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柳州辦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當初阿忠被“鬼”咬的照片記錄,以便和殘肢上的齒痕相比較。

岩灘鎮政府跟柳州青山腦科醫院打了招呼,我很順利地拿到了阿忠當初的病曆存檔照片。一年前,阿忠第一次出現神經錯亂的症狀,家人立即將他送到了柳州這家權威的醫院進行診療。一位塊頭很大的女醫生至今對這個病人記憶猶新。她回憶說:“病人顯然是在水下受到了強烈的驚嚇。他說自己被鬼抓咬,情緒非常不穩定。我們當時拍下了這些局部症狀的照片,也曾懷疑是水下動物攻擊過他,但家屬和同事們都說這是他的幻覺。”

她告訴我,照片上的抓痕非常奇怪,看不出是哪種動物留下的印記,也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謝過醫生,我拿出證明文件,辦理相關手續後,將兩份資料拿到法醫鑒定處檢驗。一天後,我拿到了法醫的鑒定結果。法醫拿著照片分析說:“阿忠身上的抓痕排除了水獺等常見水生動物的可能性。

兩張照片中的抓痕和咬痕看不出相關聯係。斷臂雖然明顯有被吞噬的跡象,以目前我們掌握的動物的咬合力度來推斷,包括獅子、鱷魚都遠遠比不上它。因此不能確定是動物所為,除非這動物有一張類似鍘刀的嘴。”

我茫然無頭緒,問:“有可能是螺旋槳造成的嗎?”法醫搖頭:“螺旋槳攪拌的痕跡非常容易辨認,我甚至懷疑有可能是被人用某種工具處理過,然後扔進河中的。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猜測,因為在水裏浸泡時間太久,很不利於鑒定工作。”這個結果真令人毛骨悚然。

自從被逐出大化石河段後,伍雲樓把資金全部押在了磨刀石上。連續幾個月,在雇船打撈的同時,趁著價格低穀,他將產地的磨刀石精品收購一空,該收的都收了,該撈的還沒撈完,他的資金撐不了很久,而磨刀石的買家卻全無蹤跡,都跑去追捧大化石了。

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把恐龍石賣個好價錢,以緩解我們的經濟壓力。伍雲樓隨車把磨刀石從岩灘運回柳州倉庫。一般來說,因為奇石獨一無二的強烈個性,將它們放在一起,很容易相互排斥,視覺上雜亂無章,但磨刀石卻是個例外。我沒想到,這一倉庫姿態各異、體形巨大的石頭,有種粗獷原始的力量,它們組合成了一個壯觀的石頭森林,那些流動的線條和韻律,美得像夢一樣。

伍雲樓忙著登記造冊,核算打撈成本,我穿梭在奇石城堡中,神情震撼而肅穆。石不能言最可人。它們如此靜默,銘刻著歲月的滄桑,讓我們意識到人生短暫,光陰似箭。它們讓我們沉思,讓我們敬畏地看待世間萬物的輪回。

我突發奇想:“喂,伍雲樓,我們跳舞吧。”“在這裏?”

“難道在碼頭?”“現在?”

“我們過去,除了吵架、喝酒、當業餘偵探、騙人、被騙、打架、被囚禁、買垃圾石、賣垃圾石,還做過什麽浪漫的事?”

伍雲樓沒想到我會如此控訴他,他推托說:“沒有音樂啊。”我播放手機裏存儲的歌曲,看他還能找什麽借口。“和你談戀愛,真的很省錢啊。”伍雲樓合上賬本,若有所思地望著我,麵帶愧疚之色。

“因為我認識你以後,你一直都躲在岩灘,我們除了在碼頭上喝酒還能幹什麽?”他放下賬本,神秘地說:“認識你以後,我回過一次柳州。從晚上七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我一個通宵,在高速路上來回了一趟。你知道是為什麽?”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咳嗽。一個三十多歲的消瘦男人站在門口。

我從來沒見過他。此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他巨大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讓我感到不安。說不清是為什麽,是他的遊離的眼神?還是他似有似無的笑容?男人環顧四周,道:“這些石頭不錯啊。你就是伍雲樓吧,我想花五萬塊,從你這裏拿一樣東西。”我和伍雲樓一聽,都很高興,現在磨刀石正處於價格低穀,銷售日漸萎縮,他簡直就是來雪中送炭的。伍雲樓滿口應承,讓他隨便挑。男人卻不動聲色地望望伍雲樓,望望我,意味深長地說:“我要的不是石頭。”我們不明白他的用意。他把一個提包放在桌上,打開,裏麵全是鈔票,他終於說明來意:“我想學一門技術,你隻需要花五分鍾就可以教會我,五萬。”伍雲樓望著他,久久沉吟不語。男人開門見山地說:“我要學會做石皮的技術,大化石石皮。”

我心裏隱約的不安終於被驗證,是這個人深藏不露的城府,還是他詭譎的眼神?戚晨那件事已經給了我們一個教訓,伍雲樓可不能一錯再錯。我把他拉開,趕緊給他打預防針,警告他不能讓別人學會了技術,做假騙人。

伍雲樓猶豫了,說:“隻要說一個字,我們就可以掙五萬。我不教他們,他們也會想辦法把這技術學到手。”

我知道,五萬塊錢,對急需用錢的我們來說,不是個小數目。說我不動心是假的,可一方麵,我感覺此人來者不善,另一方麵,我覺得伍雲樓不能重蹈覆轍。

“即使河水已經混濁了,也不要往裏麵吐唾沫。總會有無辜的人,喝到你的唾沫。”伍雲樓望著我,心有不甘,強調:“五萬塊,一個字而已。”我警告他:“你這次答應教他們,下次他們會出更高的價錢,請你動手參與。所以,不要答應他。”伍雲樓歎了口氣,說:“我聽你的。”我這才放了心,和他回到座位上。

男人很自負,似乎算準了自己穩操勝券,他把我們的交頭接耳看成是討價還價的伎倆。他早就有備而來,從包裏扔出一遝鈔票,說道:“我再加一萬。”

伍雲樓心裏更亂了,說:“不是錢的問題。”正在此時,燈滅了。停電了。男人亮起打火機,伍雲樓把蠟燭點亮。

伍雲樓感歎道:“我曾經給一塊石頭做過手腳,到現在還留有後遺症。”

男人不客氣地問:“為什麽你認為我學了這個技術,就要去做假騙人?”聽他這語氣,好像他被我們冤枉了一樣。伍雲樓幹脆利落地把他嗆了回去,答:“因為你要把學費加倍地掙回來。”男人狡辯道:“如果有一塊很好的石頭,隻是有一點瑕疵,有人想掩飾一下,不是很正常嗎?哪怕是留給自己欣賞。”這話放在別人身上我信,放在他身上,見鬼了!我在桌下一直拽伍雲樓的衣服。伍雲樓抱歉地對他說:“我已經決定了。對不起!”

男人把錢一遝遝地放在桌上,舉著蠟燭,**道:“你不教,我遲早也會學到手。我知道你現在需要錢,你的錢全買了這些石頭。”

伍雲樓望著他手裏的蠟燭,久久地沉默,然後動搖了:“把錢留下,你可以走了。”男人愣住了:“什麽意思?”

伍雲樓提醒他:“你手裏拿著什麽?”男人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莫名其妙地答:“蠟燭。”伍雲樓說:“這就是你要的答案。”男人突然醒悟,大吃一驚:“用火烤?”

伍雲樓動作麻利地把錢塞進提包裏,解釋道:“烤一次,用水降溫,反複烤。等下我拿實物給你示範一次。”

事已至此,我隻能先行離開。男人微笑地望著我,說不清他笑容裏的含義,狡詐?輕浮?我不願看他的臉,快步走出門。

就像我無法用兩種方式,把秘色石的線索賣掉,或賣給別人的同時,自己也按圖索驥,或賣給別人一個假線索,自己按真線索來尋找。我有自己為人的底線,但我也無法苛求伍雲樓。我隻是充滿了不安的預感。

也許是我的沉默讓伍雲樓感到心虛。他以攻為守,先發製人:“我知道你心裏在鄙視我。”他不是替自己辯解,而是彪悍地向我挑釁,“我不需要解釋。”

這真是,彪悍的人生無須解釋。他說:“鄙視我的人多了,不缺你一個。就算是‘believe’,中間也藏著一個‘lie’。”既然他自己挑開了話題,我冷靜地問他:“如果別人買了這樣的石頭,你心裏怎麽想?”

伍雲樓的聲調提高:“我不教,他們也會想辦法把技術學到手,客戶還是會買到這樣的石頭。這潭水既然已經渾了,誰會在意我這一口唾沫?”

黃浩、範真和葉明明站在門口。他們比約好的時間提早了一小時。初次見到伍雲樓,就碰上我們在吵架,真丟人。

範真警告說:“嘿,伍雲樓,你要小心。我身邊可站著一個三十七攝氏度好男人。”她從哪兒學來的這麽多新名詞?我愕然,伍雲樓也愕然。葉明明指著黃浩:“三十七攝氏度男人,就是和我們女性體溫絕對一致的貼心異性,有事業心卻不是工作狂,有點帥卻不讓別人流口水。”範真麵帶笑容,顯然是故意在逗伍雲樓:“有點錢卻不花心,還會偶爾浪漫,你是多少攝氏度,帥哥?”我沒好氣地說:“他零攝氏度,因為他很COOL。”

範真意味深長地說:“你已經給他凍住了?”這句雙關語讓她倆竊笑不已。兩個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伍雲樓,似乎要從他身上找出破綻。

我給大家彼此做了介紹。這樣的開局讓我措手不及。初次見麵,黃浩和伍雲樓兩人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黃浩趕緊轉入正題:“梁曉雨請我給磨刀石換個名字,我帶來一些圖片,你們看一下。”

黃浩打開手提電腦,向我們展示一批雕塑作品。這是現代雕塑家亨利·摩爾的作品。黃浩顯然對此人很推崇,介紹道:“他的作品為時代創造了一種新的雕塑語言,是一種與環境對話的語言,盡量不改變它那被大自然所渲染的靈性。亨利·摩爾說過一句話:‘我寧願別人說我的作品是一塊有生命的石頭,也不願別人說它是一個有生命的刻畫物。’我覺得他的作品和磨刀石非常相似。”

確實,亨利·摩爾的作品大多非常抽象,卻又拙樸趣致,模糊了人工與自然的界限。磨刀石也是這樣,河水和時間雕刻了它們,嘲笑我們人類的靈感。兩者稱得上是異曲同工。

黃浩順水推舟,建議將磨刀石改名為摩爾石,直接把雕塑的元素涵蓋進來。我很喜歡這個提議,伍雲樓表情嚴肅,他反複地對比圖片和實物,終於認可。他笑了,為了這個好創意,要請我們大家吃飯。

範真覺得不可思議:“石種的名字,你們說改就可以改?這麽隨便?”伍雲樓自負地說:“如果你把它們都撈起來,並且壟斷這個石種的話,就可以。”

範真和葉明明是有備而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倆一邊一個,打著請伍雲樓給她們做實物講解的旗號,把伍雲樓給拽走了。剩下我和黃浩麵麵相覷。

黃浩悄悄笑道:“梁曉雨,他除了比我帥一點,還有什麽吸引你的?你選他不選我?”

我心裏很不好意思。雖然他是開玩笑的口吻,但我沒法一笑置之。因為這個三十七攝氏度好男人不知不覺已成為我最信賴的朋友。

我認真地說:“我沒覺得他比你帥,他隻是比你酷一點。”黃浩意味深長地望著我:“我知道我輸在哪裏。範真把你們的事告訴我了,你和他有一段很特別的經曆。”其實,我也曾經假設過,即使我不入行,我和黃浩也未必能走到一起。每個人在內心都潛伏著另一個自我,而在岩灘發生的一切,喚醒了那個沉睡的自我。黃浩認真地問我:“這些經曆遲早要有結束的一天,你們還會彼此相愛嗎?有些人的感情是經得住風雨,卻經不住平淡。”他說這話,可不像在開玩笑。他凝視著我的眼睛:“我錯過了你。我喜歡你,我覺得他也不錯,我真心希望你們好。但允許我有一點小小的不甘心,和一點點的私心。就像是你上了別人的車,我開著車,在後麵慢慢地跟著。我不希望你的車拋錨,但我也不敢離開。萬一你下了車,萬一你受傷,也許路邊就是懸崖,也許是荒漠,也許是黑夜,也許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所以我們還要同行一段時間。”

我望著他,感動得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了。多少女孩子,做夢都想釣到這樣的金龜婿。隻是這份愛,我承受不起。我感動於黃浩的坦誠,但他不是我的備選。我心裏隻有一個伍雲樓,所有的感覺,所有的思緒,都裝滿了他。即使他是一個撈石頭的人,即使他聲名狼藉。

我能說什麽呢?我隻能說:“我不值得你這麽做。”就像是電影裏的台詞。黃浩低聲說:“我也不想這麽做,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為你牽腸掛肚。

我需要時間來過渡。”然後,他就慢慢地走進摩爾石“森林”中。

範真告訴我,她們對伍雲樓做了一件所有女性都會為好朋友做的一件事:狠狠殺殺他的銳氣。

黃浩的背景是現成的彈藥。黃浩的父親是藝術學院的院長兼知名畫家,母親是政府官員,姐姐在國外事業有成,伯父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單身一人,估計以後的財產都會留給他最喜歡的侄兒。

她們的計劃是,用黃浩給伍雲樓施加心理壓力,要麽趕緊撤退,要麽化壓力為動力,從此不敢小看我,並且加倍地對我好。

伍雲樓的表現出乎她們的意料,他把自己的家庭背景和盤托出,父親早逝,母親退休,給在縣城工作的姐姐帶小孩。

“我能成為摩爾石大王,完全是靠自己呀。”他審視著盤查者,自信地微笑道,“這一點,要比黃浩強吧?”

範真知道自己棋逢對手,一下亂了方寸。伍雲樓咄咄逼人地說:“梁曉雨喜歡有缺點的男人,這樣才能彰顯她的價值,如果給她一個拯救別人的機會,她的信心就會空前高漲。隻有我這樣的人,才能讓她激發潛力,脫胎換骨。”

他把我在岩灘的最新事跡告訴她倆:我潛入了五十米深的水下,我是“黃金眼”的接班人,我正在代理岩灘有史以來最轟動的一塊石頭—恐龍石。

“你們看到的梁曉雨,不再是從前那個傻丫頭。我已經改變了她的基因。”他一邊一個,摟著我那兩個閨密的肩膀,悄悄地說:“她逃不出我的手心。你們要不然就死心,要不然就站在我這一邊。”她們對他束手無策。他有備而來,他給她倆每人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藏在摩爾石中,是兩塊色彩豔麗的岩灘玉。她倆潰不成軍地向我匯報,碰到這樣的男人,我隻能自求多福了。

葉明明悄悄地在我耳邊叛變:“如果我三十歲,我選黃浩;如果我二十五歲,我選他。”

這個男人有一種危險的魔力。因為他是零攝氏度,所以他每升溫一攝氏度,都讓她倆無法抵擋。像黃浩這樣的恒溫男人很吃虧,他沒有調整的空間。

奇石城的業主從來沒有來得這麽齊全,連一個遲到的都沒有,甚至地攤的石販都基本來齊,會議室都快被擠爆了。

鄧主任看著我,驚訝萬分。好像被人按動了一個快進鍵,我已經不再是三個月前的我,我居然成了“黃金眼”接班人。她定定神,開始主持會議。

會議有三項議題:一是奇石節動員會;二是賞石軒珍品館展品征集;三是“眼鏡先生”有事宣布(所以他才點名要我和方恬到會)。

兩年一度的廣西國際奇石節即將舉行,奇石城作為主會場和第一展區,將迎來巨大商機。李泰龍大手筆投入,出巨資成立賞石軒奇石貿易公司,並將戚晨、方恬拉到旗下,和奇石城合作,雙方強強聯手,設立全國最大的賞石軒珍品館。該館位於奇石城二樓,展館近三千平方米,奇石城拿出近一千件礦物晶體的收藏為此館壯大聲勢。另外賞石軒珍品館辟出一千多平方米的附館,給近三百家店麵業主和大棚石販提供免費展示區。

鄧主任動員大家把最好的藏品貢獻出來,為這個國內空前絕後的展廳添磚加瓦。大家反應熱烈,誰都想把自己的好石頭賣個好價錢。

滿麵春風的李泰龍上台發言,他揚言,如果賞石軒珍品館規模和格局號稱全國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展館彰顯了柳州作為全國最大奇石集散地的權威地位,並將把那些傳說中的天價奇石匯聚一堂,讓人眼見為實。此舉將大大提升紅水河奇石的身價,搶占高端精品銷售渠道,同時,賞石軒已拿下行業最權威的雜誌《賞石寶典》的廣告總代理,而該雜誌堪稱奇石界的風向標。

方恬搖身一變,成為刊物主編。誰都看得出來,李泰龍要打造行業第一品牌的野心,然後是一連串的人物表決心,戚晨、方恬,甚至鄧主任。

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眼鏡先生”走進會議室後,會場頓時鴉雀無聲。這是“眼鏡先生”第一次在公眾場合公開露麵。

鄧主任隆重地將“眼鏡先生”請上台。她居然稱他為“財神爺”,引發台下爆笑。“眼鏡先生”走上台,開門見山:“幾個月前,岩灘產地曾經秘密交易過一塊顏色奇特的石頭,被大家稱為秘色石。我的委托人要請梁曉雨和方恬替我們尋找這塊秘色石。隻要她倆任何一人能找到秘色石,就可以拿到一百五十萬的酬勞。你們各位誰有線索,也可以向她們提供,隻要線索有效,我相信她們會給你們不少信息費。至於這塊秘色石的收購價格,我們麵談,另議。”一百五十萬元!隻為證明一塊石頭的存在。這可是聞所未聞的懸賞令。一個石商問道:“給她們多少時間?”“眼鏡先生”說:“十五天。屆時,我的委托人將會在奇石節的閉幕式上舉辦一個名家書畫作品慈善拍賣會,我們希望在那個時候,同時揭曉秘色石。”“眼鏡先生”下了台,大家還覺得意猶未盡,圍著他谘詢。這時,一位快遞公司的小夥子舉著一個紙箱走進會議室,按地址分發信件。每位業主都收到一張光盤,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

鄧主任手腳麻利,當場就將一張光盤放進會議室連接投影機的電腦。光盤顯示文字:此光盤已發放國內所有賞石論壇、專業刊物及全國各大奇石市場的業主手中。

光盤裏無圖像,隻有如下一番對話:男人:“給假石頭做層皮,這技術隻有你伍雲樓掌握啊。”伍雲樓:“現在教給你了。說起來玄乎,其實很簡單,就是……”(聲音被抹去)男人:“真想不到。這六萬的學費,我花得值。伍雲樓,怪不得別人都說你是這一行的頂尖高手。怎麽掌握分寸呢?”伍雲樓:“……”(聲音被抹去)男人:“麻煩你再給我示範一次。”伍雲樓:“沒問題。你老板是誰?”男人:“這個嘛,目前不方便透露。”男人:“那個梁曉雨,是你女朋友吧?“伍雲樓:“對。”男人:“聽說你和她一起拿下了那塊恐龍石的代理?”伍雲樓:“你怎麽知道這事?”男人:“我的消息渠道還是很靈通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插曲讓大家震動不已,會議室裏像炸了鍋,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注視著我們,嘲笑的,驚訝的,迷惑的。

戚晨麵帶微笑,走到主席台。他似乎在給我們解圍:“賞石軒珍品館已經拿到一件鎮館之寶,請大家移步到二樓參觀。”

“眼鏡先生”深深地望了我們一眼,走出門。人群在交頭接耳中散去。戚晨擺脫人群,徑直走到我們麵前。戚晨微笑地盯著伍雲樓,道:“是我幹的。”伍雲樓望著他,沉默不語。戚晨走到門口,扭頭對我說:“梁曉雨,建議你上二樓看看,那塊鎮館之寶和你們有關。”

盡管我隱約猜到了,但見了實物,還是難以置信。賞石軒珍品館的鎮館之寶,正是恐龍石。恐龍石出水才五天,已經被李泰龍拿到手了。

我們雖然知道自己中了戚晨的圈套,但想不明白,戚晨是如何神速地搞定覃中的。覃中可是把這個“天價”咬得很緊,都喊到上億元了。

伍雲樓仔細打量石頭,一言不發,我倆離開時,到處都是異樣的眼光。這一瞬間,我仿佛置身水底,體會到了那種孤獨和寂寥以及被遺棄的感覺。我們被同行們徹底孤立了。

伍雲樓領著我來到一家做奇石底座的小作坊。他取回一件物品,裝在一個大信封中,然後,他的表情很平靜,開車帶著我,回到摩爾石倉庫。

我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我們跳舞吧。”他露齒而笑,用手機調出歌曲。

我抱著他,我的心跳動得厲害。我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樣的局麵。他給我脖子上掛了六串質地溫潤、色澤鮮豔的項鏈,分別由三江紅碧玉、黃龍玉、岩灘玉、戈壁瑪瑙、國畫石、雨花石打磨而成。

“和你在岩灘見過麵以後,我回過柳州一趟。我讓作坊給我定做了這批項鏈。”“什麽時候?”他露齒而笑:“就是你把項鏈丟失了的那天。我要給你做一批獨一無二的項鏈作為補償。”

我緊緊抱著他。那一天,他坐著船慢慢地遠去,我們四目相視,心中泛起波瀾。他語調輕鬆,但神情憂傷:“原來指望靠手上這批高端客戶名單,把恐龍石賣個高價,現在全泡湯了。我在這一行快走到頭了,把你也牽連了,抱歉。”他溫柔地望著我。我熱淚盈眶。

我生怕他心灰意冷,從此一蹶不振,鼓勵道:“我們還有摩爾石,我們可以去找秘色石。戚晨可以東山再起,我們也可以的。”

他很平靜:“一報還一報,我已經不欠戚晨了。我不恨他。雖然身敗名裂,但我好像反而鬆了口氣,就是感覺對不住你,但我會補償你。我曾經告訴過你,我可能知道秘色石的下落。以前,我對這塊石頭敬而遠之。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帶你去找到它。”

“在哪裏?”“當然是在岩灘,就在那個村子裏。”

伍雲樓相信,秘色石與吉發村的那口枯井有關。

三個月前的某一天,那天正是老六的“頭七”忌日。出事的那棟凶宅從淩晨開始,家屬就在燒紙錢,舉行招魂儀式。天剛亮,一輛皮卡車過了岩灘石橋,停在了岔路口。戴著墨鏡的葉老師和司機走下了車,吃早點。

岩灘鎮上的很多船家、水手、石販甚至個體司機都是戚晨的眼線。戚晨經常請他們喝酒,和他們稱兄道弟,借此掌握一切有關奇石的信息。

葉老師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出現,也許是和秘色石有關。接到當地人的電話,人在柳州的戚晨急忙用手機把身在岩灘、正酣睡中的伍雲樓叫起來,讓他跟蹤葉老師,查個究竟。

伍雲樓覺得戚晨的這個猜測很不可理喻:“葉老師不會把秘色石拉過來給死人陪葬的。那塊石頭值五十萬,他肯定早就出手了。”

戚晨說:“我的眼線說,幾件貨物都是用帆布包裹,摸上去很冰涼,要三四個人才能抬得動,不是石頭是什麽?葉老師不差錢。他為了獲取心中安寧,很可能要把石頭拿來贖罪。”

伍雲樓拗不過戚晨,隻好答應了。他請了輛摩托車,跟蹤葉老師的皮卡。小貨車先是一路開到十幾裏外的水手兄弟的老家。帆布裏包著的是兩塊墓碑。

阿誌還沒被槍斃呢,家屬就要求葉老師把墓碑刻好,這真是一個殘忍的懲罰。除此之外,帆布袋裏還有一批供村裏做法事用的祭祀物品。

死於非命的船家老六來自離鎮不遠的吉發村。因為泥石流頻發,村民們都遷移到了新址,但老村離碼頭近,所以很多船老板、水手把老屋做了臨時的石頭倉庫。

伍雲樓又悄悄尾隨著皮卡車進了村,他在村口停下。由戚晨通知村裏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小蒙把伍雲樓接應進去。

小蒙在鎮上開了間照相館,也是戚晨的酒友。伍雲樓暗暗佩服,戚晨這家夥,把鎮上所有的人頭都混熟了。

小蒙帶著伍雲樓爬上一間老屋的房頂,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見皮卡停在一家老宅院裏。葉老師神色肅穆,和老六、阿培兩人的家屬們在說著什麽,場麵一陣**,哭聲、咒罵聲、勸解聲混雜在一起。

驚人的一幕發生了。葉老師快步走到老宅圍牆邊的兩口枯井旁,突然跪了下去。旁人頓時都安靜下來,好像葉老師念了符咒一樣。

幾個年輕人把皮卡車上那塊沉重的物品搬到了井邊,老人們和家屬慢慢圍上來,全部跪下了。

小蒙感到很不安,他對伍雲樓說:“我在下麵等你吧。我們這個老村有很多以前傳下來的風俗,很怪異,我不太敢看。”其實,吉發村鬧鬼的傳聞一直就是岩灘初來者的談資。據說村裏養著很多“鬼”,一群老人定期“喂鬼”已經幾十年了。伍雲樓站在屋頂上,從這裏可以看得見近處的河流,遠處高高低低的群山。太陽出來了,溫度開始升高,而老宅裏的那群人,卻跪在那裏紋絲不動。好一會兒,他看見幾位老人顫顫巍巍地聚攏到井口,將燃燒的紙錢投進井口。

葉老師先是跪拜,然後將一小塊包裹著紅綢子的東西投擲下去。然後,才和老人們將井口那個包紮得很嚴實的物品用力推了下去。仿佛過了很久,那物品都沒落地,伍雲樓的心懸在半空,接著,淒厲的慘叫聲從井下傳來,像是亡靈的呼喚。老人們和家屬們開始在井口痛哭,將準備好的祭品向井底拋擲,井底的**這才開始慢慢減弱。即使是站在屋頂,伍雲樓也感受到了地底的一陣陣顫動,一種低沉的、悲傷的咆哮,慢慢地彌漫開來,伍雲樓呆若木雞。他從未聽過類似的聲音,咆哮裏夾雜著無數的慘叫和呐喊,讓人毛骨悚然,寒徹骨髓。這個村裏彌漫著一種悲涼的氣息,暗藏著一種看不見的詭異的力量。如果投入井中的,真是那塊秘色石,伍雲樓覺得,他們還是離這塊血腥的石頭越遠越好。伍雲樓權衡許久,對戚晨隱瞞了自己的所見所聞。如果知道了秘色石或許與那口井有關,戚晨一定會想辦法下井,也一定會危險重重。

半個月後,葉老師就把大客戶“眼鏡先生”介紹給了素昧平生的兄弟倆。我問:“葉老師為什麽會把你們介紹給‘眼鏡先生’”?伍雲樓分析說:“因為葉老師背叛兄弟,私自找他的水手買石頭那天,我和戚晨正在碼頭上祭拜兄弟。可能這件事給他很深的印象吧。”當時,葉老師把“眼鏡先生”介紹給他倆時,沒有向他們透露更多的關於秘色石的信息。葉老師隻是提到,就看了此石一眼,他整個人已經呆若木雞。聞所未聞的顏色,潤澤的水洗度,完整無瑕的石體,雖然體積不算太大,但氣勢咄咄逼人。他知道自己在這樣一個空前絕後的奇跡麵前,已然無力抵抗了。他喃喃自語:“這是一個鬼,石頭鬼。”

他也因為此石而斷送了一生的聲譽。葉老師情緒一下低落了,沮喪地對兩兄弟說道:“是我害了阿培兄弟,也害了老六啊。岩灘剛開始撈石頭那會兒,我去產地考察,就住老六家,白天上船看石頭,晚上在一起喝酒。那天晚上,在碼頭看到你們兩個,我就有很多感慨。”

葉老師又感歎道:“兄弟一條心,其利斷黃金。雖然我們接觸機會不多,但我經常聽大家提到你們倆,圈內人對你倆印象很好。你們在碼頭上拜祭兄弟的時候,我卻背叛了兄弟,諷刺啊。”

戚晨和伍雲樓這下倒不知該如何回答。葉老師感歎道:“我以為自己下半輩子都可以和石頭做伴,看來,我不配啊。我當初和老六也算是好兄弟,你們要記住我這個教訓啊,不要重蹈覆轍。”葉老師意味深長地望了伍雲樓一眼,說:“不要打那塊石頭的主意。”如此說來,葉老師當時在村裏,也許發現了跟蹤自己的伍雲樓,他的話裏雖然是告誡,語氣卻透出一種悲涼。如今,既然戚晨已經對伍雲樓痛下殺手,伍雲樓改變了主意,決定全力以赴,查找秘色石的下落。

剛回到岩灘,覃中就替我們解開了“大化石之王”閃電轉手之謎。該石售價是三百五十萬元,完全低於預期。

覃中患得患失,雖然掙了點錢,但“大化石之王”在他手裏僅停留了不到一個星期,就給別人用計“騙”走了。現在,他還沒能從巨大的失落和懊惱中恢複過來。

伍雲樓恨鐵不成鋼,問他:“你怎麽就這麽沉不住氣,這麽便宜賤賣了?”覃中悔恨地說:“我給戚晨抓住了把柄。”我和伍雲樓麵麵相覷,他能被抓到什麽把柄?

覃中難以啟齒,道:“和他們抓你的把柄一樣。他們花一萬,找我學造假皮的技術。”

伍雲樓大吃一驚:“你不懂這個技術啊。”覃中慚愧地說:“我忽悠他們,反過來被他們忽悠了。”原來戚晨花了一萬元,拿到了覃中“授假”的證據,戚晨將伍雲樓的錄音證據也一起出示給覃中,作為代理人,我和伍雲樓的名聲已壞。他威脅覃中,要將錄音公布出來,如此一來,後果嚴重,恐龍石就會爛在覃中的手裏,誰也不會相信,一個為了一萬元就出賣技術的人,在這塊如此罕見的石頭上會不動手腳。

聽了覃中的坦白,我和伍雲樓哭笑不得。同時,也為戚晨的老辣和陰險嚇出一身冷汗。

戚晨深諳岩灘的行業規則,他先是快刀斬亂麻,用一百二十萬元打發走了兩個水手。因為水手生怕覃中為了守株待兔,為等一個高價而無限期地耗費時間,讓恐龍石遲遲不能出手。所以,錢來了,不管多少,拿到手才是最安心的。搞定了水手,也就意味著戚晨拿到了該石百分之五十的所有權。

水手的事一搞定,覃中就進了戚晨的圈套。他用二百三十萬元的價格,替李泰龍把石頭運作到了手中,李泰龍用如此低價拿到一塊驚世駭俗的好石頭,也算是報了當初被覃中欺騙的一箭之仇。

覃中委屈地說:“我是走投無路,才讓他們把我的石頭忽悠掉了。”他活該!我們活該!我們隻能啼笑皆非。覃中接著告訴我們一個驚人的消息,戚晨這小子,從一個民間組織那裏拿到了一筆打撈資金,已租下老六閑置的空船,和藍雄聯手,一起在崖壁附近打撈六十多年前的“飛虎隊”墜機。

我的媽!這肯定是藍雄從我這裏得到了信息,聯係到了飛行員的後人大衛,確認他們發現了墜機的蛛絲馬跡,才拿下的項目。

我給藍雄打電話。他承認,是他向戚晨透露的關於墜機的消息。戚晨手裏有“藏寶圖”,按張會長的分析,在岩灘的崖壁附近,三公裏的河床下就有二十多個溶洞,水流到此形成渦流,這塊地方因為打撈難度高,且從未出水過像樣的好石頭,所以船家都避之不及。張會長卻懷疑這個位置很可能囤積有大量未開采過的好石頭,隻不過因為地形條件的限製和采撈危險性,未引起注意而已。

戚晨和藍雄知道從未有船家在此駐紮,即使有人偶爾來勘察一番,也很快偃旗息鼓。如此看來,這裏還潛力無限啊。

戚晨決定拿下打撈項目,堪稱一舉兩得。一方麵可以打撈飛機殘骸,一方麵可以打撈奇石,因為按照張會長的分析,崖壁下積存著不少好石頭。此處是個深不可測的回水區,既然從未被人染指,水下的奇石數量一定非常驚人。他不會打沒有把握的仗。

聽說我們回到了岩灘,副鎮長出麵,請我們參加關於打撈墜機的新聞發布會。主席台上,各界人士紛紛表態,表示要全力配合打撈工作,這是中美友誼的見證,告慰烈士在天之靈,等等。我們見到了失蹤飛行員的孫子大衛。他在廣西落戶有五六個年頭了,他辦了個英文短期培訓班。在大眾眼裏,他隻是一個愛上了東方文化、喜歡東遊西逛的老外而已。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尋訪失蹤戰機的下落,走遍了岩灘沿岸的村莊,搜集目擊者證詞。

他的中文說得非常地道,像所有綜合了東西方特點的混血兒一樣。他模樣俊俏,那雙湛藍的眸子尤為引人注目。

大衛發完言,從主席台下來。藍雄給我們做了介紹。我告訴他,我被他爺爺奶奶的故事感動了,他勉強笑了一下。

大衛坐在我和藍雄旁邊。我發現他鬱鬱寡歡,似有心事。“我不知道是否該繼續下去,”大衛說,“我懷疑自己做這一切是否還有意義。”原來,這幾年,大衛一直向他的國內親戚匯報尋找墜機的進展。當時奶奶已經八十五歲了,他很想在她的有生之年找到墜機,讓她此生了無遺憾。沒想到,奶奶最近去世了。聽說他還在尋找墜機,他的表姐前天給他來了個電話,把奶奶留給他的口述遺言和收藏了半個世紀的一封信,一起用快遞寄給了他。

奶奶生前留給大衛的口述遺言是:“我恨了你爺爺一輩子,因為這個男人辜負了我。如果你爺爺在美國沒有妻子和孩子,隻能證明這個男人在編織借口。他想擺脫我。他明明知道,我是那麽愛他。如果你找到了那架飛機,如果他還在裏麵,請你把想說的話告訴他。家裏人一直想念著他,從未放棄尋找他,但不要把我包含在內。”

沒想到,這個故事居然有個這樣的結局。

六十五年前,盧克的戰友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了一封未寄出的信,落款日期是飛機失事前三天,信是寫給王歡的。

這是一封絕交信。盧克在信裏坦承了自己在美國其實已經結了婚,並有了一個孩子。他承認自己對王歡心動,和她在一起很快樂,但他必須要把真相告訴她。戰爭結束後,他不能把她帶回自己的家。讓這段感情到此結束吧,讓它變成美好的回憶。

可以想見,看到這封信的王歡受到了多大的打擊。大衛原來以為自己在尋找一段刻骨銘心的異國戀的見證,沒想到,奶奶不是愛了爺爺一輩子,而是恨了他一輩子,難怪奶奶一直不願意多談六十多年前的往事。也許是自覺時日不多,她才將事情的真相和盤托出。

大衛忽然充滿了沮喪,父親的出生,隻是源於一段編織著謊言和虛情假意的男女關係,還有誰惦記著這個失蹤了六十多年的飛行員呢?盧克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中國的戀人已經將這段陳年往事完全屏蔽。他與自己的兒子從未謀麵,而這個孫子,又對他了解多少呢?

挫折和失落擊倒了大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繼續下去。他困惑地說:“他一定是孤獨和寂寞的吧?如果我找到了他,該對他說什麽呢?六十五年前的一段往事,隻是一個人年輕時犯下的錯誤?”聽了大衛的講述,我沉默了。大衛在問別人,也在問自己。“這一切努力,還有意義嗎?”

過了很久,我說:“他來到遙遠的異國他鄉,在這裏付出了他的寶貴生命。他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對待愛情,他可能不成熟,因為殘酷的戰爭年代沒有給他成長的機會。他為我們做得太多,我們對他的了解太少。”

大衛望著我,神色感傷,久久沒有說話。

為進一步追查鬼村的秘密,伍雲樓想到了用追蹤器的主意。借助高科技的手段,也許可以更多地了解一些鬼村的真相。我們在電腦器材市場,買了一部用於個人監護、走失等情況下用於求助、報警的小型追蹤器。

“揭秘行動”正式拉開帷幕。我們邀請周女士參與行動,這裏有我們的一個小算盤,如果節外生枝,發生狀況,她的特殊身份可以替我們護航。

明天就是吉發村“喂鬼”的日子。我們需要讓藍雄把我和周女士帶進村去,埋伏在小溫那所空無一人的老宅中。但如何說服藍雄呢?伍雲樓說他有辦法。

我們找到藍雄,說明來意。果然不出所料,藍雄一口回絕。伍雲樓把他拉到一邊,我不知道他抓到了藍雄的什麽把柄,兩人短暫交談後,藍雄的臉色非常難看,伍雲樓卻微笑著對我用手勢示意,一切順利。藍雄走過來,無可奈何地說:“我同意帶你們進去。不過,你們千萬不要靠近那口枯井。”

伍雲樓不動聲色地望著他:“你有過類似經驗?”藍雄的臉上露出恐怖之色,沉默不語。

下午兩點左右,吉發村裏非常安靜,藍雄帶著我和周女士進了村。藍雄把我們領到小溫的老房子後,就離開了。我把包裏的一隻死雞拿出來,放在老宅的門口。我和周女士躲在屋子裏,觀察著窗外的動靜。

四點左右,透過窗戶,我倆看見那幾個老人和往常一樣,拉著一車死畜回到村裏。他們把車拉進老宅,關上大門。

伍雲樓從住所打來電話,通報說:“目標移動了。”

計劃成功。伍雲樓在那隻死雞體內放了一隻比火柴盒略大,重量約六十克的追蹤器,用戶可以直接在相關網頁或通過手機收到Google等數字地圖上相應追蹤器所在位置,及追蹤器持有者的運動軌跡。

伍雲樓守在電腦前,查詢到了追蹤器的運動軌跡信息。這說明幾個“喂鬼”的飼養員已經將死雞放上了車,在隨後三十個小時的待機時間裏,我們必須捕捉到“鬼”的移動行蹤,加以分析和判斷。

我和周女士悄悄地繞到老宅的側門處。我們已提前觀察好了地形,這裏的圍牆低矮,牆根有幾個壇子,正好墊腳。我倆順利地攀上圍牆,然後沿著牆根跳下來,躲在一排樹後,觀察老宅的情況。老宅裏看上去十分荒涼,一棟破敗的兩層小樓旁邊散落著幾間低矮的平房。

拉死畜的平板車停放在一棵大榕樹下。老人們都進了屋,不一會兒,他們都穿著寬大的白衣走了出來。有人端著一盞油燈,其餘人接過香燭,依次點燃,然後圍在兩口井邊念念有詞,最後把香燭插在井邊,幾個人全部跪下,似乎在井邊祈禱。

烈日當空,但他們紋絲不動地把這個姿勢持續了很久。然後,動作蹣跚地從車上卸下死畜,一一拋進井中。直到把一車的祭品投擲完畢,他們再次跪下。

周女士忽然站起來,向井口跑去,她撲在井口,大聲叫喚著兒子:“小俊,小俊……”我緊追上去,把她攔腰抱住。老人們大驚失色。

“鬼已經答應我了。”周女士狂亂地說,“我聽見我兒子的回答了。”井底傳來隱約的吼聲,老人們把我倆團團圍住,用我們聽不懂的方言大聲地叫喊著。我拚命把周女士拽離井口,大門開了,幾個中年壯漢走了進來。老人們激烈地向幾個壯漢說著什麽,一邊用手指著我倆,壯漢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們臉色陰沉。我大氣也不敢喘,反複解釋,說我們是無意中闖進來,碰見這一幕的。

一個眼光銳利的壯漢說:“我下午的時候就看見你們躲在小溫家的房間裏,你們來這裏,肯定有什麽目的。”

周女士忽然給他們跪下了,哀求道:“你們不是可以和鬼溝通嗎?請它們幫助我們,我要找到我的兒子,我兒子已經失蹤一個月了。”

她一邊說,一邊大哭起來,拚命磕頭,壯漢們愕然。老人們也停了嘴,不解地望著這一幕。

一個壯漢認出了周女士,在老人們耳邊輕聲說著什麽,老人們的神情變得有些憐憫。

為首的老人一揮手,臉上滿是蒼涼,示意我倆趕緊出去。周女士哭著哀求,不肯走,她的哭聲讓老人們心軟了。一位老人蹲下來,望著她:“我今年七十五歲了,從十歲那年我就跟著我爸爸來‘喂鬼’。我們被鬼纏了六十多年,我都沒見過鬼是什麽模樣,你們走吧。”

伍雲樓坐在電腦前,臉色肅穆。看他的表情,我心裏有不祥的預感,望著他,問:“怎麽樣?”

伍雲樓盯著屏幕,搖頭:“這個小鎮妖氣太重,我有點擔心。”伍雲樓讓我坐在電腦前麵,調出一個追蹤的軌跡圖。伍雲樓用鼠標跟蹤著一個移動的光標,告訴我:“誘餌在這裏停留了兩小時,這裏是門口,對吧?十分鍾後,誘餌開始移動。”

我說:“他們把死雞放上了車。”伍雲樓指著移動的光標,繼續說:“誘餌停留在這裏。幾分鍾後,緩慢移動,到了這裏,在這裏停了大約半個小時。”我點頭:“這裏是井口,他們把誘餌扔下去了。”伍雲樓說:“最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這口井大概有五十米深,然後,誘餌開始快速移動。”

我屏氣凝神地盯著電腦。伍雲樓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有人帶著誘餌在地下飛簷走壁,不,應該是穿透了整個地下層,移動範圍居然有幾百米。”

我也打了個寒戰,問:“有沒有可能是地下水流動的緣故?”伍雲樓搖頭:“不可能。它的速度時快時慢,然後又回到了原點,甚至上升。”伍雲樓倒吸一口冷氣,望著我,“它好像在地底下飛翔。”“我們下一步怎麽辦?”“三十個小時待機時間,足夠讓我們查明它的運動軌跡。”

沒想到井底的空間居然這麽空曠,他懷疑下麵是一個類似於祭祀家族先人的“水下祠堂”。葉老師為了贖罪,把那塊罪魁禍首的秘色石拋入井下,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我隻有一個念頭,隻要我們能證明秘色石在井下,就可以拿到一百五十萬元了。為了這個目標,我們也要竭盡全力。

翌日,深夜。我們仍在密切監控追蹤器的下落。隻見那個追蹤器的光標居然開始快速移動,朝我倆的方位進發。太恐怖了,那個追蹤器明明被投進了深井,怎麽居然在附近出現,而且直奔我倆而來?難道是有人鬼附身了?

我被嚇壞了,伍雲樓也被這詭異的事件弄糊塗了。一千米!九百米!這個目標在一點點向我們的方向逼近。鬼難道沿著我們的氣味,或是追尋著看不見的衛星傳送線路,找我們報複來了?八百米!七百米!伍雲樓走到窗口,下麵的公路上,除了有車駛過,一片寂靜。光標停在六百米處,我倆麵麵相覷。我的聲音都顫抖了,問:“那是個什麽地方?”伍雲樓臉色煞白:“那是一片墳地,在山坡上。”我緊緊抱著他,害怕地盯著屏幕,湧起一個強烈的念頭:“我們跑吧,跑到人多的地方。”

伍雲樓盯著屏幕:“我們就在這裏等著它。”光標開始再度移動。五百米!我沉不住氣,跑到窗口,可惜樓房正處在公路的拐角旁,視線受限。光標在電腦上顯示出更為快速的移動。四百米!三百米!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裏了。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忽然,光標消失了。伍雲樓衝下樓去,我也緊隨其後。打開門,一陣大風撲麵而來,幾輛摩托車閃過,一群路過的黑乎乎的人影走過,世界忽然死一般地安靜下來。伍雲樓醒悟到了什麽,他看表,喘了口氣,說:“正好三十個小時。追蹤器的電池耗盡了,就在這節骨眼兒上。”現在,我們目所能及的一切,都變得十分詭異。忽然,公路拐角處傳來一聲慘叫,淒厲的聲音撕裂了夜空。我倆衝過去,隻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躺在路邊,一輛車停在路中間。車上的人一邊用手機報警,一邊用手電筒照過來,那個渾身是血的人的麵孔呈現在亮光中,讓我和伍雲樓都打了個寒戰,是阿忠!他的手上緊緊攥著的,正是那個追蹤器。伍雲樓抱起阿忠,讓司機趕緊開車把他送到醫院。我握著他的手,叫著他的名字。阿忠慢慢地睜開眼,他的眼神是如此怪異,讓我脊背一陣冰涼。我舉起那個追蹤器,問道:“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阿忠的眼珠慢慢地停下了,他隻說了兩個字:“飛機。”

“飛機在哪裏?”阿忠在最後一刻,把我的臉收進了他的瞳孔,然後,慢慢地擴散。他死了。