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歸山煙柳塢,越往裏走,景色越發秀麗,青山隱在霧裏,山花爛漫,如同仙境。
那是深秋季節,宇文徹心中念著兵符,把顧靈依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裏。
靈,清麗也;依,柔弱溫潤也。
他在想,當年絕世傾城,一曲箜篌名揚天下,讓一代帝王為之殉情的女子昭陽皇後,她的侄女,該是個怎樣的女子?
忽而又記起來,昭陽皇後的侄女,那便是當年世家公子第一的顧世子的女兒,便不由更加想見到了。
因為當年的東海顧氏,其父東海王驍勇善戰,是北朝最顯赫的異姓王,而其子和其女,一個是北朝世家公子第一的顧世子,他曾在木蘭園裏一箭三發,力壓諸貴子,為明景帝交口稱讚。
另一個,也就是後來嫁給明償帝的昭陽皇後,傾城傾國,琴藝絕世,和其兄一起被人稱為顧家雙璧。
可惜,東海王和顧世子都死在四年前東海削藩一戰中,昭陽皇後封後大典那天香消玉殞,也不到二十歲……
宇文徹在心裏反反複複念叨顧靈依這個名字,又覺得可惜了這裝滿美好祝願的名字,它的主子是個喪盡滿門的孤女。
他們走到煙柳塢時,正值中午。
已然是深秋了,沒想到煙柳塢的桃花竟然還開著,宇文徹佇立在門外,飄落的桃花花瓣紛紛揚揚灑了他一身。
這種桃花大概是用藥養出來的,所以四季常開。
青山之巔總是涼絲絲的清清爽爽,飛湍瀑流溪水潺潺,雲霧繚繞,吸一口空氣都帶著清新的桃花香。
南舟在一旁說道:“主子,這門鎖著,山中不像是有人。”
宇文徹皺眉,斬斷鎖鏈走了進去,他今日必定要拿到兵符,否則也許這一世都沒有機會東山再起。
“守於門外等我。”少年一身金色盔甲,沉聲吩咐。
走進煙柳塢,翠竹屋、小石磨、流水環繞這青石板小路,古樸寧靜。
尤其是穿過青石路後,到了小堂院,當真是一步一景,一步一驚。
久而無人,宇文徹緩緩抽出長劍,害怕自己一無所獲。
畢竟他是宇文氏的後人,和顧氏不沾親不帶故的,倘若兵符真的在她手裏,她左右也沒有理由要把兵符拱手奉上。
如此想著,便握緊了手中的長劍,他也絕非心慈手軟之輩。
忽然,聽得西側院落幾聲鶴唳,遠遠瞅見青山處幾隻白鶴翱翔。
他循聲往西側院落裏走去,隻見一塊鏡麵白石上寫著鶴園二字。
第一次見到顧靈依就是在這裏了。
深秋裏,山風蕭瑟,鶴園幾樹四季都開的桃花紛落如雨,映著青鬆美的如同一幅畫。
那裏白鶴飛舞,一個五六歲大的小丫頭正同白鶴嬉戲,她張著雙臂去抓白鶴,有一隻鶴還銜著她的衣角。
她穿著白裳,兩個小辮子上未飾珠釵卻天然脫俗,眸若星辰、顏似珠玉,那麽恬淡單純的笑著,好似畫中仙。
宇文徹怔了怔,看那白鶴圍著她飛舞,一時間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境。
直到白鶴因他而散去,那小女孩驚奇的瞅見他,宇文徹這才回過神來。
他緩緩合上劍,走至那小姑娘身旁,顧靈依就睜著大大的眸子仰頭瞅著他。
山頂的陽光灑在她的容顏上,就好像是一個精致可愛瓷娃娃,宇文徹不由莞爾,蹲下身子和他平視。
“小妹妹,你住在這山中嗎?”
顧靈依瞅著他,一張櫻桃小嘴緊緊的抿著。
這小丫頭渾身都是不諳世事的仙氣,宇文徹喉結微動,又溫和了些,問道:
“你一個人在山裏嗎?這山中可還有其他人?”
清風把小丫頭蓬鬆鬆的留海吹起來,顧靈依還是不說話。
宇文徹眉心微蹙,難道這女孩兒是個啞巴?
他又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山中有個叫顧靈依的人?”
顧靈依忽閃忽閃眸子,點點頭。
宇文徹一喜,忙問道:“她於何處?煩請小妹妹幫忙帶路?”
眼前的小丫頭似乎在發呆,盯著他的金色盔甲去看,然後忽然抬起小手,輕輕放在他胸膛前的盔甲上麵。
宇文徹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這小丫頭又湊近,把巴掌大的小臉兒輕輕貼在上麵。
他怔住,然後他伸手就碰到她帶著寒氣的白裳。
宇文徹明白過來,他的金色盔甲映著陽光熠熠生輝的,這小丫頭穿的如此單薄,必定是以為這盔甲上很暖和,所以湊近了來取暖。
“你很冷嗎?”他蹲著身子,低頭去看貼在他心口前盔甲上的小丫頭。
顧靈依點點頭,宇文徹伸手解下他的披風把這小奶團子似的丫頭裹了起來。
“這山上獨你一個人?為何穿的如此單薄,沒有人照顧你嗎?”
顧靈依還是不說話,宇文徹肯定了這小姑娘是個啞巴。
便隻得問道:“你知道顧靈……顧郡主她在此山中何處嗎?你領路便可。”
她睜大了眸子瞅著宇文徹,小手好奇地去摳他盔甲上的金色甲片。
然後糯糯的奶音小聲道:“你也是來找我……要兵符的嗎?”
宇文徹愣了愣,原來不是小啞巴。
原來這就是顧小郡主,原來還是個小孩子……宇文徹著實吃了一驚。
片刻後,他急忙道:“也?還曾有旁人來要過兵符?”
顧靈依點點頭,然後想了片刻後,又搖搖頭,有人要過,但她沒有給。
宇文徹眉心微蹙,片刻後明白她說的意思是有人要過,但是她沒有給。
“所以兵符在你手裏嗎?”他急忙問道。
顧靈依抿緊雙唇,搖搖頭。
宇文徹一驚,皺眉道:“那如今兵符在誰手裏?”
顧靈依深呼了一口氣,比劃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圖案。
遠處白鶴飛舞山林間,秋色碧空如洗,宇文徹思量片刻後,道:“你的意思是說在這個方方正正的盒子裏裝著?”
顧靈依點頭。
宇文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然後沉吟良久道:“那你可以給我嗎?”
總覺得這話說出來就莫名帶了點兒罪孽感。
顧靈依握緊小拳頭,把頭搖的像個撥浪鼓。
宇文徹眉頭緊皺,笑容漸漸凝固。
然後又聽見這小丫頭稚氣的拉住他盔甲上的劍穗,聲若蚊呐道:“你可以換……”
宇文徹冷眸抬起,心裏想著,如果她把兵符交出來,他必定給她一生榮華富貴。
“好,你把兵符給我,富貴、權勢、地位,我都可以給你。”
顧靈依茫然搖頭,不懂宇文徹說的到底是什麽,然後推開他,“噠噠噠”跑進小屋子裏。
宇文徹皺眉跟了過去,一個小孩子而已,他說的那些,估計她也不懂。
那她到底想要什麽?
顧靈依拿了張紙遞給他,然後比劃了一番,指了指地上紅色的鮮花。
宇文徹呆滯片刻,看著紙上畫的東西,眉頭緊皺。
山下小鎮子裏,車水馬龍,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
宇文徹換了一身便服,引著個小丫頭走在大街上,遇到了糖葫蘆的小販,他遞了個銀錠子,小販連著樹架子都給了他。
顧靈依連忙點頭,意思是說她要的就是這個。
宇文徹伸手把紅彤彤的糖葫蘆一串一串拔下來,遞給顧靈依,顧靈依“哇”的一聲,張大了小嘴巴。
然後歡歡喜喜的接了過去,一口咬了上去。
宇文徹把她引到馬車上,看著她如同吃什麽山珍海味一般。
“你沒吃過?”
顧靈依一邊吃一邊點頭。
“你一人在山上,可曾有人照料?”
顧靈依點頭,然後又搖頭。
宇文徹冷眸掃過,其實他和南舟在去雁歸山煙柳塢山上時,就發現打鬥的痕跡,還是很多暗衛的屍體。
所以定然是有旁人也前來索要兵符,隻不過被雁歸山上的暗衛殺掉了。
正思量著,旁邊的小女孩忽然朝他伸手,然後攤開白嫩嫩的手掌。
刻龍古銅兵符赫然映入眼簾,上麵的雕刻騰龍絕無造假可能!
顧靈依仰頭看著宇文徹,歪了歪頭,意思是說她說話算話。
宇文徹驚喜萬分,一時間都不相信,竟然這麽輕而易舉就換來了能調動百萬大軍的兵符。
他接過來,好奇心作祟道:“為何你不予旁人?獨予了我?”
顧靈依舉了舉手裏的糖葫蘆,意思是她和宇文徹做了交換。
宇文徹忍不住笑了,用了幾串糖葫蘆換到百萬雄師,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那你為何不和旁人交換?”問完他又覺得自己是問多了,想想又覺得有點後怕,這兵符竟在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手裏。
幸虧是被他輕易拿到了手。
“你,好。”
這小姑娘說話總是很慢很慢,又惜如金,宇文徹突然被她這話逗笑,他知道她想說的意思是,因為你是好人。
“你怎麽看出來我是好人?”
“好看。”
宇文徹握緊兵符,揉了揉她的腦袋。
還真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傻丫頭,宇文徹眸光沉沉,把她送回雁歸山煙柳塢時,顧靈依又伸手遞給宇文徹一串糖葫蘆。
宇文徹搖搖頭,沒有理她。
南舟在一旁小聲問道:“主子這小女孩身世成謎,要不要帶走查一查?”
青石階梯上,宇文徹握緊兵符,緩緩而下,把身後的小丫頭一個人留在原處。
“不,不隻是我們,也有人知道兵符在她手裏,如今我們手持兵符,必招致他人搶奪,端把她留在這裏反而可以掩人耳目,與我們更加有利……”
十六歲的少年,卻早已在權力漩渦中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