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狠狠拒之門外,也沒有厲聲嗬斥,長隨隻是麵色平靜地收下了向星的信。

才子們隻好將這一切都歸結於孟先生的品性實在太過高潔,連帶著門下一個長隨都如此知禮守分。

在他們一連串的失望中,孟宅那扇並不算大的大門,再次被緊緊關了起來。

交過文章,才子們不用排隊了,便三三兩兩聚作一團,隻等著孟先生看過文章後的反應結果。

而向星幾個,照例是被孤立在旁,無人理會的。

向星紅著耳朵低著頭,隻拿眼一眼一眼偷偷去瞄汪家大娘子。

汪家大娘子卻依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然,仿佛絲毫沒有接收到向星的目光。

這麽好的機會,向星當然想跟汪大娘子搭上話了。可他完全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才合適,隻急得抓耳撓腮,連連朝妹妹向晚使眼色求助。

向晚在心中冷笑一聲,沒出息的東西!隔著冪籬呢,能看到啥?!再說了,本姑娘今日帶你出來是讓你拜師的,誰允許你勾搭小娘子了?

在向星滿臉滿眼的期盼下,向晚終於木著一張臉開了尊口,“大哥哥,你老抽抽眼皮做甚,臉上抽筋了嗎?”

汪大娘子的丫鬟“噗嗤”一聲,向星滿臉通紅。

你…你真是親妹妹嗎?

而汪大娘子終於收回了遊思,眼神冷淡地掃過打著機鋒的兄妹二人,冷哼了一聲。

向晚忙伸出白白胖胖的小爪子,討好道:“汪家姐姐,你難道忘了,咱們已經是朋友了啊!你隻用哼他就好。”

汪大娘子:……

她,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就這一會兒功夫,孟家的大門竟又打開了,出來的還是那個中年長隨。

眾才子在心中盤算著,往日至少要等上半個時辰,今日這時間未免也太短了些,定是有人的文章被孟先生看中了!

一時間,聚在孟家門前的才子們都激動得麵上放光,似乎每個人都篤定接下來那個被挑中的幸運兒就是自己。

有幾個沉不住氣的,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起自己拜入孟先生門下後,一步步高中進士、站上朝堂、振臂一呼的場麵。

美啊,實在是美啊。

人們俱都將目光落在中年長隨身上,蘇荷更是踏出一步,目光灼灼道:“不知先生可是有什麽吩咐?”

“不知哪位是向家人?”在眾人萬眾期待的目光中,中年長隨淡定環視一周,清了清嗓子,這才朗聲問道。

人群中一時嘩然,待反應過來這句話中的意思後,又像是被掐斷了聲音的呆頭鵝,一個個轉過頭去看著向星兄妹二人。

向星也沒想到那封信的效果竟如此之好,孟先生這便要見自己了?

他一時間還有些暈暈乎乎的,好在向晚及時推他一把,向星這才回過神來上前答道:“學生正是向星。”

中年隨從看他一眼,認出了這就是方才放信的那個少年,點了點頭,“請隨我進來吧。”

眾人聞言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要知道,這還是孟先生回到青州以來,第一次麵見外客!

向家大郎到底給的是個什麽東西,竟能打動先生至此?

一時間,他們看向向星的目光都變得炙熱起來。

這些人心裏想著,既然不是看中了文章,孟先生就不會收下向星為弟子。若是自己搶先知道了他遞進去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下次見到孟先生的機會不就大大提升了麽?

向星自然不知道剛剛還被眾才子唾棄的自己,這麽一會兒功夫就變成了香餑餑。

聽到一句先生請他進去,他忙不迭整了整衣貌,昂首挺胸邁步向前。

走了兩步,向星又有些莫名的心虛。雖然有那信在手,可他自來學問不行,一般很是畏懼見先生的,更不要說這位當世大儒孟先生了。

向星瞥見方向晚還站在原地,立時眼神一亮,對!他怎麽把三妹妹給忘了,自己學問茶,可三妹妹學問好啊!

萬一等會兒先生問起來,他有答不上的,三妹妹還能幫著描補描補,場麵也不至於太過尷尬。

不行,一定得把三妹妹帶上!

想到這裏,向星忙將中年隨從叫住,他指了指向晚,舔著臉道:“嘿嘿,今日是舍妹同我一起來的,能否也讓她一道進去?”

眾才子聞言怒目向星,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夫,他究竟知不知道能得了先生相請是多麽難得的機會?

不感激涕零感緊進去也就罷了,竟還得寸進尺,想將向家那個傻兒一道帶進去。

眾人又都轉向中年隨從,盼著他能一怒之下幹脆連向星也不讓進了。

中年長隨想了想,先生隻說了將向家來人請進去,並未說請幾人,也並未說女子不方便進去。

因此,他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就請另妹一同入內吧。”

聞言,才子們嫉妒地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這孟先生也太好說話了罷?早知如此,若是他們從前就跟向大郎交好,說不定今日就能被一起帶進去了。

向晚則在心中腹誹,還好這個便宜兄長沒有暈到家,記得將她也帶上,否則待會兒還不得被孟先生揭穿了。

她麵上卻不顯,隻對著汪家大娘子微微頷首,便跟在向星身後,一副懂事聽話好妹妹的模樣,進了這孟家小院。

孟家院子並不大,前後隻有兩進。

孟先生的妻子於兩年前因病去世,獨子如今在荊湖南路一帶任某州知府,因此青州孟宅中並無女眷,向晚也被一並帶到了前院的書房。

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間茅草搭建的陋室來的恰當。

孟先生是朱明月祖父朱南的關門弟子,不僅在學問上一脈相承,在誌趣上更是相投,比起朱明月的父親朱廷瑞來,倒更像是朱南的親兒子。

看著眼前這間與朱府陋室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茅草屋,向晚一時間心中酸澀難忍。

進了書房,隻見一個穿著粗布文士服,打扮尋常的中年男子正歪坐在塌上認真翻看著文章,想來這就是孟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