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黃昏,燒紙祭拜的人愈發多了起來。

將軍府那棵高聳入雲的梧桐樹下,霍三十麵色沉寒,把折成小船的金紙一個一個放進燃燒著的青銅爐子裏。

天色漸晚,火光愈發血紅。

霍三十大概十來歲時,他父親被查出來官藥做假,賜了滿門抄斬。

霍家雖不說是大富大貴之家,但是曆來做著販藥生意,日子很是富足。

但之一夜之間,他就從富貴人家裏的小公子變成了街上的混混乞丐。

“霍清,令尊令堂在天上也會看著你的,我真慶幸當年還那麽小的時候,把你偷偷帶出去,否則今天霍家當真是骨血無存,我也算是對得起當年令尊令堂的一飯之恩了……”

宇文婷拭淚,悲悲戚戚道,言語中不斷暗示自己當年與霍三十有過救命之恩。

霍三十燒著紙錢,嗤笑一聲道:“所以我後來幫你殺了王府裏有孕的妾室,早就把那點恩情抵得幹幹淨淨了。”

宇文婷愣了愣,上前去驚喜道:“你終於肯承認你就是霍清了?”

接著,宇文婷拿著帕子擦淚,肩膀一抽一抽道:“難不成我們之間就隻有恩情嗎?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又經曆了這麽多事,如今好不容易再度重逢,你我之間就隻有恩情嗎?”

說著,輕輕去扯霍三十的衣袖,紅唇漸漸湊近他的側頸,氣若幽蘭,輕輕吐息。

霍三十眉頭緊皺,伸手推開她,站起身來,冷聲道:“你如今如此糾纏,與青樓裏賣唱的妓女又有何區別?”

“霍清!”宇文婷漲紅了臉色,眼淚緩緩蓄滿眼眶,一邊說一邊讓眼淚緩緩而落,哀怨道,“我糾纏你是因為我喜歡你啊,你消失的這些年,我日日為你擔憂,年年都為你去寺裏祈福,怕是上天終於聽到了我的祈願,保你周全,賜你今日榮華!

霍清,你今日戰功赫赫、盛寵不倦,那定然是我年年為你祈福的緣故……

霍清,我知道你心裏對我有氣,怪我當年怎麽不去找你去救你,可是我一介弱質女流又能怎麽辦呢?但我對你的情誼天地可鑒!”

梧桐映月,滿地婆娑起舞的落葉被火光照的紅彤彤。

霍三十冷笑,身上氣息緩緩狠戾起來。

“宇文婷,你不知道其實想要你的命,也隻是謀劃片刻的事,你私自來找我,你說如果一會兒你回宮的路上,死在了哪個溝壑裏,這事兒會不會被查出來?”

宇文婷愣了愣,繼而笑笑道:“霍清,我知道,你心裏其實也是念著我,喜歡我的,否則當年就不會一直幫著我,上次我要在你麵前自裁,你也攔著我的……”

說著,又輕輕湊到霍三十跟前,素指漸漸拂上他的腰肢,然後緩緩向下遊走。

霍三十勾唇,眸光晦暗不明,衣袖裏的匕首緩緩側出來。

宇文婷見他沒有推開,心中大為竊喜,更加肯定霍三十定然對她心懷著情誼。

若是今日生米煮成熟飯,那便最好不過,最好讓整個長安的人都知道是霍三十非禮了她,屆時她定然可以嫁到將軍府做正室!

如此想著,手上便更為大膽,可霍三十一直不動,宇文婷有點尷尬,心想這是什麽癖好,非要讓女子來主動不成?

宇文婷咬牙,算了算了,若是能生米煮成熟飯,她主動一點又有何不可?

但也總不能直接在院子裏吧?宇文婷媚眼如絲,想把霍三十往內室裏引。

此時,霍三十手中匕首已然抽出!

千鈞一發之際,他正要動手,牆頭上忽然蹦下來一個東西。

“霍三十,練劍打馬球喝酒走起——”

顧靈依剛剛把話說完,就看見這幅場麵,氣氛裏忽然就很尷尬。

宇文婷連忙後退了幾步,臉上火辣辣的,怨毒的瞅著顧靈依。

該死的賤人,怎麽又壞了她的好事?

顧靈依星眸一轉,知道宇文婷喜歡霍三十,便想出了個妙計。

隻見她平地摔在地上,呻吟幾聲,道:“霍將軍,我剛剛跳下來的時候好像扭到腳了,你快來扶我一把。”

宇文婷咬牙切齒,怒道:“男女授受不親,公主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可如此?”

說著,就快步上前,氣勢洶洶的朝顧靈依走過去。

霍三十皺眉,伸手把顧靈依護了起來。

宇文婷半是生氣半是害怕,想起來顧靈依上次把她擄到林子裏羞辱,就心有餘悸,於是連忙帶上鬥篷走了。

梧桐清影灑了他們一身,顧靈依細眉顰蹙,一把推開霍三十,怒道:“你太不夠義氣了,知道我跟她是對頭,你今夜竟還與她在一起?絕交!”

霍三十翻了個白眼,把衣袖裏的匕首重重摔了出去,道:“本來都要動手殺了她的,你這一來反而壞事,府外麵都是人來人往,如何動手?”

顧靈依愣了愣,半晌後不可置信道:“你……你要殺了宇文婷?”

雖說她也討厭這人,但是從未想過要取宇文婷性命啊。

“不行不行,她又沒有什麽大錯,你不可以枉殺人命!”

何況宇文婷是北朝三郡主,還是葉國公的外甥女,豈是可以說殺就殺的?

霍三十點點她的腦袋,道:“等她犯了大錯,再殺便就晚了。”

顧靈依皺眉,拍開他的手臂,義正言辭道:“你不要濫殺人命,再說你與她何仇何怨?為什麽要殺她?”

“你覺得呢?”霍三十轉身,眉目桀驁道,“他知道我一個秘密,捏住了我的把柄,如果我不娶她,她就會把這把柄,變成最大的利器來刺向我!”

顧靈依撓撓頭,呆滯了片刻,然後湊過去好奇道:“你什麽秘密啊?”

霍三十轉過身去,想轉移話題,就彎下身子,笑笑道:“你想練劍還是想吃東西?要我給你做嗎?”

門外人已然再無心聽下去,連忙跑走。

宇文婷嚇得麵如土色,坐在馬車裏,雙拳握得發白,狠狠咬碎了一口銀牙。

這該死的賤人!當年不過是個商戶家裏的庶出!後來做了混混乞丐,哪怕如今飛上枝頭變鳳凰,成了將軍,也依舊是個奴才罪人之身,她宇文婷堂堂天驕之女!

陛下有血緣關係的妹妹!葉國公的外甥女兒!能看上他,是他幾世都修不來的福分!

可他竟然想置她於死地?宇文婷眸光怨毒,好啊,那就讓他知道她宇文婷的手段。

本來,她也早就計劃好了,若是霍三十不識好歹,她定然要拿當年的事兒做文章。

固而一早就把霍三十的身世告訴了葉國公,要是舅舅手段了得,應該已經找到當年霍家被誅殺的狀紙了……

再加上後來的軍奴籍,他想不認都不行。

“哎呀,霍三十你就告訴我吧,你如果不告訴我的話,我今天晚上會著急的連飯都吃不下,覺都睡不著的!”

顧靈依一旦好奇心上來,就必定要刨根問底,小廚房裏霍三十挽起衣袖,把水燒上後,開始收拾團米粉,顧靈依就纏著他問。

問了好久,霍三十都不告訴,顧靈依又道:“你告訴我,我肯定守口如瓶的,再說你是我朋友,宇文婷若是敢欺負你,我定然是要來幫你的,可是我什麽都不知道,又怎麽幫你啊?”

霍三十勾唇,何苦把顧靈依牽扯進來?

半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霍三十想著這丫頭是不是生氣了。

卻聽見顧靈依正色道:“不如這樣吧,我們相互交換一個秘密,我跟你說我到底是誰的女兒,你跟我說你的身世,然後我們替對方守口如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