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縱然消息再靈通,也確實沒想到安郡王竟然不聲不響的憋了這麽個大禮給他。
他進了宮,皇上很快就示意太監將密報拿給他,沒有多說,隻道:“你看看吧。”說完目光就直直的看住他。
程瑜琛一頭霧水的接過來,低頭看了起來。可誰知這一看,當即腦海之中天翻地覆!
湛王竟然有遺腹子?!
大驚之下,他瞬間失態,看向禦座上的皇帝。
皇帝的目光像是蛇窟之中蛇王的眼睛,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程瑜琛後背上的冷汗刹那間就下來了。
“皇上,這是汙蔑!湛王雖然被廢,但生前身後怎麽可能有這種事發生?臣曾忝為京兆尹正官,這斷案一事雖不如大理寺與刑部更精深,可也知道此事著實虛假。假設真有這個遺腹子,那想必其母懷孕是在湛王生前,可若是湛王真的與人有染,憑他的性情,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又怎麽肯息事寧人?臣那時雖年幼,卻記得他性情暴戾,動不動就發怒,並且厭惡有心機的女子。”
皇上本來一直麵沉如水的,可冷不丁聽到程瑜琛用這種角度來替湛王辯白,也有片刻的呆懵了。
“朕以為,愛卿作為湛王的弟子,得知師父有遺腹子尚且在人世,定然會高興呢。”
程瑜琛搖頭:“湛王用兵入神,臣的確佩服,然而其他事情上,臣當時年幼,並不十分清楚。可要是說他流連花叢或者強迫婦孺,臣是不信的。湛王雖廢,到底是皇家子孫,事關皇室顏麵,臣,懇請皇上徹查!”
皇上十分懷疑程瑜琛在說謊,但從他的臉上又看不出來,便用試探的口吻道:“那依照愛卿看呢?你繼續看下去,裏頭有那個孩子的一張畫像。”
程瑜琛本來還想說話,聞言隻好道“是”,接下來他就看的更認真仔細了。
當年湛王出宮為老臣賀壽,白相……,女子……,對了,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遺腹子。
他看到最後,眼睛死死的盯著畫像:“畫中的人的確有些像湛王,臉型相仿,但眉毛眼睛看不出相似之處來。也或者是多年過去,臣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他喃喃自語。
皇上聽了這話倒是沒說。
可程瑜琛卻仿佛想起什麽似的,重新又翻了一遍密報,盯著上頭的白相二字看了許久。
最後又手忙腳亂的拿起那張畫像。
這一次,他終於翻出了深埋在記憶深處的那張臉孔。並且,他還想起自己當日放過那隻小鹿的時候對湛王說的話。
“弟子覺得它的眼睛跟師父的眼睛很像,澄澈無比。”
湛王哈哈大笑:“油嘴滑舌。不過,孤的眼睛確實不錯,孤的眼光也不錯。將來孤若是有了孩子,旁的不說,隻要眼睛像孤這麽好看,肯定有無數人喜歡。”
白相,跟白夫人肖似的表姑娘,宋家,這一切令程瑜琛突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可這猜想,他是決計不會說出來的。
因為說出來,哪怕以後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那是假的,到時候皇上也會寧肯錯殺,不會放過。
遺腹子三個字,本來就帶有動搖皇位的意圖。
“宮中尚有太後在。此事當年臣確實年幼,想必若是太後得知會有些不同的看法。可是單看畫像,隻能說形似神不似,此人,沒有絲毫皇室氣度。”
皇上道:“你這搖頭晃腦的半天,就得出這麽個結論?”
程瑜琛苦笑一聲:“皇爺明鑒,若非上頭有正式印鑒,臣都要以為這是皇爺同臣開的玩笑了。更何況,即便真的有遺腹子,可皇爺當年繼位乃是承前啟後,於危難之中臨危受命,匡扶社稷,救黎民百姓於水火,大靖這才有了將近二十年的太平日子。旁人或許會說什麽,可臣在京兆尹的位子上多年,是知道皇爺多麽辛苦周全,盡心竭力的維持這眼下的穩定平和的局麵的。”
皇上聽的入神,這話當真是說到他的心裏去。
他本身是不愛打仗的,並且那時候國庫也確實空了。
北蠻的形式如日中天,湛王將北蠻打趴下了,也該叫這天下休養生息了。可武力能解決一時,卻不能讓百姓們果腹。
史書上留給百姓的隻有五個字:大饑,人相食。
如今二十年過去,雖然不說民間巨富,可隻要肯耕織,總能有片瓦遮身,有糧雜果腹。對外,北蠻雖然一直騷擾邊境,可忠臣良將拚死守住關口,也叫北蠻這麽多年並無寸進。
皇上有時候自己回想一下,都覺得自己了不起。
今日被程瑜琛如此說破,頓時有了一種程瑜琛才是自己的知己的感慨。
“你受傷還未痊愈,地上又涼,起來回話吧。來人,賜座。”
大太監眼看著程瑜琛從被皇帝排斥厭惡到重新深得帝寵,欽佩之餘,也更加恭敬,忙親自搬了一個圓凳過來。
程瑜琛再三的謝恩之後才坐下。
皇上再說話就好聽多了:“那依你之見,接下來當如何做呢?”
程瑜琛直接道:“這些人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想來所圖甚大,不是想發動叛亂,就是想借故生事,以此謀求利益。臣的淺見,既然尋到這些人的蹤跡,當務之急,便是一舉擒獲,此事可交給大理寺審理。”
說完,他聲音壓低,又深沉的說了一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這些人的陰私鬼念,定然能暴露在朗朗晴空之下。”
這跟皇上想的差不多。甚至,皇上覺得程瑜琛比太子,比安郡王都更合他的意思。
本來麽,安郡王你既然曉得有人冒充湛王遺腹子了,還不順著這條線將人一鍋端了,現在透出消息來,明顯是讓皇上背鍋。到時候說什麽的都有,恐怕假的遺腹子也會被有心人傳成真的。而程瑜琛的主意就好多了。此事宜早不宜遲,快刀斬亂麻,早控製,早處置,息事寧人,風平浪靜。
皇上笑著靠在禦座的扶手上:“朕以為你知道有個小師弟會很高興呢。”
他這是閑話,但雖然是閑話,程瑜琛也不敢隨意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