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管娘是個敏銳之人,自小的經曆又讓她本能地擅於察言觀色,此時能夠及時察覺出向晚的異樣。
一時間,意識到不妥的尤管娘麵色有些蒼白,她低聲道:“是我沒說清楚,叫三娘子誤會了,管娘不是那等欽慕榮華富貴之人。”
向晚眉頭微挑,並未接話。
尤管娘抿了抿唇,隻好繼續說下去,“三娘子救我們師徒於水火之中,管娘感激不盡,更何況您又扳倒了秦家,叫我們師徒徹底一雪當日之辱。”
說起這個,尤管娘看向向晚的雙目變得亮閃閃,充滿了崇敬之情。她雖愚鈍,卻也明白這些事不是哪個尋常女子能夠做到的。
“我對付秦家,並不是因為你。”向晚淡淡地糾正道。
“我知道,”尤管娘笑了笑,那笑如一朵清新的茉莉在嘴角綻放,“可無論如何,我們都受了三娘子的恩惠,不是嗎?”
她真誠地看著向晚,“我雖不知三娘子究竟要做什麽,可我知道,三娘子是做大事的人,若管娘有朝一日能站上高位,也能助三娘子一臂之力。”
“你實在不必如此。”向晚能分辨出尤管娘此時說的都是真心話,卻依舊不甚讚同。
當初送她進宮,就是不願看到又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被命運所裹挾著身不由己。
“再者說,你進宮已經有些時日,雖在西府,但也應該知道此間的凶險。”向晚擰眉勸阻。
“即便是明貴妃那樣家世、才情、聖寵無一不缺的女子尚不能保全自己,更何況是你?若是一個不小心賠進性命,又何談助力一說?”
尤管娘自然明白向晚是在憐惜自己,可她不是那沒有主見的女子,已經下定了決心,“我這麽做,也並非全是為了三娘子。”
“……我與姐姐她們,都是當年因西路軍軍資案被沒入教坊司的罪官後代,”提起前塵往事,尤管娘的神色有些茫然。
出事時她的年紀還小,其實很多事都記不清了。是小桃紅等人將破家滅門的仇恨藏在心中,一個傳一個,這才傳了下來。
“當初,是由皇後的兄長鄭卓然親自拿著名冊挨家挨戶抓的人,他即便是奉皇命行事,手中也自有度量,根本沒有必要將事做絕!”
“可鄭家是什麽人,便是從前同朱家的關係那邊親近,都能將朱夫人母女三人逼死,又怎麽會對我們這些人手軟?”
“鄭家和秦家踩著整個戶部的屍骨步步高升,雖說秦家已經倒台,但長春侯府依舊春風得意,我們又怎麽能不恨!”
向晚有些驚訝,“你說,朱夫人母女是被鄭卓然逼死的,不是說畏罪自殺嗎?”
尤管娘冷哼一聲,“許多事情不過是欺上不瞞下,阿柔姐姐說過,朱大娘子性情剛毅,是絕不會做出畏罪自盡那種事的!”
“阿柔?”向晚喉嚨一緊,阿柔是戶部員外郎的女兒,與朱明月年歲相當,時常在一起玩耍,好幾次因為朱明月偏袒鄭美貽,她還生了閑氣。
阿柔的父親更是對阿爹忠心耿耿,當初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朱尚書會做出那種事,那份上書,阿柔父親出力頗多。
“從前姐姐們都惦記著報仇,隻是……”尤管娘哭道,“阿柔姐姐性子烈,有一回她替人伴舞,想要借機刺殺秦宗那走狗,被,被亂棍打死了。”
向晚痛苦地閉上了眼。
想到那些女子們的慘烈下場,尤管娘更是恨紅了眼,“她們一個個的都走了,可這事卻不算完!”
如今大好的機會放在眼前,尤管娘又如何不去放手一搏?又如何能堵上眼睛耳朵,怡然自得的過自己的小日子!
她的話如杜鵑啼血,聲聲哀泣,“此仇不報,管娘羞於為人,還請三娘子助我!”
向晚臉上閃過絲動容,心道方才是自己誤會了這個女子,若是自己站在她的位置上,也會這麽選擇吧。
從私心裏說,能在薑潤身邊安插一個眼線,於她而言當然求之不得,隻是,尤管娘當真能但此大任?
“你如何肯定皇上就會寵愛於你,若是被臨幸後就拋之腦後,恐此生出頭無望,也再沒了出宮的可能。”向晚出言試探。
若尤管娘隻是單純的想要攀附權貴,她隻會當兩人緣分已盡,隻需將她仍在一旁就是。
可現在尤管娘既想加進來,就必須是心智堅毅之輩才行,她要做的事九死一生,否則隻會成為累贅。
見向晚口氣鬆動,尤管娘忙將計劃和盤托出,“我敢有此想法,也不是沒有半點依仗的。孫尚宮曾無意中透露過,說我生的有那麽幾分像明貴妃。”
“若皇上真如此喜愛明妃,憑借這幾分相像,他也必定對我另眼相待。”
“隻要有了這一絲一毫的不同,又有皇後抬舉,管娘自認憑借從前習得的種種手段,定能在宮中爭得一席之地。”
頓了頓,尤管娘又道,“便是敗了,路是自己選的,管娘也絕無怨言。”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尤管娘白皙的臉上,隻見她身姿嬌媚,哭聲婉轉,恰如帶著朝露的茉莉般清新,一顰一笑皆十分動人。
美是真美,可若說她像汪望舒,其實,更像的卻是朱明月吧。
一時間,向晚心中了然,原來鄭美貽打的是竟這個主意。
鄭美貽一心想要取代朱明月,卻始終自卑的活在她的陰影中,真是可歎、可笑、可恨、可惱!
她費盡心機除掉了汪望舒,可為著討好薑潤,又巴巴地找到尤管娘奉上,皇後做到她這份上,也算是前無古人了。
向晚心中有些快意,更多的,卻是厭惡。
“你真想好了?”向晚居高臨下,“我手下不留無用之人,也沒有反悔一說。”
“想好了!”尤管娘語氣堅定,“不論三娘子做什麽,管娘都會追隨!”
尤管娘甚至都不知道向晚究竟要做什麽,就敢將身家性命托付。
隻不過憑借本能,她能察覺到這位向家三娘子身上有種類似於阿柔姐姐、師父和她們這些人一樣,被深藏在冰與雪之下那種熱烈的刻骨銘心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