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蘇覓當日的交待，宋蜜即便火化了蘇覓，也會另裝一個骨灰壇。

蘇氏族人去的時候，她也更不可能隻指出蘇氏夫婦的埋葬之處，而令真正的蘇覓孤零零的留在那邊，成為孤魂野鬼。

那麽到時候，在蘇氏族人麵前，她的立足之地便隻能崩塌。蘇氏夫婦的戶貼上明明白白的隻寫了一個女兒，便是蘇覓。

大恩不言謝，謝，亦此生無以為報。

從前的宋蜜知道自己是聰明的，兄弟姐妹們學不會的東西，她看一遍就能夠記在心裏；而且她身體健康，從小到大很小生病；行動也靈活，像學遊水這個，她就是當年看著那些會遊水的人在水裏遊，學著他們的動作暗中練習，然後就學會了，而她的姐妹們卻要過很長時間都學不會，教水的嬤嬤換了一批又一批，她們還是隻敢在淺水區撲棱。

但她隻是聰明，卻因為生活在那樣一個地方，無人教她人情世事，直到後來，遇到蘇覓母女，這兩個女子溫和大方，同時性情裏有極大的獨立跟強韌，她們的處事方式如春風化雨，隻叫人感到心情舒服。

三個人相伴的時光裏，宋蜜一直出錢出物又出力，但她是心甘情願的，能從宋家那泥潭裏掙紮出來，將陰鬱的性情漸漸轉變成如今的樣子，這期間都是因為蘇家母女的潛移默化和無聲的嗬護。

她們讓宋蜜知道世上是有好人的，隻是以前的自己運氣不好沒有遇到而已。也讓宋蜜知道，原來寒酸的日子並沒有那麽可怕，隻要心底不荒蕪，在哪裏生活都能開出花來。

將蘇氏夫婦的骨灰埋入蘇氏的祖墳之後，她在墳前暗暗起誓，絕對珍惜蘇覓留給她的這條生路，並且發誓有朝一日肯定讓蘇覓也正大光明的享受香火祭祀。蘇覓貪戀人間的煙火，那她就在這人間好好的生活，絕不虛度時光。

所以說，跟在京城宋氏的經曆一比，閎縣的生活簡直不要太好，就連現在充滿了失望的齊家也還是能叫人忍受的。

這些往事真正回憶起來不過一瞬間，不過她突然變得溫柔而平和的眉眼還是瞞不住眾人。

萬氏跟宋氏聽她說業中洪災的厲害以及災後疫病的慘烈，不由的跟著心有戚戚。

萬氏知道的多點，道：“說起來魏縣也是個大地方，從前多麽繁華？你大哥前些年還從那邊進貨，回來同我說起魏縣的人物風華，說那是個極好的地方。”

蘇覓聽了笑，衝萬氏露出一個很真心的笑容。

宋氏知道的少，但三年前業中鎮水災的舊聞也是聽說過的，也跟著道：“可惜了業中，從前咱們單知道那裏的糧食出產多，都說這是老天爺賞飯吃，不成想有朝一日，老天爺也不庇佑了啊。”

蘇覓對業中的感情都是因為蘇家一家三口，她的出生地在京城，可她更喜歡業中，現在聽宋氏如此說，便辯解道：“業中水災是人禍不是天災，當年修築堤壩，業中百姓無論窮富都是出錢出物，但錢財到了堤壩前卻被當時的主事貪汙了，應該用砂石黏土的地方換成了泥土，應該用鐵柱的地方換成了木頭，導致堤壩不牢固，白蟻成千上萬的的在河堤上築巢，甚至沒有等到天降暴雨，河堤便垮了。當時盛傳的河堤因為天降暴雨，其實時間上順序是不對的。先是河堤垮了，然後趕上天降大雨，雪上加霜……”

齊家人最有見識的齊大郎點頭道：“不錯。事情確實是這樣的，隻不過後來傳著傳著便變了味。”

蘇覓垂下了頭。

宋氏蠢了些，還問：“都是遭了災啊，這還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

這次沒輪到蘇覓來頂嘴，齊太太便道：“區別可大了，就如前年叫你們砍些樹木做圍欄圈羊，你們卻拿些木芙蓉的枝子胡亂圍起來，害的三隻羊跑了兩隻，到現在也沒找到。”

齊太太說起這個，是滿心怨言。

老二兩口子沒大出息，她心裏是想拉扯一把的，禁受不住二兒子哀求，聽信了他們說鄉下養羊掙錢輕鬆的話，狠了狠心拿出私房來幫著置辦了三隻羊，她當時還得頂著老大家的不滿，做出這樣的事來，除了說是一片慈母之心，其他的也真沒法形容了。

誰知道老二夫婦竟然懶到那種地步，胡亂從山上砍了些手指頭粗細的木頭枝子就做羊圈。

羊跑了，這倆人竟然膽大包天的想瞞著，不是她記掛著羊，回去看一眼，也還不明白真相呢。

“若是你們當初聽我的能夠把羊圈做的牢固些，那羊也不會啃禿嚕了枝子從其中擠了出去。”齊太太繼續抱怨的說道。

宋氏不是個能忍住的性格，更何況這件事對她的影響也大，所以方方麵麵的她也都想到過，這會兒便開口辯解：“我們也不曉得那羊這麽聰明，再說看著那木芙蓉有葉有花的，他們都說這個插地上還能生根發芽，我們就想著都能生根了，肯定也能長的牢固……”

齊太太的聲音不大，但白她一眼，還是很不開心的道：“可拉倒吧。”

宋氏就訕訕的。

齊二郎臉皮厚實些，拐了宋氏一下：“你少說兩句吧。”又舔著臉跟他娘求饒：“娘，當著弟妹的麵，您多少給我這個做二伯的幾分臉麵成嗎？”

他可憐兮兮，就差搖頭擺尾了，齊太太沒憋住，噗嗤笑了出來。

廳中的氣氛隨之也跟著放鬆了不少。

齊二郎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一樣，微微靠坐在椅子上。

蘇覓大開眼界，覺得自己又學了一招。不過這招，當兒媳婦的使出來隻有形似神不似，也就親生的母子麵前能好使。

她看了一眼她的相公。齊九郎也在笑，他的笑是收斂的，不如齊二郎那麽得意。

眾人的座位也很奇怪，齊老爹跟齊太太是太師椅，齊大郎夫婦跟齊二郎都是次一等的普通的帶扶手的座椅，二嫂宋氏此刻坐著圓凳胳膊就搭在齊二郎的椅子扶手上，齊二郎的身子也往她這邊傾斜，兩個人看上去很親密，不像齊大郎夫婦那麽莊重。

當然，混的最不好的，可能就是小兒子跟小兒媳了，座椅是沒有的，兩個人隻有圓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