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後的午時,葉源山連同葉嘉嘉的屍體被人從湖裏撈起來,已經泡的發白,和著淤泥腥草,惡臭撲鼻。

送到葉國公府時,葉尋幸揮揮手讓人抬走,小趙在一旁看的眉頭緊皺。

“天造物無常……如何於他這般的蠢鈍?死之得所!”

葉尋幸歎息,拂了拂衣袖,一聲不吭的走進裏屋。

小趙低頭跟了上去,繞過槅門後,把手上的琺琅護甲卸了下去,開始給葉尋幸煮茶。

“舅舅,此事如何算?他也算是咱們葉家的嫡係,溺水而亡這事,委實站不住腳。”

葉尋幸卸下進賢冠帽,小趙緩緩推著茶磨,青粉一圈一圈灑在茶磨下的竹篩上。

“昨晚老夫就知道了來龍去脈,他竟在此時買通殺手刺殺被俘的將軍們,陛下怕是就等著甕中捉鱉,隻是要了葉源山的命,沒有直接同整個葉家問罪,是因為顧忌著朝堂之上各派利益。

往往動一發而牽全身,如今北朝天子和宗族平分秋色,宗族需要以天子為生,而天子也無法掃清宗族,往往是利益平衡下不斷抗衡。”

小趙抬眸,用馬尾刷把竹篩上的青粉細細掃進紫砂硯裏,然後唇齒輕啟道:“葉嘉嘉死了也好,省得我瞧見她那一副炫耀又故作清高的模樣就煩,他們這一死,反而禍水東引了,如此一來,連帶著簡重山之死、行刺公主的事兒,就全部歸他們身上了,屆時就算是查,也與葉國公府無關。”

葉尋幸捏了幾顆佛珠,悠悠道:“簡重山成也野心、敗也野心,葉源山像是宗族裏亂吠的柴狗,死之不足惜,當務之急是提拔新一輩的宗族子弟進入權利範疇。”

煮沸的雪水輕輕滑進茶粉裏,小趙不敢耽擱,連忙用茶筅打出純白的茶餑。

“舅舅,眼下朝廷裏霍三十風頭正盛,這個炙手可熱的人物,何不拉攏?”

葉尋幸瞥了瞥小趙發髻上的金瑪瑙步搖,明白小趙這話的深意。

便挑眉道:“三郡主到底姓宇文,怎堪為已人?況且霍某人是陛下一手提拔上來的人,注定是和宗族世家異路的……”

“舅舅,”小趙打茶的速度開始放緩,想起什麽來道,“我瞧著公主和霍將軍關係頗進,陛下若是想讓宇文婷去和親,他又舍不得公主遠嫁,那放眼朝廷,霍將軍便是最合適的人選,一來彰顯皇家恩澤,二來也緊緊拉攏了將軍等人。”

畫窗外,暮春的陽稀稀落落的灑過翠竹,映在梨花木地板上滿眼的柔和斑駁。

“聖心難測,誰又說的準?”葉尋幸捋了捋胡子,瞧著小趙頭上的嵌金瑪瑙步搖,誡道,“舅舅已經上奏國子監祭酒,也與翁老博士傳了話,你往後便不必再去青雲閣了——上次漏澤園是你引著公主去的,公主發覺不了,旁人也沒心肺?”

小趙愣了愣,然後繼續衝茶,咬唇道:“漏澤園一事確實是我有心引她過去,好讓那太監被發現,否則陛下查下去,若真查出了什麽證據,屆時就晚了。

我一開始也當真是不知道那太監是簡重山和葉源山兩頭的眼線,倒也真是為了銀子不要命的人。

陛下寵愛公主,整個北朝都知道,他還非要牽扯上公主,活該死無葬身之地,隻是可憐小顧妹妹,她什麽都不知道,前前後後因此遭罪……”

“哎——你那表哥是個不爭氣的東西,老夫隻得由他去了,你若是能為我葉家助力,縱是女兒身,也不算老夫從小撫育你成人。”

小趙眸光晦暗,泌出茶湯,兔毫斑黑釉建盞裏白雪的茶沫咬盞帶香。

她微微欠身,雙手奉上茶盞。

葉尋幸接了過去,不由吃了一驚,大為讚賞道:“妙也妙也,你個鬼丫頭如今茶藝進步不少,這咬盞的技藝精湛甚過老夫了,看來請到的教習女官懂金針度人之術。”

小趙微微勾起唇角,道:“舅舅謬讚,女官大人教授宮規禮儀如此耐心,小趙自然不敢懈怠。”

葉尋幸滿意地低頭,又瞧了瞧她發髻上的金瑪瑙步搖,道:“這步搖帶著好看,女孩子家家的該矜貴些,男孩兒恣意瀟灑是血氣方剛,若是女子也這般那便為人鄙棄不齒。”

小趙順從點頭,恭順道:“舅舅教訓的是。”

又閑聊了些話,她便退下了,暮春天裏,殘紅消散,小趙記起來前些日子顧靈依送了她幾盆滿天星,正準備去澆水,卻發現花朵早早枯萎了。

——

“公主,您養花為何如何厲害?奴婢們瞧著你比花司裏的那幫花匠養出來的花還要精致漂亮呢。”

顧靈依修剪幾盆開的燦爛滿天星時,一旁的宮人們紛紛誇道。

她歪頭,唇齒輕啟道:“大概是因為我比花匠們生的好看,所以花兒們一見我就不由得開心,一開心便長得如此漂亮精致了呢。”

宮人們噗嗤一笑,正要說些什麽,卻見陛下從正槅門裏跨進來。

宇文徹下頜微抬,眉目冷清道:“關你在宮的這幾日,竟然無趣到開始修花剪枝了嗎?”

顧靈依翻了個白眼,在宮裏關的憋悶,便沒好氣道:“這叫修身養性,你不懂。”

“哦?”宇文徹勾唇,緩緩走至她身旁,低下身子道,“今日休沐,朕本欲帶你出宮踏青,你既然要修身養性,朕隻得獨自一人前去。”

說著,就欲轉身離開。

顧靈依愣了愣,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出宮踏青,連忙一把把人拽住。

“哥哥,為了陪你,這修身養性我耽擱一天也也無妨的!山路崎嶇,我怎麽舍得讓你一人形單影隻?”

宇文徹嘴角噙著笑,拍拍她的腦袋,繼續朝前走,道:“非也,修身養性重在守恒,你便乖乖待在宮裏吧。”

說著,就伸手推開顧靈依。

“啊不!”顧靈依一把抱住,哀嚎道,“我在此番修身養性下去一定不會是得道成仙,定是會走火入魔的!”

一番軟磨硬泡,顧靈依美滋滋的換了一身月光藍色的襦裙,正準備帶白紗鬥笠時,忽然有宮人稟報——中書令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