沒見過傅承安,隻是聽人說,傅家二位公子相貌驚人,老大溫文爾雅,老二肆意張揚,卻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如今......他們心裏有懷疑,但不敢問。

傅承安倒是個修煉成精的老狐狸,看出了這幾個老家夥眼裏的好奇,卻忽然來了一句,“媳婦兒,我沒錢了,我要去喝茶,今天薛老板來,他難得來一次。”

傅成君的臉僵了一下,大概也是沒想到這個男人會有這樣不要臉的一麵。

但,話一說出口,客人們也就猜到了。

“錢都在賬房,你找我也沒用,我用錢也得去賬房要,你自己去就是了,用多少隨便拿。”

到底是自己男人,對外還是一家之主,隻是因病在床不得已退居二線,所以,她還是顧全一下傅家和自己的麵子。

傅承安要的就是這句話,於是屁顛兒屁顛兒的來到賬房,有了傅成君的話,賬房先生也不吝嗇,直接給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

他是傅連曦的舊部,隻是立場不堅定,背叛過他們兄弟倆,但如今,他的處境也不好,從一個洋行的二把手,淪為了一個賬房先生,人落魄了,就想起了曾經老板的好,隻可惜,人已經不在了。

傅承安接過銀票看了看,眼底劃過幾分陰冷

他會殺人,也殺過人,但他從來不喜歡殺人。

想當年他才二十歲,樂嗬嗬的跟在傅連曦的身邊來到羲和洋行,第一次見到大掌櫃,他真的很佩服這個人,然而當年有多羨慕佩服,如今就有多恨。

如果不是他臨時倒戈,傅連曦也就不會死了。

在亂世生存,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隻是你換不換得起而已。

“羅叔,小石榴不會開車,我的手也不方便,您開車送我去吧。”

清風茶社,不遠。

羅慶雲也沒多想,這幾年裏,傅承安也經常出去看戲,聽相聲,他的右手受了傷,開不了車也開不了槍,所以很多次都是自己送他去的。

那麽這次的邀請,自然也不會拒絕。

“行,您稍等,我換件衣服咱就走。”

“好的,羅叔。”他答應的很輕快,與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吃飯,睡覺,看戲,這樣的生活,傅承安過了幾年,如今年逾三十,人卻還是二十三四歲的模樣,他的時間仿佛跟著傅連曦的死也一起煙消雲散,找不到了。

小石榴穿了一身佯裝,看上去很像一位千金小姐,舉手投足間有幾分矜持,傅承安一身西裝,二人站在一起,有一種新婚夫婦的既視感。

“二爺,好看嗎?”

傅承安點點頭,“好看。”

羅慶雲開車很穩,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到了清風茶社。

果然,因為薛老板的到來,這裏人滿為患,有票的進場,沒有票的就站在門口看著,希望能一睹薛老板的風采。

熙熙攘攘的人群擋住了他們的路,傅承安舉著門票大聲嚷嚷著擠進人群,羅慶雲緊隨其後,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生怕他有任何閃失。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個局。

人群忽然湧動,仿佛是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混亂中,有人哭有人笑,當然更多的是興奮。

一輛黑色的汽車開過來,裏麵坐著一個相貌俊美的男人。

唱青衣的人,男子必須五官斷章,身段軟似弱柳扶搖,因此,能唱青衣的男人少之又少,而得到觀眾認可且一直追隨的更是鳳毛菱角。

薛老板就是這鳳毛麟角中的一個。

他的車來了,人群也有些失控,傅承安心裏笑了,羅慶雲眼前黑了。

.............

再次睜開眼睛時,羅慶雲看見的就是白襯衣黑西褲的傅承安。

修長白皙的手指上,有一枚藍鑽婚戒。

他許久沒見過這枚戒指了。

因為那是傅連曦的,也是傅家傳家之寶之一。

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

羅慶雲心裏明鏡似的,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他沒想到會這麽快。

傅承安蹲在地上看著他,手裏把玩著一隻水果刀。

“羅叔,你好啊。”

他有些變態的在笑,眼底充血,眼尾緋紅,看上去不太正常。

羅慶雲哆嗦了一下,“二爺,咱有話好好說,好好說真的。”

傅承安聞言笑了一聲,用刀尖挑開了羅慶雲手上的麻繩,“別緊張,我不殺你,現在還不是時候。”

羅慶雲聽後,心裏更沒低了。

這還不明顯嗎?殺你是勢在必行,隻是不著急現在,等等就是。

等待死亡是最殘忍痛苦的,沒有經曆過死亡絕望瞬間的人,根本沒辦法理解那些自殺的人,他們在結束自己的生命的時候,有沒有意思後悔。

這個問題,傅承安沒成年的時候就問過羅慶雲,那時候,姓羅的還是羲和洋行的大掌櫃,是傅連曦最信任的人。

“羅叔,你說,等待死亡的人,和即將死亡的人,哪一個更痛苦?”

他這話意有所指,羅慶雲又怎麽會不知道。

隻是這人現在就蹲在自己麵前,一句一句的敲打著自己的天靈蓋,這真的比死還難受。

“二爺,我錯了。”

“二爺,您饒命吧,我真的錯了,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傅承安笑了,“不知道?”

“您知道什麽?”

羅慶雲吃不準他現在有幾分本事,是進步了還是退不了,但他知道他身邊的人,都失蹤了,雖然沒找到屍體,但也不可能這麽消無聲息的混進晏津而不驚動傅成君的眼線。

因此,他心裏稍稍放鬆了一些。

“二爺,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他比剛才的情緒穩定了一些,傅承安聽到這話,心裏不僅沒有著急,反而是有一種興奮。

隻見他用匕首敲了敲地麵,壓低了聲音,說道:“其實,我也不希望你知道。”

傅承安的笑,讓羅慶雲瞬間想起來,他不僅僅是傅成君的傀儡丈夫,他還曾經是刑部的官,還是行動處的隊長,他精通各種刑訊手段,也受過專業係統的培訓,知道任何狀態下做出最正確的手段。

“二爺,您想問什麽就問吧,我不想死。”

傅承安其實真的沒什麽可說的,這十多年來,他經曆了太多太過。

“我隻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你的答案左右你死的會不會很痛苦。”

羅慶雲怕死,又怎麽會放棄一個活命的機會,因此,什麽交互道義,什麽保密協議,通通見鬼去吧。

“您問,我聽著。”

傅承安想了想,“去年中秋,演戲來找我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在庭院裏。”

羅慶雲瞬間崩潰了。

麵上雖然沒有太多情緒,但他心裏早已經崩塌,那天......

“是,是我在。”

傅承安知道她說的是真話,所以他站起來,轉身要走,此時,有一個人迎麵走來,羅慶雲隻看了一眼,瞬間呆了。

小魏,他曾經以為死的透透的人,如今卻活蹦亂跳的站在他麵前。

看他的臉色和神態,似乎不是假扮的。

傅承安指了指羅慶雲,對小魏說道:“交給你吧,我先回去。”

小魏隻是點了下頭,而傅承安走了幾步之後,關上了們,將一切慘叫聲隔絕在外。

回到房間的傅承安以為自己會有很多情緒,然而,當他坐在**看著房間裏自己的行李箱的時候,他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囚禁的日子,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他想去書房整理自己這幾年來搜集到的所有情報,然而當他來到書房,看著熟悉的一切,卻又忽然累的不行。

他想睡覺,困得根本睜不開眼睛。

他知道這是他神經放鬆之後應有的狀態,因此也不願意違背自己的身體意願,便離開了書房,回到房間後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晨,這中間沒有任何夢境,唯一的一次想動還是來自隔壁的那家人,晃**一下,什麽都沒有。

羅慶雲死了。

是自殺。

死在了傅宅。

................

“小魏,你是怎麽做到的,其實找個地方埋了他就行,他不需要大家為了他浪費時間和精力、。

“他怕死,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兒,這個人之所以會投靠別的租界,中間必有些見不得人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