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小品的落實,大家都還算積極響應,而暖暖也挑大梁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一個NL,HF,前後鼻同平翹舌不分的江蘇姑娘,當然原型就是暖暖本人,可是小瘦這個角色懸而未決,於是作為班長的魚兒就擬定司小言單此大任——因為他清清瘦瘦的,又顯得比較脫俗,最適合不過了。

魚兒通知了小言,小言未置可否,就默認他答應了。但是人都到齊了,小言卻遲遲沒有出現,撥打電話一直都是“正在通話中”,作為導演的暖暖一時下不來台,畢竟大家的時間都是從百忙之中擠出來的,何況還是星期五晚上。

小瘦這一角色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還好最後湯離謝來救場,解了燃眉之急。

湯離謝是班上最高的男生,說他骨瘦如柴絕不誇張,而且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幾分狡猾與猥瑣,實則古道熱腸,頗具男子氣概。他對暖暖說,小言不願意過來,並且,並且,不怎麽想和你說話。

這個小言也太羞澀了,不想演戲辭掉就好,還不好意思拒絕,不想來也無傷大雅,竟然連電話都不好意思接,真像個清純的小姑娘。

暖暖笑了,第一次開班會的時候她就注意到小言了,她覺得小言的眼神裏有一種憂鬱的光彩,他的心裏仿佛有一個遺世獨立,像峽穀一樣百花盛開的世界。

可是一打開手機暖暖傻眼了,是小言聲討自己的一大段文字:哼,小瘦?你是想說小受吧!你以為你是誰呀,憑什麽覺得我就應該出演這個角色,你以為你是誰呀,有什麽權利讓別人拿著你的劇本照本宣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宿舍是怎麽形容我的:司小言嘛......

………

小言最後一句話簡直插滿了鋼刀利劍:你還是去看看你自己是什麽樣子的吧,看完之後,就不會這麽自以為是了。

暖暖的淚水瞬間就淌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讓這個男孩如此字字帶血,風刀霜劍。

“我怎麽就傷害他了?”

不過小言的話有多刻薄,心就有多難過,暖暖想安撫下他的憤怒與酸澀,等他心平氣和再去追究他今天的莫名其妙與歇斯底裏。

“小言,我們宿舍沒有說你任何的壞話,更加沒有窺探你的隱私且以之取樂。而且你誤會了,室友們非但沒有討厭你,反而一致認為你很可愛。”那個時候,暖暖還不知道“小受”是什麽意思。

“嗬,我謝謝您,以及你們宿舍全體。”

暖暖沒想到小可會這樣陰陽怪氣。

王叔叔的車已經在六道口等了許久,暖暖飛奔過去,淚水從她眼角往後滑去。有生以來,她第一次被同學如此憎恨與冒犯。於煌當日也是平白無故就來惡語相加,可是暖暖並沒有如此悲憤,因為於煌在她心中無足輕重,而小言,是她的同學。她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竟然會如此之大,以至於產生這樣碩大無朋的誤解。

或許人長大了,身上就會生出一些有關大人的物質。直到完全變成大人,他的心就會被足夠的冷漠,算計,與刻薄填滿,然後刀槍不入。可是暑假前大家都還是小孩,暑假後升入大學就變成大人了嗎?這也太讓人措手不及。

“融融,怎麽無精打采的?”

暖暖已經擦幹淚水了,隻是還是忍不住垂頭喪氣。

“叔叔,你是什麽時候長大的?”

王司機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嗯,出來闖**的前一夜吧。”

暖暖覺得王叔叔的“長大”是一個褒義詞,和自己口中的大相徑庭。

“怎麽,你迫不及待想長大了嗎?”

“我?我從來不想長大。”

“那你就不長大。女孩子永遠不要長大才好。”王叔叔摸著暖暖的頭說,“走,叔叔帶你去吃燒烤。”

王司機給暖暖點了酸奶,自己拿了兩瓶北冰洋——因為日日開車,他已經滴酒不沾了。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酸奶?”

“因為你媽媽,不,夏總吃燒烤時就喜歡喝酸奶。”

“原來她還會在路邊攤吃飯啊!”

“曾經,她曾經會這樣。”

“她,曾經,是什麽樣子的啊?”

暖暖不知道應不應該問。

“這麽說吧,你現在什麽樣子,她當年就是什麽樣子。”

“怎麽可能,我雖然是她生的,但是從來沒有和她一起生活過。”

“基因是命中注定的。”

“您不是97年才幫她開車的嗎?當時她應該28歲了,我現在才十九,哪有可比性。”

“我是在97年才做她的員工的,但是在此之前,我是她的朋友。”

“原來如此。那她真的好幸運。”

“不,幸運的是我。”

看來夏紅對王叔叔還不錯,很少有員工說給自己老板打工是幸運的。暖暖吸著酸奶。

王司機一直在看她。“一個模子。”他又不禁感歎道。

暖暖一點也不想聽別人說自己和夏紅像,她有媽媽,以前在家裏,人人都說她和她媽媽長得像,那才是中聽的實話。

“但是我希望你以後別和她一樣。”

“為什麽?”

“她太要強,太拚太累了。”

“叔叔你真好,我一定請她給你加工資,哈哈哈。”

王司機搖搖頭,他要那麽多錢幹什麽呢?就算把再多的錢給他,他也得不到自己最熱愛的東西了。

王司機沒喝酒,但是有幾分醉意了。

暖暖的心情在夜風的吹拂下舒暢了不少。

可沒想到一回到家裏,竟然聽到了夏紅和蘇江南爭吵的聲音。而且,無巧不成書,撲麵而來的正是那句話:你以為你是誰呀?

夏紅質問蘇江南。

又是因為少女的祈禱!

“少女的祈禱”是夫妻二人共有的,專門做手工婚紗以及刺繡品的作坊型公司。因為手工製造成本太高,再加上營業額逐年遞減,所以夏紅打算打破傳統,引進新型機器建立生產流水線,同時裁員整飭,將之打造成一個工業化模式。但是這觸及到蘇江南的底線了——他堅決反對這種唯利是圖的做法,一來如此的話傳統與獨特性不保,二來那些在公司工作多年的老員工將會麵臨失業的困境。總之他們各執一詞,從去年初便開始為此大動肝火。但是蘇江南的股份比夏紅低,所以他沒有主動權。夏紅知道他們永遠也達不成一致,就擅自和幾家公司洽談合作,但是蘇江南從中做梗,讓他們的合作胎死腹中。

“你太冒進了,我是為你好。”蘇江南說。

“你以為你是誰呀,別忘了,離婚協議書我們已經簽了。”

暖暖的手裏的空玻璃瓶砸在書房門口,杯底殘留的酸奶飛濺出來。

“爸、爸爸。”

暖暖知道夫妻倆人多有不和,但是不曾想,關係已經走到了這步田地。暖暖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什麽;想脫身,卻不知該邁哪隻腳。

她就杵在那裏,困惑而悲傷地看著夏紅和蘇江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悲傷,也許是那隻玻璃瓶的破碎之狀,太過慘烈了。

暖暖始終沒有說話,她隻好選擇俯下身子,將那些碎玻璃撿起來,她的手被玻璃片紮破了,等她意識到疼痛時鮮血已經汩汩而出了。

“誰讓你撿的。我去喊萍姨。”

“姑姑你別動,可以嗎?”

暖暖的手從夏紅的手中掙脫而去,繼續撿著大塊的碎玻璃,不過這次她沒有分神。

“你看,有些東西一旦破碎了就徹底奔潰,譬如玻璃,因為它本身就是脆弱的;但是,有些東西即便受傷,還是會愈合的,前提是用心嗬護,譬如皮膚,因為它是柔軟又堅韌的。”

暖暖說完就走了。“晚安,媽媽。”她第一次喊夏融媽媽,為了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爸爸”。

蘇江南聽完暖暖的話如夢初醒,原來年近半百的夫妻二人都因一葉障目而不見泰山。他在乎的始終是夏紅,二十年如一日。可是隨著二人對企業管理的分歧,之間的誤解和矛盾與日俱爭,理解與溫存每況愈下。最後婚姻變成了一具空殼,從而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而且離婚是他蘇江南提出來的——他累了,不想再這樣空耗彼此的耐心與不再年輕的年華。而導火線就是:暖暖的存在。

當時夏紅已經對婚姻不報任何希望了,於是對蘇江南坦白了隱瞞多年的舊事。不過她那時並沒有打算將暖暖帶回,隻是把這件事當作夫妻之間最後一次坦誠相待。

他失望至極,但是他失望的原因並非如夏紅所想——“他恨我我欺騙了他,把一個活生生的女兒藏起來”,而是,蘇江南覺得夏紅小看了自己,褻瀆了他對她的感情:難道他當年會介意夏紅有一個女兒,且因此放棄娶她的打算,他自己不是也有一個兒子嗎?整整二十年,他以為夏紅會像他相信她一樣相信自己,可是她始終沒有敞開心扉。如果當年夏紅告訴他她有孩子,他一樣會娶她,一樣用全部的力量深愛她,視暖暖為己出。可是她沒有,而是在他們家婚姻走到末路時才說出這個秘密。

“我們離婚吧。”

他當時心如刀絞,可是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夏紅一怔:蘇江南,沒想到你還是提出來了。夏紅毫不猶豫簽訂了離婚協議書,然後就前往暖暖的家鄉:冷鞘的手術刻不容緩,暖暖的母親走投無路,隻好向她打電話求助。

可是連夏紅也沒有想到,自己最後會把暖暖帶回北京,為了林畔不至於一下子受兩個打擊,同時給暖暖營造一個表麵完整的家,她隻好同蘇江南商議延遲離婚手續的辦理。

但是第一眼見到暖暖之後,蘇江南就後悔了,因為多年前夏紅的形象因暖暖再次複蘇,同時起死回生的是他對夏紅的愛——不,那些愛一直都在,隻是被外物掩蓋。暖暖的一舉一動都藏著夏紅年輕時候的影子,而她的所作所為,也給這個死氣沉沉的屋子,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家的氣息。這樣的氣息讓蘇江南流連忘返。本來已經心灰意冷的他又看到了希望,隻是他不知道是否還有挽回的可能性。

“少女的祈禱”,是當年他為夏紅創辦的,裏麵凝結著夫妻二人最初的心血,他不能讓他毀於一旦。可是他的婚姻已行將就木,那“少女的祈禱”質變與否還重要嗎?

刹那九百萬生滅——就在這一刹那蘇江南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他對將要離開書房的夏紅說:“你剛剛不是問我我以為我是誰嗎?”

夏紅不願回頭,她已經淚流滿麵。

她知道她還愛著蘇江南,是蘇助她實現了夢想,陪伴她開辟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也給予了她無盡的愛與包容,但是此情恍恍如昨,卻冷成追憶。他們之間,已經走到盡頭了,背離已成宿命。

“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有。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這就是我以為也事實存在的關係。”

“丈夫,妻子?可惜我們之間已經隔著一張紙了。”

“若我把這張紙撕掉呢?”

蘇江南拉開抽屜,果真將離婚協議書撕個粉碎。

“你以為隻是這張紙這麽簡單嗎?紙以外的東西,堅不可摧。”

夏紅離開書房,款款的腳步聲在樓梯間回**,就像枯寂的更漏,在深秋的遙夜裏陰魂不散,侵肌削骨。

暖暖的門沒有關,她豎著耳朵聆聽外麵的一舉一動。

她捧著幽幽散發著香氣的檀香,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特別地難過。暖暖凝思了很久,突然想到了林畔,他要是聽到了會不會難過死?於是試探性地發了一個信息給他。“千萬別回千萬別回千萬別回。”

暖暖在心裏起祈禱。足足等了三分鍾,林畔沒有回複。

“還好,他睡得早。”

暖暖心裏的石頭落地了,她最不想看到就是林畔難過。

林畔曾經告訴過她他的家庭其實很複雜,她以為這隻是他勸她離開的含蓄的手段之一。但是現在看來,他並沒有誇大其詞,她現在見識到了,而且情況遠比林畔所知所想的要嚴重與棘手。蘇家的情況她已經了解了大概,隻不過還沒見過

傳說中的林岸的母親安恬以及旅居海外的奶奶。

“哥哥他媽和哥哥的奶奶——”

林畔當時是這樣措辭的,可見這兩個都是敵非友。

想這麽多幹嘛!睡覺。

暖暖跳進被窩裏,但是翻了十三下身後,伸出手摸亮燈,哆哆嗦嗦站起來吹滅了玻璃罩中的蠟燭。她披衣,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