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說對了一半,皇上是真的防備他,不過信重也是真的。史書裏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不是說給帝王聽得,帝王心術之中,任何事都要半信半疑,全憑自己的決斷,是為乾綱獨斷。

泰王是個傻子,皇上一問話,他就全說了,包括自己怎麽被程瑜琛慫恿的,包括程瑜琛為何那麽幫自己。

皇上聽了之後,沉默良久,冷笑道:“朕是想不到,他竟是個癡情種子。可惜,癡情這種事,朕是不相信的。朕現在就命你好好去查看一番!看看他這個媳婦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父子倆正說著話,太後來了。

“查什麽查?依照我說,你有這樣的功夫,不如好好保養一番。從前你也沒教導他,現在教導起來已經是太遲了,太子被圈禁起來,難不成你心裏還想著用那個無君無父的畜生麽?”

皇上就訕訕的,“母後說的是。”

泰王也有點心虛,太後那麽罵太子,他自我感覺自己其實還不如太子的,如此一來,那豈不是還不如畜生?

皇上又對泰王道:“朕指兩個先生去你府上,以後你但凡有不懂的,先問他們,要是覺得他們說的不對,或者你心中存疑了,就來問朕。等這宮裏收拾出來,你再搬進來。”

幸好泰王沒有蠢得問為何要再搬進來,否則皇上還得吐血不可。皇上諄諄教導了泰王幾句,然後才將他打發回去,當然,順便還帶走了兩個指定的先生。

蜜娘夜裏果然做了噩夢,冷汗淋漓。

程瑜琛本來摟著她的,她一動,他就先醒了,然後撫著她的後背順了順,不管用,見她抖得厲害,不知道夢中遇到了什麽,隻好將她喚醒了。

她醒了過來,眼睛卻懼怕的看著他。

他問:“夢到什麽了?嚇成這樣?”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覺得別看她白天裝的那麽平靜,其實心裏還是怕了,也怪自己,當時沒有安撫到位,現在這不就來果報了。

她喘了喘氣,掃了他一眼,回答他的問話:“夢見你拿著毒藥灌我。”

程瑜琛:“……”

他現在有點後悔自己從前說話太毒,現在將她帶的也這麽刻薄了。

“我要是毒死你,那除非我也活不下去了。”

蜜娘推了他一下:“那我要是活不下去了,能先把你毒死嗎?”

程瑜琛的表情算不上好看,他沉默半天,無奈的問:“我們夫妻倆就不能恩恩愛愛到老,非得整天想著毒死對方才好麽?”

說完他又率先認錯:“這次是我說錯了話了。我這人有時候不是那麽,嗯,不是那麽好,但我對你是真心的,你別這麽疑心我。”

他將她摟在懷裏,難得的示弱的語氣。

蜜娘也覺得自己這個夢十分反常,便道:“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麽做了這樣一個夢,算了,不是說‘說破無毒’麽,我們都會好好的。”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謹哥兒尿了,於是換尿布,喂奶,等收拾好了,噩夢的事也就被拋到了腦後。

一大早程瑜琛沒吃飯就進了宮。

蜜娘則抱著孩子去了老夫人的住處。

老夫人昨日也擔驚受怕,今日起的晚了,好在大家是一家人,也沒有那麽些忌諱,祖孫三代擠著坐在臨窗的炕上說話。

程老夫人見蜜娘心不在焉,就問她:“夜裏是不是沒睡好?我琢磨著你得歇不好,在這裏睡一會兒罷。”

蜜娘點了點頭,從善如流的躺下,並且道:“隻是心裏噗噗的跳,也不知道外頭的情景怎樣了。”

程老夫人卻是比她經曆的風雨多,順著她的頭發說自己的經驗:“沒事,過上幾日就好了。”有時候,一段心情隻能靠時光治愈。

蜜娘就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二十年前,湛王的事,您知道的多嗎?”

程老夫人的手一頓,“當今不是個好人,他作為叔叔,在先帝麵前一直說湛王這不好那不好,而且,湛王那時候心高氣傲,也不屑在先帝麵前屈膝討好……”

父子相疑之後,湛王在外頭的名聲也越來越壞,不知怎麽就添了一個暴戾弑殺的惡名。

更可恨的是,禦史們風聞奏事,並不以事實為依據,而是通過聽信傳言就可以參奏他人。

說的人多了,本來對此一無所知的人,也漸漸相信了那些外頭的流言。

“湛王不是有兵權嗎?”這樣的一個男人,那麽窩窩囊囊的死去,這是蜜娘所不懂的。

老夫人卻是比她要更為清楚些,畢竟,他們家跟湛王從前來往甚密。

“湛王曾經說過,他的刀劍永遠不會對準大靖的臣民。”所以他寧肯引頸就戮,也不肯掀起血腥風雨。

蜜娘歎了口氣,覺得好些人雖然令人厭惡,但還有好些人,都叫人對這個世道生出留戀來。

“他怎麽就被那個勞什子瓏華夫人給坑了呢。”

老夫人噗嗤一笑,輕輕拍了她一下,“旁人,或者其他的誰,都能這麽說,可你不行。沒有他們倆,就沒有你。沒有你,就沒有這個小東西。”她說著話,伸手點了點自己的小孫子。

謹哥兒還以為祖母是跟自己玩呢,連忙伸手握住祖母的手指,然後就借著那一點力氣自己坐了起來。

程老夫人高興極了,唉喲唉喲的,將孫子抱在懷裏,重重的親了好些下。

蜜娘睜開眼看了看,又重新閉上眼睛睡下了。

他們在府裏得到一片安寧,外頭卻並沒有眾人以為的那麽平靜。

有好幾家直接抄家,另外還有幾家被兵馬圍住。

程瑜琛在宮裏幫著寫了一個又一個的旨意,內心慶幸不已,他要是在京兆尹的位子上,此刻抄家這樣的活就是他的了。

雖然說成王敗寇,可抄家之時,女眷們哭哭啼啼,幼兒們可憐兮兮,想一想,還是覺得有些淒慘的。

他好不容易做完活,皇上也重新睡過去,那頭卻又來了一個小內侍:“程大人,太後娘娘叫您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