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屋裏所有人心無旁騖到旁若無人般做自己的事情。昨天其樂融融的景象不複存在,這樁別墅又恢複了它的寂寥,窗外的蟬鳴鳥啼兀自聒噪,既無人聆聽也無人嫌棄。

共處一室,可每一個都是局外人。暖暖悲哀地想——縱然她不是今天才發現。

夏紅永遠在打電話開視頻會議,埋頭在辦公室裏,處理著堪比總統還要緊急紛繁的事務;蘇江南恰恰相反,他從來不在家裏辦公,他把所有的事情放在公司裏搞定,所以總得披星戴月回家,而一到家也是回到書房,寫毛筆字,看書,緊閉房門;林岸呢,更是老氣橫秋,從來不看球賽,不打遊戲也不怎麽同別人寒暄,每天塵在他的畫室裏,像個日薄西山絕情斷欲隻求為藝術鞠躬盡瘁的老頭兒(當然其實是暖暖誤解了,他做的不是藝術,而是設計,準確地說是建築設計);林畔呢?林畔還好,還有點精氣神,可是倒是寧願他安靜一點,他的吉他時不時發動一場拉鋸戰,根本不顧及旁人耳膜追求安靜的心情,不過他在家的時辰也不多,他仿佛有上不完的輔導班;還有一個萍姨,她同我媽媽一樣,從早到晚都浸泡在家務瑣事中,偶爾看點小視頻,基本不同旁人說話。

至於暖暖自己,她盡量出去,在涼膝蓋的跑車裏一日看盡北京城——她厭惡家裏安靜到死寂的氛圍,所以請司機王叔叔帶她漫無邊際地兜風,雖然不過是與走馬觀花。

這樣的家仿佛隻是一座城池,金碧輝煌又荒草叢生。

暖暖窮極無聊,時不時看著手表,她做的水果茶應該涼得恰到好處了。

萍姨騰出手幫她捯飭,生怕她笨手笨腳的會將所有的碎冰倒到大理石地麵上。

“林畔有福了,能喝到這樣好喝又消暑的茶。回頭你教我,我以後也給他做。”

萍姨誇人總是在不經意之間,很容易博得別人的好感與信賴。

福?哼,可不是為他準備的。

暖暖心裏輕蔑又狡黠地說,但是卻回萍姨以笑意。她總在萍姨的身上找到母親的影子,可能那種勞動形象與母性總是大同小異的:“萍姨,感覺你像疼兒子一樣對林畔。”

“我可沒有這樣優秀懂事的兒子。”

萍姨笑了笑,表麵上在誇林畔,實則是在說夏紅教子有方。

“優秀?懂事?”

唉,看來盲目的愛讓萍姨痰迷心竅了。暖暖心裏搖頭。

“萍姨,蘇林畔有個你這樣對他青眼有加的阿姨倒真是三生有幸。”

暖暖知道萍姨一直對她很照顧,但是心裏卻最把她當作外人,即便如此,她仍然打心眼裏裏覺得萍姨可親,所以總樂意與對自己不以為意的萍姨聊天。

沒想到萍姨大吃一驚,說:“你竟然不知道林畔叫做蘇夏林畔?”

何止,暖暖都不知道林岸是夏紅的繼子,她對一切都一無所知,因為她既不關心也不關注。暖暖又從萍姨口中得知夏紅和蘇江南經營的是兩個集團——她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兩人有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與習慣。

暖暖覺得有必要稍微了解一下他們這一大家子了,尤其對林畔,說實話她總是忍不住對這個弟弟好——她是想把對遠在天邊的冷鞘的愛與思念放諸林畔的身上。

“林畔真的是個好孩子。”

萍姨滔滔不絕起來,講了很多他小時候的趣事,但是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對某些不愉快的事情絕口不提。

但是再精煉謹慎的語言都會留下蛛絲馬跡,暖暖貌似意識到林畔是表麵驕縱倔強,心裏很脆弱的人,而且他從小到大一直被望子成龍且鐵腕嚴苛的夏紅求全責備。

萍姨說,林畔小時候特別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個個都對我嚴肅。

“他那時以為嚴肅就是嚴格嚴厲的意思。”

萍姨貌似在閑話家常,但是暖暖還是感受到了她的良苦用心——她其實是希望暖暖不要同林畔斤斤計較,“他是個好孩子。”萍姨再三強調的意思,彼此都心照不宣。

暖暖笑而不點破,她非但沒有因為萍姨的未雨綢繆與偏私而心生罅隙,反而覺得她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留了一杯洛神花茶給萍姨,就背起塞滿玻璃瓶的大包前往林畔正揮汗如雨的足球場了。

北京七月份的熱氣與塵土撲麵而來,仿佛使出渾身解數讓人望而卻步。

當暖暖看到烈日下汗流浹背意氣風發的那群少年,不知道怎麽的,有點心潮澎拜又有點悵然若失,好像天下現在是完全屬於十七歲的他們的一樣。十七歲,雖然隻是一年前,不,是兩年前,但是對於暖暖來說,已經很遙遠了,尤其是對名叫夏融的暖暖來說,更是遙不可及。

比賽結束了,所有人焦渴得好像都能喝下整片海洋。

暖暖的出現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與議論紛紛。

當她把自製的飲料遞給大家時,所有人更是擠眉弄眼:“林畔,什麽時候的事啊,簡直深藏不露啊你小子!嗯,別說,還真有夫妻相誒。”

暖暖的飲料確實是生津止渴,再加上她落落大方的舉止,一下子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但是林畔卻怒火中燒又啞口無言,因為暖暖任由別人猜疑與起哄,卻不置可否,而是以模棱兩可的回答讓大家更加自以為是:她就是林畔的女朋友。

“真不是,不信你問林畔,我是他什麽人。”

暖暖不斬釘截鐵說清楚而是讓他們問林畔,這就讓在場的各位以為這是欲蓋彌彰。

這就是她將計就計的方式。

林畔才不想承認她是自己的姐姐呢,而現在他就算想解釋也來不及更辦不到了,因為誰會相信自己突然有個姐姐呢?

當然,還有幾個對暖暖一見鍾情的男孩子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暖暖的身份並非如他們所想:“林畔,她到底是誰呀,怎麽從沒聽你提過?”

“她,其實,是我姐姐。”

林畔竭力作出情真意切一本正經的神態,以求給自己正名。“她真的是我姐姐。”

沒想到那兩個人竟然都信了。於是紛紛打聽起暖暖的基本情況。這群饑不擇食的家夥!林畔看到他們趨之若鶩的樣子,嫌棄得要命。

哼,夏融這個死丫頭雖然長得還算清秀,也沒驚豔到哪裏去,而且她這種種人,笑裏藏刀,詭計多端,總之——一無是處!

林畔苦於自己不方便揭露暖暖的真實嘴臉,隻顧一個勁地咕嘟咕嘟喝水,而且他超有骨氣,絕不沾暖暖一滴的飲料,而身邊的隊友像餓虎撲食一樣搶自己的那一份,還有很多人爭先恐後同暖暖說話,對她的飲料讚不絕口的樣子幾近諂媚,讓林畔想清理門戶。

“林畔,你別再對旁人說她是姐姐。”

旁邊的張唯壓低聲音說。

“你看上她了?”

“在場的被吸引的可不止我一個。”

“也就是說你真的看上她了。”

“不是看上,是心動,怦然心動。”

“別惡心我了。我對你說你可別打她主意。”

“為什麽?她其實不是你姐姐對不對?”

“你還真惹不起她。”林畔本來就一肚子火,被張唯這麽一追問更是怒不可遏,他對眾人翻了一個白眼,氣勢洶洶地吼道:“喝的水比流的汗多,講的話比進的球多。”

其實他想說,講的話比悶的騷多,但是暖暖到底還是個女孩子,他不喜歡在女生麵前吐髒話。

大家整裝待發,又重新上場。不知道是暖暖的涼茶洗了眾人心裏的浮躁,還是茶水裏的蜂蜜補充了能量,總之一個個射門簡直是彈無虛發。“那女孩在看著呢。”大概就是這種心理意識鼓舞了士氣。至於林畔可能是怒氣需要發泄,也是百步穿楊一般,殺得敵軍沒有招架之力。

林畔看到暖暖揮汗如雨,聲嘶力竭為他大喊加油的樣子,似乎動了一點惻隱之心。他分明知道暖暖是在報複自己,可是沒想到她會用這樣的方式反擊,雖然讓他窘迫難堪,卻為比賽帶來了福音,所以他的怒火漸漸平息。

而暖暖心裏特別得意,看你還敢不敢對付我了,今天嚐到了苦頭了吧!

但是她沒有得意多久,因為她真的太入戲了,以至於被太陽炙烤了一下午,晚上回去的時候竟然中暑了,一直嘔吐不止,不一會兒,臉已經蠟黃如陳年的紙。

夏紅為此心急如焚,甚至遷怒他人,不僅給司機王同臉色看,就連對萍姨也是話裏多有埋怨的意味,而林畔更是首當其衝——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林岸卻是隔岸觀火的那個人。

“叫你別惹她,你偏自討苦吃。”

林岸其實也是關心林畔的,可是他已經養成了漫不經心的行事作風,以至於他的口吻聽起來有如落井下石。

林畔看到家裏所有人都在為暖暖忙進忙出,心裏不免有幾分淒然。

明明是她無事生非咎由自取,為什麽作為受害人的我卻成為眾矢之的?

就連蘇江南都變了臉色,仿佛是要他去麵壁思過一樣。他多麽想自己才是躺在場上無病呻吟的那一個。

哼,矯揉造作的人,為了博取同情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所有人都好端端,怎麽偏偏就她中暑了呢?而且中暑有什麽大不了的,誰沒中過呢?

林畔想中暑,想生病,想受傷。因為隻有這些時候,夏紅才能對他關懷備至輕聲細語。他不由又想起八歲那年的一個冬夜。

他當時在為了一個被夏紅不小心損毀的機器人賭氣與委屈——畢竟那是他第一次廢寢忘食親手拚出來的玩具!雖然蘇江南說明天再給他買個大的,還陪他一起拚,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難過,眼淚仍然懸在眼上。萍姨見狀便安慰他:“怎麽了,哭啦?”

沒想到正在洗臉的夏紅二話不說就迎麵甩了他一個耳光,“霍”——措手不及!

林畔明知道越哭越觸怒夏紅,可眼淚就是奪眶而出不可收拾。他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連痛意都感知不到了。就在那時,一股熱血充溢著他的鼻子,霎時間噴湧而出。

萍姨驚慌失措,夏紅仍鎮定自若:“別慌,拿點紙來。”

可是血卻越擦越多,越湧越快。林畔感覺自己雙腳支撐不住了,腰背在慢慢往下傾倒——多年後他才明白,原來當時自己是被嚇暈的。

“林畔!老公!兒子,蘇江南!”夏紅的呼喊聲突然破碎了,她的四肢被嚇得麻木了。

因為血充斥著鼻子,再加上內心的恐懼與委屈鬱結著,林畔呼吸困難,上氣難接下氣。

蘇江南懂得急救常識,有條不紊地幫林畔順氣,而夏紅卻癲狂一般掌攉自己的臉,劈裏啪啦地此起彼伏的耳光爆破在空氣中。她緊緊抱著林畔,用戰栗而麻木的聲音重複著:媽媽錯了,兒子你不要這樣,媽媽下次再也不打你了,兒子……”

總之,最後是有驚無險,但是夏紅呆呆地跪在洗臉池旁,目光渙散,六神無主,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樣癱軟著,白色的毛衣上斑斑點點,是林畔尚未幹透的血跡。

時過境遷,可此情此景仍然曆曆在目。

林畔心裏是多麽享受與懷念當時呢?

媽媽當時是多麽在意他,沒有冷言冷語沒有麵色冷峻,隻有一顆深愛而又柔情似水的心。

可惜林畔一直身強體壯,根本沒有機會重溫這般溫情。

“算了,男子漢這麽矯情是讓人看不起的。”林畔知道萬念俱灰也無濟於事,他媽媽的慈母情懷不是留給自己的,不如去睡個安穩的覺。以後這樣的情況還多著去呢。

與此同時,林畔對夏紅剛剛消弭的敵意又再次回到巔峰。

他帶著這股敵意進入夢鄉。

深夜林畔因口渴起來接水,卻發現各個房間還亮著燈。夏紅和醫生的對話在靜闃的深夜是如此清晰而寒意四起。

“謝天謝地,終於不**了。”

“會有後遺症嗎?”

“應該沒有大礙。”

“應該?”

“夏總,要不你先回?”

“我能回哪兒呢?我去睡覺,讓我女兒一個在這裏疼嗎?”

林畔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故意跺著地板,轟轟烈烈地表達自己的反感,然後甩掉拖鞋,一頭紮進被窩,心想自己心事重重一定會失眠,可是輾轉反側之間,就不知不覺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看見夏紅欲哭無淚地跪在地上,呆若木雞般耷拉著眼皮:夏融死了!

林畔出了一身的冷汗,我靠,這是什麽鬼夢!林畔驚魂甫定,不由掏出手機查查中暑應該吃點什麽好恢複。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百度百科上有這樣兩條文字:體溫超過41攝氏度的嚴重中暑病死率為41.7%;中暑重症包括熱**......原來中暑不是小事!

林畔赤著腳飛奔出去,發現暖暖房裏的蠟燭已經燃燒殆盡,臥室裏彌漫著藥物與檀香混合而成的獨特的氣息。她睡得很熟,睡熟的樣子,仿佛也不是那樣令人討厭。

林畔的手懸在半空,卻又麻利地收回,並沒有落在暖暖蒼白的前額。

“反正就算是高燒,我也試不出來。”林畔又為自己的退堂鼓找到一個無懈可擊的借口。

他踮著腳離開暖暖的臥室,走到自己屋裏才發現簡直多此一舉:笨蛋,又沒穿鞋子,至於這麽小心翼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