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像個好好先生似的向晚卻忽然嚴肅起來,“小女子讀書不多,卻也知道田氏代齊的典故,隻是這無緣無故的,安國公府要這樣的恩惠來做什麽?”
此言一出,錢大掌櫃同大多數人一樣,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這位向家三娘子究竟在說什麽?
可尹老供奉和蘇荷一樣則同時變了臉色。
要知道,向晚的這句話十分的厲害,若說她方才還隻想要平息事端,現在麽,卻是要殺人誅心!
向晚口中所謂田氏代齊,其實講的是史書上的一個典故。
大意是說春秋時齊國的國君昏庸,以致民不聊生。而當時齊國有家姓田的貴族,便偷偷施行善政,借穀子給農人時用大鬥出糧,等到農人來還穀子時卻用小鬥收糧。
田氏通過這種方式施恩於民眾,使得齊國民間對田家感恩戴德。最後,田氏也終於順利取代了齊康公,成為了新的齊國國君。
從此以後,曆朝曆代都對士大夫階層,特別是軍權在握的王公貴族私自施恩於民這種事非常忌諱。
錢大掌櫃的話正是剛好犯了這樣的忌諱。
是啊,安國公府要這恩惠做什麽?
除非,是如同那田氏一樣,做臣子做膩味了,想要造反!
這女子,竟還說自己讀書不多。尹老供奉嘖嘖兩聲,看向向晚的目光卻更明亮了。
這種話若是放在別家身上,或許還能一笑置之,起不到這樣的作用,但偏偏說話的,卻是安國公府的門人。
安國公府,那可是一等公爵,男子在前朝手握重兵,女子在後宮授封為太後和貴妃的郭家,若是再往上……
郭氏收買民心的話一旦被人坐實,恐怕當今皇上從今往後晚上睡覺都要睜一隻眼了。
冷汗撲簌簌從蘇荷的額頭滾落下來。方才向晚說話的時候,他就隱約察覺到哪裏不對勁,原本準備琢磨琢磨,這才沒有急著答話。
沒想到錢大掌櫃這個蠢貨卻自己跳了出來,硬生生把這天大的把柄送到向晚手上。
他咬牙切齒地瞪了錢大掌櫃一眼,這死胖子自己作死不要緊,可他若是袖手旁觀,任由他帶累了安國公府,便是將他們蘇家滿門都填進去,郭老夫人也是不會手軟的。
“都是這混賬東西胡說八道,安國公府從未說出這樣的話,更是從未生出過這樣的心思。”蘇荷不甘地閉了閉眼,不得不承認事已至此,自己還是功虧一簣。
這怎麽夠呢?向晚老神在在站在原地,沒有任何表示。
蘇荷見她不接話茬,一口氣憋在胸口,卻不得不順著向晚的意思將話說明。
“是小子不才,方才莽撞了。思來想去,這鹿靈觀靈符的處置,還是由勝玳珊決定才最為穩妥。”說著,蘇荷漲紅了臉,對著向晚和眾人深深下拜。
眾人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見他突然就變了卦,不由嘩然。
鬧了半天,事情又回到了最初,憑白耽誤他們這麽久時間與情緒,這個書生,莫不是在拿他們玩笑!
台階下一陣陣噓聲響起,都是轟蘇荷下台的。
形勢所迫,不得不被向晚壓製,蘇荷卻對自己的失敗心有不甘,他沒理會旁人的目光,而是定定看著向晚,“安國公府要不起這樣的恩德,難不成你向家就敢要?”
蘇荷這是在提醒向晚,別忘了向星如今也是武官,她這樣高調囂張,就不怕給向家帶來皇上的猜忌?他不信,向晚真敢將這靈符捏在手裏!
既然是自己得不到的,那麽蘇荷寧願毀掉,也不願便宜向晚!
因為妹妹蘇蘋的慘死,郭家明麵上對待蘇家以德報怨,可私底下卻少不了遷怒和處處為難,蘇家上下敢怒不敢言,處境更加艱難了。
若不是因為向晚,他蘇家又怎麽會落到如今的地步?
蘇荷不願意承認蘇家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他心術不正咎由自取,唯有把失敗的原因都推到向晚身上,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才能繼續不折手段地所謂“複仇”。
誰知聽了蘇荷的話,向晚隻不在意笑笑,“所以勝玳珊才會收銀子啊。”
向晚似乎對蘇荷為何會有此一問很是費解,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竟還用問?
蘇荷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至始至終,向晚都沒有被自己牽著鼻子走,原來至始至終,向晚都沒有考慮過免費發放靈符的事,她方才的答應,不過是權宜之計!
這傻兒果真好深的心思,這樣的事,竟也被她一早考慮在內。
蘇荷甚至在想,會不會向晚早就料到自己會用這樣的手段對付她,也早早挖好了坑,就等著自己往裏跳?
因為冪笠,他看不清向晚的神色,卻不知怎的,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傻兒此時正在蔑視著自己,仿佛在說,你若是這樣想,那還不算太蠢。
又是這種語氣,又是這樣的姿態,蘇荷隻覺喉頭一甜,胸口的氣悶也更厲害了。
而向晚則不再理會蘇荷,她看向因為三番四次被人挑唆,已經顯得茫然不知所措的眾人,終於說出了對靈符的最終處置,而這也是,這段時日向晚布局的最終目的。
“各位鄉親,都怪我這掌櫃方才沒將話說明白。其實勝玳珊並不是非要將靈符與自家生意綁在一起,更不是為了賺取大家的銀錢。”
“今年是個寒冬,還未進冬月,大家就已換上了夾襖,”向晚說著,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咱們中原尚且如此,就不用說更北的地方了。”
“是啊,聽說胡人那邊草都黃了,牛羊也凍死一大片,因此這才早早南下擾邊,這些日子,朝廷不是為了這件事憂心不已嗎?”
“是啊,聽說皇上都愁的吃不下飯了。”
雖說不知向晚為何提起這個,可托了茶肆、小報蓬勃發展的福,京城人民的消息一向靈通,便有知道的,七嘴八舌議論起西北邊關告急的事。
向晚點點頭,“相必鄉親們也知道,我兄長也被派往西北戍邊,家中祖母、母親年事已高,每每思及,俱是牽掛不已。”
聽到這裏,已有許多婦人麵上露出感同身受之色,甚至有的,還抹了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