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帶著薄薄的涼氣,遙望遠天,星光慘淡,彎彎的月牙周圍縈繞著蒼茫霧靄,詭異又冷寂。
“南棹,今晚要是小趙比我晚來,那我明日定然是要嘲笑她,嘿嘿。”
顧靈依提著裙子,蹦蹦跳跳下了馬車。
南棹苦著臉,心想現在的小姑娘們可真會玩兒,大晚上的來墓地溜達。
漏澤園是北朝的公墓,小趙前幾天老是嚷嚷著說夢到鬼,還說那鬼就是從漏澤園裏爬出來的,今日她就要來幫小趙破除迷信。
她都計劃好了,擺個燒烤架,拿些果酒,在漏澤園吃到半夜,看看到底會不會有鬼。
如此想著,顧靈依歪頭,同南棹美滋滋道:“你待在馬車裏吧,我瞧著你膽子也不是很大,一會小趙來了,若是看見你陪著我一起,她便會以此為借口,說是因為你陪著我,我才不害怕的,你就在外麵等著,我一個人進著墓園去,讓小趙無話可說。”
南棹心裏巴不得在馬車裏待著,便趕緊道:“那是自然,嘿嘿,那屬下祝您跟地底下的各位們一起有個愉快的晚餐,嘿嘿。”
顧靈依翻了個白眼,覺得南棹是故意在嚇唬她。
於是乎,翩然一個轉身,提著裙子蹦蹦跳跳的上了漏澤園的石階,回頭還衝南棹做了個鬼臉。
夜色中,那抹纖細的身影緩緩消失,南棹打了個哈欠,然後隱藏氣息,不動聲色跳在一棵高聳入雲的鬆樹上,以便可以隨時看見墓園裏動靜。
以前不覺得,但隻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才懂,進入墓園時,眼見一層一層排列整齊的墓碑矗立在群山之間,有一股森寒可怖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人隻覺得身周溫度都不由得寒了幾分。
顧靈依也不例外地打了個哆嗦,然後雙手合十,碎碎念道:“世界上都是沒有鬼的,人死了之後會進入一個無氧狀態,人體的大部分的細胞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是會進入一個狀態。
就是停止分泌一種物質的狀態,這種物質是叫做三磷酸腺甙,這種物質在人的身體中是起到一定的推動人的肌肉活動的一種物質,一旦沒有了氧氣,這種物質的產生就會停止。
接著屍體釋放出一些溶酶體酶類,這種酶有利於細菌和真菌的生長。
最後,細菌和真菌開始分解屍體。一年之後身體就隻剩下一把白骨。”
嘿嘿,生活處處是化學,顧靈依鼓了鼓腮幫子,給自己壯膽。
順著墓園小道走了幾步,顧靈依突然踩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她愣了愣,借著月光一瞅,發現一個尖尖的帽簷。
“這誰家的陪葬品呀?怎麽不好好的埋了呀,放在這兒不知道還要絆倒多少人呢,真是沒有公德心。”
顧靈依憤憤不平,彎下身子把帽簷從土裏摳出來。
誰知,竟然“嘩啦”一下帶出來了個大物件,顧靈依定眼去瞅。
“啊——”
一聲尖叫,她猛地甩開手裏的物件,踉蹌地往後退,然後猛地就從台階上摔了下來。
那是個血肉模糊的頭顱,被蟲蟻啃噬的露了半邊的森森白骨。
昭陽殿,老太醫捋了捋胡子,同宇文徹稟報道:“陛下,公主這都是皮外傷,隻是腳踝處有些瘀傷,注意不要碰水,休息個五六日便可痊愈。”
“歐耶!”顧靈依一個激動,揮了揮包著紗布的胳膊,道,“我五六天都不用做功課了哈哈哈哈!”
宇文徹眉心微蹙,把她按好,嗔怪道:“朕才剛剛離開一日不到,你便又闖禍,真是……”
真是無可救藥了,他一聽說是從台階上滾下來了,還想著是得摔成什麽樣了,一路快馬加鞭,回來看看顧靈依還是那活蹦亂跳的模樣。
“喂喂喂,你搞清楚好不好?我是不小心從台階上摔下去的,我闖什麽禍了我?你以為我想摔下去的呀,真是幸好我第一反應是把臉捂得嚴嚴實實的,沒破相了去。”
說著,顧靈依打開小鏡子照啊照的。
當時她一個趔趄整個身子都往後仰,幸好趕緊把臉捂起來,咕咕嚕嚕就摔到台階底下時,胳膊肘上火辣辣的疼,南棹急忙趕來時,她眼前全是金星星。
然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跟南棹說自己薅出來一個大頭鬼。
南棹趕緊把人扶起來,問她從摔下來的,顧靈依指了指足有三尺高的層層台階。
然後南棹驚了一把,讚歎道:“厲害啊,這你都沒暈過去,還能站起來說話,主子你委實牛人啊……”
誰知第二天一醒,就瞅見宇文徹了。
說實話,顧靈依還有點小感動,便伸手去拍了拍宇文徹,一副身殘誌堅的表情道:“哥,你放心,我沒事,好得很。”
宇文徹揉了揉她的頭,雙眸黝黑道:“查過了,你猜昨日你薅出來的大頭鬼是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一個宮裏的太監,如果沒差錯,就是那晚宮禁夜裏和簡重山在一起密談的太監,可惜現在發現,也查不出什麽了。”
顧靈依心有餘悸的拍了拍心口,搖頭歎息道:“太可怕了,都死了還害我從台階上滾下來……”
“你若好生待在宮裏,還能有什麽事?”宇文徹皺眉,不由慍上眉梢。
顧靈依聳拉著頭不說話,低頭時側頸上露出一塊淤青。
“別動,”宇文徹眉頭一皺,伸手撥開她的發絲,心疼道,“脖頸上的淤青沒有發現嗎?”
“啊?”顧靈依一驚,擔憂道,“不明顯吧?醜不醜啊?不細瞅能不能看出來呀?”
宇文徹喉結微動,壓根不想理這人,隻一邊用綿刷給她上藥,一邊兀自思量昨晚的事是意外還是人為。
卻見顧靈依撅著嘴唇,哀怨道:“都是報應啊,昨晚剛做完壞事,這就被報應上了。”
宇文徹愣了愣,湊近道:“說來聽聽,你做了何種壞事?”
顧靈依小嘴一撇,傲嬌道:“都說了是壞事了,那還能告訴你?”
宇文徹下頜微抬,環著手道:“如實招來,活罪可免。”
顧靈依笑,想了一會,睜著大大的眼睛,朝宇文徹字正腔圓道:“這麽跟你說吧,我特別討厭宇文婷。”
清晨曦光純白如雪,從鏤花窗格裏透進來,把床榻上的小丫頭照的跟個瓷娃娃似的。
宇文徹沒說話,半晌道:“素來也沒聽說過你討厭誰,不過她很快就去柔然和親了,也礙不著你什麽事兒。”
顧靈依細眉顰蹙,不懂宇文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總覺得心裏就很不舒服。
於是不再理睬宇文徹,轉了個身假寐著。
宇文徹起身,蹙眉思量片刻後,同昭陽殿宮人沉聲道:“公主養病需得清寧,半月之內,不準任何人進出昭陽殿半步。”
如此一來,她可以安安靜靜的躲過柔然和親一事,倒也不失為良計。
宮人們皆都愣了愣,這不相當於軟禁嗎?
宇文徹瞧了瞧床榻上背對著他的小姑娘,喉結微動,然後轉身離開。
有時候,偏愛給的太多可以全人天真,也可以推人於深淵地獄。
何況是帝王的偏愛呢?
踏至槅門處,宇文徹回眸再顧,顧靈依背對著他,兩個人都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
他心裏道,願你於羽翼之下,就這樣一直快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