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覓吐了一口氣。
白姨不知道她在害怕什麽,還當她被自己說的白相公給嚇著了,連忙笑著解釋:“白相清廉有名,我又姓白,便有不少人以為我這是借了白相的勢……,這樣的想法多了,我也就養成了遇到人先解釋一番的習慣。我是借勢,可沒借白相的,京兆尹管著京城治安,我們開門做點小生意的,當然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蘇覓有心多打聽些白家的事,便道:“可是,既然都是同姓,為何不去白家?白相的官肯定比京兆尹大人的官要大的多吧?”
白姨顯然也有“好為人師”的一麵,見她如此“淺薄無知”,頓時笑的不行:“唉喲,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嗎?叫‘縣官不如現管’,京兆尹管著京城上下大小多少事務?說句不好聽的,有些事京兆尹能直接插手,可白相卻不能妄動啊。”
“那,白,白家豈不是過的還不如程家?”這裏的程家自然是指的程瑜琛的程了。
白姨就歎了口氣:“白相年紀大了,子弟們倒是都爭氣,可爭氣的都在外頭做官,剩下的小輩們在京中無人管教,反而這一代不如上一代……”
蘇覓低頭沉思良久,抬頭的時候目露羨慕:“那能投胎做白家人,也是極有福氣的。”
滿以為白姨會讚同,誰知白姨卻搖頭:“哪裏有那麽十全十美的事?白家啊,外頭看著光鮮,百姓官員們也敬重,皇上更是看重老大人,可這老大人的子女緣淺,一個姑娘嫁去宋家,還不到三十歲就沒了,撇下一個哥兒一個姐兒。另外那個兒子倒是有出息,就是苦守邊關,死不回來,前些年我進府裏給白老夫人請安,聽老夫人說白大人精瘦,在那外頭缺衣少吃的。你說憑白相的本事,將白大人調回來還不容易?可人家的家事啊,咱們這等人,是怎麽都看不透看不明白的。”
蘇覓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窩,她從前也不明白。
很小的時候,以為叫母親的那個女人就是自己的親娘,她是很黏人的,可白氏對她的厭惡仿佛與生俱來,見了她出現,就以手遮臉,揮著袖子叫人“趕緊將她抱走”!
就仿佛她是個散發著惡臭的怪物一般。
兩三歲時候的事情大多數她都不記得了,唯獨記得這一點。
白氏對她的痛恨真的是溢於言表。
再後來,她的記憶中多了父親,可父親這個角色帶給她的恐懼並不比母親少。
她最深刻的一次印象是,宋大人將她從屋裏直接踹到了屋外,她那時候才幾歲?約麽是五歲吧,挨了踹之後,她的腰疼了許久許久。
除此之外,還要挨餓,受罰,卻不知道緣故。
也沒有人來同她說緣故。
苦難的時光那麽漫長,偶爾她也能遇到幾個對她有善意的人,可那些人後來都躲著她,仿佛她就是行走的瘟疫。
再大一點,她明白的事情更多,知道母親並不都是生自己的女人。宋大人也有妾室,妾室的女兒們也會喊白氏母親。
可白氏再不待見庶女,不會像對她那樣對待其他庶女們,那些庶女們就算在嫡母麵前討不了好處,轉頭還能撲進自家親姨娘的懷抱裏,而她轉身所麵對的,隻是空空如也,隻是寂寞孤獨。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那麽多的孩子們,她就沒發現誰喜歡念書的。他們每每去學堂,總是被爹娘乳母丫頭下人押著求著才懇去。
沒有人逼著她也去學堂。
她卻想去極了。
九歲時候的記憶便多了更多的聲音與色彩。她躲在牆角,荊棘掩蓋在身上,忍受著路過的小蟲,耳朵貼在牆磚上,聽學堂裏頭夫人傳授知識。
孩子們都喜歡詩經,向往詩中的浪漫多情,她卻更多的喜歡道,喜歡聖人之言。
梁楚之歡之中講說,以德報怨,才能修共好,可她卻更喜歡孔子的回答:“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別人已經對不起我了,我還要去原諒他,去幫助他,她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實在做不到。
後來白氏病故,她為此難過了一陣子,可難過的同時,心中也有一種眼前一座大山被挪走的感覺。白氏死了,她以後不用再看她的白眼,再被白氏指揮著仆從欺負了。
可是,宋大人年紀輕輕,成了鰥夫之後又怎麽不會再娶?
他再娶的這個,行徑比白氏還要糟糕。
才嫁進來,連三日回門都沒等到,連裝一裝賢妻良母都不肯,就直接叫人押著她去跪在院子裏頭。
她不服,卻隻能哭泣。
沒有一個人來告訴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她為什麽要得到這樣的對待?
她問不到旁人,就隻能問天,問地。
可天地不會回答她的任何問話。
有一陣子,她覺得自己瘋了,整天喃喃自語:“我沒有害過一個人,為何要這麽對我?”
繼夫人手段了得,很快得到了宋大人的全部寵愛。這下連同白氏之前留下的嫡子嫡女的日子都不好過了,就更勿論是她。
再後來就是皇上要重新選秀的消息出來了。
這本來跟她沒關係的,她才十一二歲,並且她整日裏瘋瘋癲癲的。
誰知繼夫人突然有一日派了人來教導她規矩。
她沒有因此而感覺道苦盡甘來,而是充滿了被宰殺前的恐懼。
可這偌大的宋府,竟無一人能給她解惑,無一人能幫助她。
她真的是走投無路了,甚至想過,風風光光的去死,總比現在這一團糟汙的活著強。
可,糟汙再多,她還是喜歡活著,喜歡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字,喜歡那些書裏的故事跟道理,喜歡看花開,喜歡躺在草叢中聽蛐蛐的叫聲。
便是一隻小蟲,也有小蟲的快樂。更何況她是一個人?
她最終去問了宋大人的長子,也是白氏的親生兒子,她名義上的兄長宋知。
“我沒害過誰,可憑什麽大家都這麽對我?”
誰知這一句開頭就惹怒了宋知,宋知抓著她的衣襟:“你害了父親!你的出生就是不名譽,你知道嗎?你就不應該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